第二十三章 畫之祭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三章 畫之祭】
賈銀鬥那家夥，素來對操場上的塵土是避之不及的，最近卻像換了個人。
他總是牽著他那九歲的大兒子，就是雙胞胎裏死了弟弟、被人背後叫“傻大頭”的那個，在李一鳴屋後那塊巴掌大的操場上，一下一下地拍籃球。
砰砰砰，那聲音沈悶又固執，像是要把地皮都砸穿了才甘心。
王青心裏明鏡似的，她知道緣由。
賈銀鬥在窺伺。
他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面的眼睛，一定像雪原上餓急了的狼，死死盯住了王青每天下午投進李一鳴畫室的那道影子。
那影子，在他眼裏，怕是成了最肥美的一只羔羊。
此刻的畫室，是另一個世界。
窗戶被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最後一點縫隙，也被厚重的黑窗簾給吞了。
空氣凝滯不動，帶著油彩、松節油，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隱秘的焦灼氣味。
《大地》這幅巨畫，眼瞅著快成了，像一頭即將分娩的怪獸，正吮吸著李一鳴最後那點生命力。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下去，排異反應那看不見的鬼爪子，死死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
時間不多了，王青知道，他更知道。《大地》之後，他還得完成《慈母》，還有一幅專門為王青畫的《逆光》。他說要畫王青迎著朝霞跑，跑進光裏頭去。
王青剛在那冰涼的模特臺上坐下，正在醞情緒，配合李老師完成大地。這是李老師為了畫大地用兩個矮桌子拼成的模特臺，墨綠的色的臺布正好是未來大地的環境色。
“哐啷——！”
一聲炸雷！玻璃尖叫著粉碎。一個臟乎乎的籃球，裹著夕陽最後那點殘光，像顆失控的炮彈，直直砸進了這幽暗的巢穴。
碎玻璃瀑布似的瀉下來。王青和李一鳴的心跳，同時停了半拍。
沒等那殘響散盡，門就被一股蠻力“哐當”撞開了！賈銀鬥那顆油光鋥亮的腦袋探了進來，耗子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對不……起啊……”他拖著長腔，假模假式地環視了一圈，“以為……沒人呢！”那目光，貪婪又粘膩，先掃過李一鳴正修改的《大地》，又黏在地上那幅臨時鋪開的臨摹裸像上。
畫裏女人豐腴的軀體，被怒放的野菊花巧妙地遮住了關鍵部位。
最後，那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李一鳴敞開的襯衫領口，那兒兩顆扣子松著。
“哎喲，”他咂吧著嘴，故作驚訝，“捂得跟蒸籠似的，李老師……不熱啊？”
一股冰冷的厭惡，從王青腳底板直沖頭頂。
她抓起衣服，想避開什麽腐爛的屍體似的，閃身躲到了厚重的大畫板後面，把自己藏進那片陰影裏。
布料摩擦的聲音，細微得跟嘆息一樣。李老師慌裏慌張地迎出去，身影擋在了套間門口。
門外傳來賈銀鬥假惺惺的聲音：“嗨！都怪我家那傻大頭不懂事！手沒個輕重，打攪了李老師創作，實在對不住……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看見！”
李一鳴的聲音窘迫得發澀：“孩子……還小，不懂事，沒事……賈主任……進來？喝口水？”
“不了不了，拿了球就走！就走！”賈銀鬥推辭著，聲音卻往裏拱。李一鳴轉身進屋找球，那油膩的影子趁機往裏擠了擠，目光刀子似的畫板後剜了一眼，他肯定看到了王青的裙子
又飛快地縮回去，仿佛真的沒瞥見那片藏起來的裙角。
“走了啊，李老師！回頭給你賠塊玻璃。”他悻悻地捏著球，腳步聲拖沓地遠去了。
“畫不成了。”李一鳴回身掩上門，聲音像被抽幹了力氣，腳步都有點飄。
“從後窗繞到前門，少說也得一分鐘。球剛砸進來，他人就到了門口！”
“會不會……”王青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臟咚咚地撞著肋骨，“是他早等在門外，提前指使傻大頭砸的？”畫板上粗糙的木紋，硌著她的掌心。
