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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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投鼠忌器】
賈銀鬥在市裏晃蕩了幾天，像條見不得光的老鼠。
大熱天，戴著碩大的口罩和墨鏡，走路溜著墻根，活像多年以後那些怕被狗仔拍到醜聞的過氣“明星”。
他挖到的消息更是晴天霹靂：大關的姑姑，原來只知道她是地區組織部的副部長！這次挖掘才知道省裏都掛得上號的紅人。
還打聽到有人說大關這孩子來這窮鄉僻壤的職業中學，就是沖著“名師”李一鳴來的！招惹不起，絕對的硬茬子！
你看，命運有時候就是如此諷刺。賈銀鬥鉆研了一輩子鉆營之道，卻在最想鉆營的時候，一頭撞上了真正的鐵板。這鐵板不僅硬，還鑲著金邊，閃著讓他頭暈目眩、肝膽俱裂的寒光。
關於他賈銀鬥的“光輝事跡”，“小藍報”連載算是“圓滿收官”了。這故事像長了翅膀，帶著毒液，飛遍全省，甚至飄過了黃河，飛到了晉陜豫黃河金三角，並且在地方的小報連續轉載著。
連火車上、汽車裏那些素不相識的過路人，甚至他車的對面人都像他打聽？都在唾沫橫飛地傳說著他的“壯舉”。
賈銀鬥聽著那些隱約飄來的只言片語，看著陌生人投來的異樣目光，真想一頭紮進鐵軌底下，讓呼嘯的火車碾碎這無邊的恥辱。
他想不通啊！李一鳴？他絕沒這個本事！他還躺在西京醫院裏，他為人耿直，明著吵架不會背後下下手。
可又是誰？能把他的過去寫這麽詳細。這成了壓在他心頭，比死精癥還沈重的大謎團。
自己那點陳年爛谷子、腥臊黑歷史，被這地下“小藍報”一吐，吐得滿世界都是臭氣！偷雞不成蝕把米，蝕的還是他祖墳的遮羞布！
大關。可這怎麽能證明是他策劃的？這需要寫作編輯、排版校對，印刷發信一條龍。關鍵是有人出錢，印刷廠才開機。
沒有證據？而且他的姑姑那可是省裏的紅人，地委書記都給三分面子。
是大關，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時候出手搞他？難道他不考大學，把自己搞臭弄走，難道大關真的要留校。
如果是紮樣，那肯定都是這段在西京李一鳴教唆的。賈銀鬥心裏的怨恨，像個毒蛇在長大。
卑劣的種子，就算落在沃土上，根脈也早浸透了自身的毒素，註定結不出健康的果實。它只能孕育出畸形的苦果，在風中咧著無聲的嘴，嘲笑著播種它的人。
其實，賈銀鬥和朱玉琴未婚先孕，後來結婚三個月就生下這對傻呆呆的雙胞胎，正是那無聲的、活生生的嘲笑。
他日夜盼著朱玉琴能再懷一個。他渴望一聲健康的嬰兒啼哭，像道驚雷劈開家裏的愁雲慘霧，驅散那對傻兒子帶來的、無聲的、令人窒息的晦氣。
哪怕是個閨女也好啊，至少能給他這眼看要斷的、衰朽汙濁的血脈，留一絲幹凈的念想。
兩口子折騰了幾年，朱玉琴那塊地，依舊是寸草不生的鹽堿灘。他們跑遍了大小醫院，灌下去的江湖偏方比糞水還難聞，等來的卻是一張張冰冷的判決書：賈銀鬥的精子，死精率高達八成！
他不信！扒著顯微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鏡下的世界，是一片死亡之海。偶有幾條“活物”，也像被太陽曬蔫的小蝌蚪，有氣無力地抽搐兩下，隨即歸於沈寂。
“不！不可能！”他喉頭發幹，嘶啞地辯解，“昨天……昨天喝醉了！采精那破廁所，臭得能把活人熏死！精子是被活活嗆死的！”這辯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聽著都像墳地裏的鬼哭。
過了兩天，他不死心。大夫遞給他一個冰涼滑膩的避孕套。角落裏的“努力”沾滿了絕望的汗味。結果更糟，活精不到兩成。
他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向省城的大醫院。結果卻是絕望的深淵：活精率18%。醫生推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尖，語調平淡卻重如千斤：“年輕時，性生活太亂？性伴侶太多？”
賈銀鬥的心猛地一沈，直墜冰窟，臉憋成了醬紫色的豬肝，舌頭打結：“我……我那是響應號召！自然生育！不愛戴那“安全帽”，跟大晴天穿雨衣似的，憋屈！憋屈啊！”這借口，不過是蓋在膿瘡上的一張薄紙，一戳就破。