“畫不成了……是我害了你，”他頹然垂下手，像棵被雷劈焦了的樹。
“他盯上你了，盯上你每天來。你剛才那一躲……他其實看見了。假裝沒看見，明天……明天整個校園都得傳遍，傳遍我李一鳴在畫室裏關著門畫人體……”他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
他想給王青說關於三年前供銷社那個中午，關於賈銀鬥和那個糾纏不清的女人的秘密。
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沈得壓人的嘆息，不能給學生說這個。
“我去跟他解釋！”一股血氣沖上腦門，王青猛地拉開門栓，“我們是清白的！”
“不行！”李一鳴像被燙到似的，一把拽住王青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你不了解他！那就是頭惡狼！送上門去解釋？那叫什麽？那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一鳴的眼睛布滿了血絲，恐懼和憤怒在瞳孔裏燒著。他突然彎下腰，抓起角落裏一幅沒畫完的油畫，高高舉起來，作勢要用腳去踩！畫布上流淌的顏色，在幽暗裏掙紮著。
“李老師！”王青尖叫起來，用整個身子的重量撞過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我都不怕你怕什麽？！你必須畫完！畫完它！他要是要胡扯，你就算把畫燒成灰也沒用！”
“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他聲音嘶啞，手臂還在僵硬地抵抗。
“你毀了它就對得起我了？”不知哪來的勇氣，像決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淹沒了王青。
她竟一把攥住他握筆的那只手。這只手冰涼，沾著顏料和汗。
她直視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放下！”
王青都沒想到，她敢對李老師這樣吼叫，越來越感覺他是一個受委屈的大孩子。
李一鳴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混亂的光在他眼底熄了，只剩下茫然和震驚。
王青奪下那幅顫抖的畫，小心地放回墻角，好像安放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然後，她拿起一支畫筆，塞進他僵直冰涼的手裏。
接著，王青做了一件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指伸向裙子的紐扣。冰涼的扣子。
一顆，兩顆……紅裙裙子像一片驟然枯萎的葉子，滑落在地。
她的肌膚暴露在凝滯的空氣裏，微微顫栗。
沒有羞怯，只有一種破繭而出的、滾燙的決心。
她猛地轉回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然後，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毫無保留地抱住了他。
她的臉埋進他敞開的、帶著汗味和松節油氣息的襯衫領口。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浸濕了他的肩頭。
“我給你力量……”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帶著哽咽的喘息，“你必須……必須把《大地》畫完……畫完它！”
李一鳴的身體像冰雕似的僵硬，然後在淚水的浸潤下，慢慢軟化了。過了好久，一只顫抖的手，帶著顏料斑駁的溫度，輕輕拍了拍王青赤裸的脊背。
“好……”他的聲音幹澀，卻像磐石一樣沈，“一定畫完。”
王青擡起頭，閉上眼。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黑暗中，她多麽渴望一個輕柔得像羽毛般的吻，印在了她的額心。帶著承諾的印記。
“抱我過去。”王青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潮濕的撒嬌。
李一鳴的雙臂環住了她。他把王青抱起來，穩穩地走向幾步之外的模特臺。那幾步路，漫長得像是穿越了一生的光陰。
她的身體很輕，他的心很沈。
在他的臂彎裏，王青閉上了眼。
黑暗溫柔的潮汐湧來。
幽閉的畫室消失了。
她仿佛懸浮在無垠的虛空。
李一鳴的氣息包裹著她。
忽然，她“看見”他的後背裂開了！不是血淋淋的傷口，而是兩扇巨大的、色彩斑斕的羽翼。那是是調色盤上所有最濃烈、最明亮的顏料塗抹而成。
赤金的晚霞在他羽翼的尖端燃燒，鈷藍的河流在翅脈間奔淌，赭石與群青交織成大地厚重的紋路。
他抱著她，振翅而起，向著畫室虛空中驟然誕生的一輪巨大紅日飛去！
那太陽灼熱、飽滿，熔金般流淌，像是她曾在山巔夢境裏見過的模樣。
他翅膀扇動，抖落下無數光點，如同繽紛的顏料雨，滴落在她的肌膚上，滾燙又清涼。
他們鳥瞰這《大地》，飛越了凝固的畫布，飛越了塵世的窺伺與枷鎖，融化在那片無邊的、燃燒的光輝裏。
這幻象只持續了一瞬，卻又像永恒。意識沈沈浮浮。
從午後到深夜，王青靜靜躺在冰冷的模特臺上。
赤裸的身體不再感到寒冷，遲來的勇氣像溫暖的巖漿，在血脈裏緩緩流淌，帶來一種近乎暈眩的幸福。
要不是賈銀鬥那只骯臟的籃球，要不是那扇被粗暴撞開的門，她或許永遠蜷縮在怯懦的殼裏，不敢打破這層脆弱的冰。
畫室裏只剩下畫筆刮擦畫布的沙沙聲，如同蠶在吃桑葉，又像是情人間的絮語。
李一鳴的身影在昏黃的燈下拉長、搖曳，他完全沈浸在顏料與線條構築的世界裏，每一筆落下都帶著孤註一擲的虔誠。
時間失去了刻度。當窗外濃稠的黑暗終於被第一縷微弱的魚肚白刺破，《大地》凝固在了畫布上，最後一筆顏料，帶著晨露的濕潤氣息。
兩天過去了。校園空曠得能聽見風吹過梧桐葉子“嘩啦嘩啦”的回音。
畢業班的學生焦躁地等著他們的畢業證，其他人早就像放暑假的飛鳥，散得沒影了。
李一鳴所懼怕的那些流言蜚語，竟然像清晨的薄霧，太陽一出來，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賈銀鬥那張油膩的臉，仿佛也暫時隱匿了。
只有畫室裏那扇破碎的窗洞，像一只沈默的眼睛，凝視著這反常的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賈銀鬥那家夥，素來對操場上的塵土是避之不及的，最近卻像換了個人。
他總是牽著他那九歲的大兒子，就是雙胞胎裏死了弟弟、被人背後叫“傻大頭”的那個，在李一鳴屋後那塊巴掌大的操場上，一下一下地拍籃球。
砰砰砰，那聲音沈悶又固執，像是要把地皮都砸穿了才甘心。
王青心裏明鏡似的，她知道緣由。
賈銀鬥在窺伺。
他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面的眼睛，一定像雪原上餓急了的狼，死死盯住了王青每天下午投進李一鳴畫室的那道影子。
那影子，在他眼裏，怕是成了最肥美的一只羔羊。
此刻的畫室，是另一個世界。
窗戶被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最後一點縫隙，也被厚重的黑窗簾給吞了。
空氣凝滯不動，帶著油彩、松節油，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隱秘的焦灼氣味。
《大地》這幅巨畫，眼瞅著快成了，像一頭即將分娩的怪獸，正吮吸著李一鳴最後那點生命力。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下去，排異反應那看不見的鬼爪子，死死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
時間不多了，王青知道，他更知道。《大地》之後，他還得完成《慈母》，還有一幅專門為王青畫的《逆光》。他說要畫王青迎著朝霞跑，跑進光裏頭去。
王青剛在那冰涼的模特臺上坐下，正在醞情緒，配合李老師完成大地。這是李老師為了畫大地用兩個矮桌子拼成的模特臺，墨綠的色的臺布正好是未來大地的環境色。
“哐啷——！”
一聲炸雷！玻璃尖叫著粉碎。一個臟乎乎的籃球，裹著夕陽最後那點殘光，像顆失控的炮彈，直直砸進了這幽暗的巢穴。
碎玻璃瀑布似的瀉下來。王青和李一鳴的心跳，同時停了半拍。