後來？他徹底瘋魔了。補腎的偏方熬了一罐又一罐，屋裏整天彌漫著古怪刺鼻的、混合著腥臊和藥草焦糊的怪味。藥湯灌下去，鼻血熱烘烘地往外淌，可那死精率，像焊死在恥辱柱上的數字，紋絲不動，全是徒勞！再後來，失敗的陰影像濕透的棉被，又厚又重地裹緊了他。
賈銀鬥發現自己連“公糧”都交不上了。褲腰帶成了擺設，要麽剛一上陣就洩了氣，像個啞炮；要麽臨陣了，那鼓怎麽也敲不響，軟沓得像條離水三天的泥鰍。
朱玉琴憋了多年的怨毒，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她臉上的肌肉扭曲著，聲音尖利刺耳，像碎玻璃在生銹的鐵皮上來回刮擦：“我好端端的一塊肥田沃土擺在這兒！”
她狠命拍打著自己依舊結實的小腹，發出沈悶的、啪啪的響聲，像在敲打一面破鼓，“是你這癟種！是你自己不行了！爛透了！”那嘶吼裏帶著哭腔，更帶著徹骨的、淬了毒液的鄙夷。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終於割開了他們之間最後一點遮羞的體面。
賈銀鬥回憶的思緒拉回到這次“小藍報”的事，一定是劇團裏那些了解他老底的人幹的。
賈銀鬥心裏明鏡似的，自己那些過去臭不可聞，自己去問？誰會把真話告訴他？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可班長老關空跑一趟，沒挖到“小藍報”的線索，反而證實了他的調查處處碰壁，像個笑話。
他懷疑大關，可不敢動大關，去哪裏覆習文化課都找不到，找到又能只怎樣？
他恨得牙根癢癢。把他揍一頓？把他殺了？這股邪火，這股無處發洩、燒得他五內俱焚的恥辱和恐懼，總得有個出口。像溺水的人要抓住點什麽，他扭曲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李一鳴身上。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來之後，自己就諸事不順，醜聞纏身？那“小藍報”就算不是李一鳴寫的，也必然跟他脫不了幹系！是他帶來的“大關”這個煞星！才有實力點燃“小藍報”的引信！是他在無形中襯托出自己的卑劣！是他擋了自己的路！
賈銀鬥急火攻心，竟住了院。躺在病床上，睜著血紅的眼睛望著滲著黴斑的天花板，心裏一遍遍嘶吼：李一鳴！都是你！是你害我身敗名裂！是你讓我賈家絕了後！是你！全是你！我一定要整死你！
他感覺輸進血管裏的不是藥水，是辣椒水。那滾燙的仇恨，順著針管流進去，燒得他五臟六腑火辣辣的疼，然後鉆進骨髓，讓每一個細胞都跟著燃燒。
他感覺自己現在是蒲劇裏的三花臉，又長了一張川劇裏一張嘴就能噴火焰的花臉。他把所有黴運、所有屈辱、所有斷子絕孫的絕望，都轉化成對李一鳴錐心刺骨的恨。
這恨意在他胸腔裏發酵、膨脹，像一顆毒瘤瘋狂生長。
這次徹底死結。像一把松散浸透了毒液的鋼絲和亂麻，徹底將賈銀鬥和李一鳴之間的關系捆死、勒緊，打成了再也無法解開的死結。
那一刻埋下的禍根，終於在毒液的澆灌下，結出了血腥的果實。
只是當時，這一切都被籠罩在桃園職中表面喧囂的煙塵之下，無人知曉，那看似被“小藍報”擊垮的賈銀鬥，心底的毒火，已悄然燒向了李一鳴，這個老實可憐的人。
一個多月的時光，像被寒風刮走的落葉，一去不返。
清明的鞭炮味兒散盡，王青回了一次紡織廠二姐的家。她沒有回村裏，而是在紡織廠的荷塘給爸爸、爺爺奶奶。放了河燈，在十字路口燒了紙錢。
李老師，差點被死神拖走的人，遵照著白紙上爬滿的醫囑，在清明節前總算挪出了醫院的門檻。
他在家調養一段，身子骨是回來了些，可那影子似的病根還纏著，得定期讓冰冷的機器探入體內，反覆查驗。
永紅縣教育局特意在桃園職中擺開了架勢，為這次從閻王爺手裏搶回李老師的事跡，辦了個轟轟烈烈的表彰大會。先是縣局領導講話，主要是講這次團結一致，爭取勝利的套話。
校長紅光滿面，又一次，像敲鑼打鼓一樣，把王青的名字高高拋起，誇她那“捐腎的赤誠之心”是金子做的，是全校該捧著念的經。
最王青低著頭，把自己死死摁在會場最不起眼的角落，恨不得鉆進地縫裏。
校長很勉強的提了一下畫室被盜的事情。由於沒有法律條文界定李老師的作品是商品，也沒有評估機構評估他作品的價值。換言之，畫室被盜不了了之。