沒等那殘響散盡，門就被一股蠻力“哐當”撞開了！賈銀鬥那顆油光鋥亮的腦袋探了進來，耗子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對不……起啊……”他拖著長腔，假模假式地環視了一圈，“以為……沒人呢！”那目光，貪婪又粘膩，先掃過李一鳴正修改的《大地》，又黏在地上那幅臨時鋪開的臨摹裸像上。
畫裏女人豐腴的軀體，被怒放的野菊花巧妙地遮住了關鍵部位。
最後，那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李一鳴敞開的襯衫領口，那兒兩顆扣子松著。
“哎喲，”他咂吧著嘴，故作驚訝，“捂得跟蒸籠似的，李老師……不熱啊？”
一股冰冷的厭惡，從王青腳底板直沖頭頂。
她抓起衣服，想避開什麽腐爛的屍體似的，閃身躲到了厚重的大畫板後面，把自己藏進那片陰影裏。
布料摩擦的聲音，細微得跟嘆息一樣。李老師慌裏慌張地迎出去，身影擋在了套間門口。
門外傳來賈銀鬥假惺惺的聲音：“嗨！都怪我家那傻大頭不懂事！手沒個輕重，打攪了李老師創作，實在對不住……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看見！”
李一鳴的聲音窘迫得發澀：“孩子……還小，不懂事，沒事……賈主任……進來？喝口水？”
“不了不了，拿了球就走！就走！”賈銀鬥推辭著，聲音卻往裏拱。李一鳴轉身進屋找球，那油膩的影子趁機往裏擠了擠，目光刀子似的畫板後剜了一眼，他肯定看到了王青的裙子
又飛快地縮回去，仿佛真的沒瞥見那片藏起來的裙角。
“走了啊，李老師！回頭給你賠塊玻璃。”他悻悻地捏著球，腳步聲拖沓地遠去了。
“畫不成了。”李一鳴回身掩上門，聲音像被抽幹了力氣，腳步都有點飄。
“從後窗繞到前門，少說也得一分鐘。球剛砸進來，他人就到了門口！”
“會不會……”王青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臟咚咚地撞著肋骨，“是他早等在門外，提前指使傻大頭砸的？”畫板上粗糙的木紋，硌著她的掌心。
“畫不成了……是我害了你，”他頹然垂下手，像棵被雷劈焦了的樹。
“他盯上你了，盯上你每天來。你剛才那一躲……他其實看見了。假裝沒看見，明天……明天整個校園都得傳遍，傳遍我李一鳴在畫室裏關著門畫人體……”他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
他想給王青說關於三年前供銷社那個中午，關於賈銀鬥和那個糾纏不清的女人的秘密。
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沈得壓人的嘆息，不能給學生說這個。
“我去跟他解釋！”一股血氣沖上腦門，王青猛地拉開門栓，“我們是清白的！”
“不行！”李一鳴像被燙到似的，一把拽住王青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你不了解他！那就是頭惡狼！送上門去解釋？那叫什麽？那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一鳴的眼睛布滿了血絲，恐懼和憤怒在瞳孔裏燒著。他突然彎下腰，抓起角落裏一幅沒畫完的油畫，高高舉起來，作勢要用腳去踩！畫布上流淌的顏色，在幽暗裏掙紮著。
“李老師！”王青尖叫起來，用整個身子的重量撞過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我都不怕你怕什麽？！你必須畫完！畫完它！他要是要胡扯，你就算把畫燒成灰也沒用！”
“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他聲音嘶啞，手臂還在僵硬地抵抗。
“你毀了它就對得起我了？”不知哪來的勇氣，像決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淹沒了王青。
她竟一把攥住他握筆的那只手。這只手冰涼，沾著顏料和汗。
她直視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放下！”
王青都沒想到，她敢對李老師這樣吼叫，越來越感覺他是一個受委屈的大孩子。