青心裏頭，像滾著一鍋黏稠的粥。
李老師剪短了那頭曾略顯不羈的長發，臉龐被虛弱和藥物催得浮起一絲陌生的豐潤。他站在臺上，聲音像泡在溫水裏，裹著沈甸甸的感情，一遍遍感謝所有人——那些有名有姓的和更多面目模糊的影子。
關於被盜的畫室的事情，他只是說：“再畫，再畫。”
李老師能重新站在講臺上，這歡喜這份工作是打骨頭縫裏鉆出來的，真真切切。可是這討厭的病死死纏繞著另一股藤蔓，就是他沒有轉正指標，不能報銷。後續的醫藥費還沒有著落。
王青去年放棄專業考試後空蕩蕩的失落，還有旁人讚美織成的那張看不見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校長那句金光閃閃的“赤子之心”，更像一塊燒紅的鐵牌，烤得在王青心口，烤得生疼，燙得人只想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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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熱天，戴著碩大的口罩和墨鏡，走路溜著墻根，活像多年以後那些怕被狗仔拍到醜聞的過氣“明星”。
他挖到的消息更是晴天霹靂：大關的姑姑，原來只知道她是地區組織部的副部長！這次挖掘才知道省裏都掛得上號的紅人。
還打聽到有人說大關這孩子來這窮鄉僻壤的職業中學，就是沖著“名師”李一鳴來的！招惹不起，絕對的硬茬子！
你看，命運有時候就是如此諷刺。賈銀鬥鉆研了一輩子鉆營之道，卻在最想鉆營的時候，一頭撞上了真正的鐵板。這鐵板不僅硬，還鑲著金邊，閃著讓他頭暈目眩、肝膽俱裂的寒光。
關於他賈銀鬥的“光輝事跡”，“小藍報”連載算是“圓滿收官”了。這故事像長了翅膀，帶著毒液，飛遍全省，甚至飄過了黃河，飛到了晉陜豫黃河金三角，並且在地方的小報連續轉載著。
連火車上、汽車裏那些素不相識的過路人，甚至他車的對面人都像他打聽？都在唾沫橫飛地傳說著他的“壯舉”。
賈銀鬥聽著那些隱約飄來的只言片語，看著陌生人投來的異樣目光，真想一頭紮進鐵軌底下，讓呼嘯的火車碾碎這無邊的恥辱。
他想不通啊！李一鳴？他絕沒這個本事！他還躺在西京醫院裏，他為人耿直，明著吵架不會背後下下手。
可又是誰？能把他的過去寫這麽詳細。這成了壓在他心頭，比死精癥還沈重的大謎團。
自己那點陳年爛谷子、腥臊黑歷史，被這地下“小藍報”一吐，吐得滿世界都是臭氣！偷雞不成蝕把米，蝕的還是他祖墳的遮羞布！
大關。可這怎麽能證明是他策劃的？這需要寫作編輯、排版校對，印刷發信一條龍。關鍵是有人出錢，印刷廠才開機。
沒有證據？而且他的姑姑那可是省裏的紅人，地委書記都給三分面子。
是大關，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時候出手搞他？難道他不考大學，把自己搞臭弄走，難道大關真的要留校。
如果是紮樣，那肯定都是這段在西京李一鳴教唆的。賈銀鬥心裏的怨恨，像個毒蛇在長大。
卑劣的種子，就算落在沃土上，根脈也早浸透了自身的毒素，註定結不出健康的果實。它只能孕育出畸形的苦果，在風中咧著無聲的嘴，嘲笑著播種它的人。
其實，賈銀鬥和朱玉琴未婚先孕，後來結婚三個月就生下這對傻呆呆的雙胞胎，正是那無聲的、活生生的嘲笑。
他日夜盼著朱玉琴能再懷一個。他渴望一聲健康的嬰兒啼哭，像道驚雷劈開家裏的愁雲慘霧，驅散那對傻兒子帶來的、無聲的、令人窒息的晦氣。
哪怕是個閨女也好啊，至少能給他這眼看要斷的、衰朽汙濁的血脈，留一絲幹凈的念想。
兩口子折騰了幾年，朱玉琴那塊地，依舊是寸草不生的鹽堿灘。他們跑遍了大小醫院，灌下去的江湖偏方比糞水還難聞，等來的卻是一張張冰冷的判決書：賈銀鬥的精子，死精率高達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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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他喉頭發幹，嘶啞地辯解，“昨天……昨天喝醉了！采精那破廁所，臭得能把活人熏死！精子是被活活嗆死的！”這辯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聽著都像墳地裏的鬼哭。