李一鳴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混亂的光在他眼底熄了，只剩下茫然和震驚。
王青奪下那幅顫抖的畫，小心地放回墻角，好像安放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然後，她拿起一支畫筆，塞進他僵直冰涼的手裏。
接著，王青做了一件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指伸向裙子的紐扣。冰涼的扣子。
一顆，兩顆……紅裙裙子像一片驟然枯萎的葉子，滑落在地。
她的肌膚暴露在凝滯的空氣裏，微微顫栗。
沒有羞怯，只有一種破繭而出的、滾燙的決心。
她猛地轉回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然後，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毫無保留地抱住了他。
她的臉埋進他敞開的、帶著汗味和松節油氣息的襯衫領口。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浸濕了他的肩頭。
“我給你力量……”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帶著哽咽的喘息，“你必須……必須把《大地》畫完……畫完它！”
李一鳴的身體像冰雕似的僵硬，然後在淚水的浸潤下，慢慢軟化了。過了好久，一只顫抖的手，帶著顏料斑駁的溫度，輕輕拍了拍王青赤裸的脊背。
“好……”他的聲音幹澀，卻像磐石一樣沈，“一定畫完。”
王青擡起頭，閉上眼。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黑暗中，她多麽渴望一個輕柔得像羽毛般的吻，印在了她的額心。帶著承諾的印記。
“抱我過去。”王青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潮濕的撒嬌。
李一鳴的雙臂環住了她。他把王青抱起來，穩穩地走向幾步之外的模特臺。那幾步路，漫長得像是穿越了一生的光陰。
她的身體很輕，他的心很沈。
在他的臂彎裏，王青閉上了眼。
黑暗溫柔的潮汐湧來。
幽閉的畫室消失了。
她仿佛懸浮在無垠的虛空。
李一鳴的氣息包裹著她。
忽然，她“看見”他的後背裂開了！不是血淋淋的傷口，而是兩扇巨大的、色彩斑斕的羽翼。那是是調色盤上所有最濃烈、最明亮的顏料塗抹而成。
赤金的晚霞在他羽翼的尖端燃燒，鈷藍的河流在翅脈間奔淌，赭石與群青交織成大地厚重的紋路。
他抱著她，振翅而起，向著畫室虛空中驟然誕生的一輪巨大紅日飛去！
那太陽灼熱、飽滿，熔金般流淌，像是她曾在山巔夢境裏見過的模樣。
他翅膀扇動，抖落下無數光點，如同繽紛的顏料雨，滴落在她的肌膚上，滾燙又清涼。
他們鳥瞰這《大地》，飛越了凝固的畫布，飛越了塵世的窺伺與枷鎖，融化在那片無邊的、燃燒的光輝裏。
這幻象只持續了一瞬，卻又像永恒。意識沈沈浮浮。
從午後到深夜，王青靜靜躺在冰冷的模特臺上。
赤裸的身體不再感到寒冷，遲來的勇氣像溫暖的巖漿，在血脈裏緩緩流淌，帶來一種近乎暈眩的幸福。
要不是賈銀鬥那只骯臟的籃球，要不是那扇被粗暴撞開的門，她或許永遠蜷縮在怯懦的殼裏，不敢打破這層脆弱的冰。
畫室裏只剩下畫筆刮擦畫布的沙沙聲，如同蠶在吃桑葉，又像是情人間的絮語。
李一鳴的身影在昏黃的燈下拉長、搖曳，他完全沈浸在顏料與線條構築的世界裏，每一筆落下都帶著孤註一擲的虔誠。
時間失去了刻度。當窗外濃稠的黑暗終於被第一縷微弱的魚肚白刺破，《大地》凝固在了畫布上，最後一筆顏料，帶著晨露的濕潤氣息。
兩天過去了。校園空曠得能聽見風吹過梧桐葉子“嘩啦嘩啦”的回音。
畢業班的學生焦躁地等著他們的畢業證，其他人早就像放暑假的飛鳥，散得沒影了。
李一鳴所懼怕的那些流言蜚語，竟然像清晨的薄霧，太陽一出來，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賈銀鬥那張油膩的臉，仿佛也暫時隱匿了。
只有畫室裏那扇破碎的窗洞，像一只沈默的眼睛，凝視著這反常的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