過了兩天，他不死心。大夫遞給他一個冰涼滑膩的避孕套。角落裏的“努力”沾滿了絕望的汗味。結果更糟，活精不到兩成。
他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向省城的大醫院。結果卻是絕望的深淵：活精率18%。醫生推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尖，語調平淡卻重如千斤：“年輕時，性生活太亂？性伴侶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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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徹底瘋魔了。補腎的偏方熬了一罐又一罐，屋裏整天彌漫著古怪刺鼻的、混合著腥臊和藥草焦糊的怪味。藥湯灌下去，鼻血熱烘烘地往外淌，可那死精率，像焊死在恥辱柱上的數字，紋絲不動，全是徒勞！再後來，失敗的陰影像濕透的棉被，又厚又重地裹緊了他。
賈銀鬥發現自己連“公糧”都交不上了。褲腰帶成了擺設，要麽剛一上陣就洩了氣，像個啞炮；要麽臨陣了，那鼓怎麽也敲不響，軟沓得像條離水三天的泥鰍。
朱玉琴憋了多年的怨毒，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她臉上的肌肉扭曲著，聲音尖利刺耳，像碎玻璃在生銹的鐵皮上來回刮擦：“我好端端的一塊肥田沃土擺在這兒！”
她狠命拍打著自己依舊結實的小腹，發出沈悶的、啪啪的響聲，像在敲打一面破鼓，“是你這癟種！是你自己不行了！爛透了！”那嘶吼裏帶著哭腔，更帶著徹骨的、淬了毒液的鄙夷。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終於割開了他們之間最後一點遮羞的體面。
賈銀鬥回憶的思緒拉回到這次“小藍報”的事，一定是劇團裏那些了解他老底的人幹的。
賈銀鬥心裏明鏡似的，自己那些過去臭不可聞，自己去問？誰會把真話告訴他？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可班長老關空跑一趟，沒挖到“小藍報”的線索，反而證實了他的調查處處碰壁，像個笑話。
他懷疑大關，可不敢動大關，去哪裏覆習文化課都找不到，找到又能只怎樣？
他恨得牙根癢癢。把他揍一頓？把他殺了？這股邪火，這股無處發洩、燒得他五內俱焚的恥辱和恐懼，總得有個出口。像溺水的人要抓住點什麽，他扭曲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李一鳴身上。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來之後，自己就諸事不順，醜聞纏身？那“小藍報”就算不是李一鳴寫的，也必然跟他脫不了幹系！是他帶來的“大關”這個煞星！才有實力點燃“小藍報”的引信！是他在無形中襯托出自己的卑劣！是他擋了自己的路！
賈銀鬥急火攻心，竟住了院。躺在病床上，睜著血紅的眼睛望著滲著黴斑的天花板，心裏一遍遍嘶吼：李一鳴！都是你！是你害我身敗名裂！是你讓我賈家絕了後！是你！全是你！我一定要整死你！
他感覺輸進血管裏的不是藥水，是辣椒水。那滾燙的仇恨，順著針管流進去，燒得他五臟六腑火辣辣的疼，然後鉆進骨髓，讓每一個細胞都跟著燃燒。
他感覺自己現在是蒲劇裏的三花臉，又長了一張川劇裏一張嘴就能噴火焰的花臉。他把所有黴運、所有屈辱、所有斷子絕孫的絕望，都轉化成對李一鳴錐心刺骨的恨。
這恨意在他胸腔裏發酵、膨脹，像一顆毒瘤瘋狂生長。
這次徹底死結。像一把松散浸透了毒液的鋼絲和亂麻，徹底將賈銀鬥和李一鳴之間的關系捆死、勒緊，打成了再也無法解開的死結。
那一刻埋下的禍根，終於在毒液的澆灌下，結出了血腥的果實。
只是當時，這一切都被籠罩在桃園職中表面喧囂的煙塵之下，無人知曉，那看似被“小藍報”擊垮的賈銀鬥，心底的毒火，已悄然燒向了李一鳴，這個老實可憐的人。
一個多月的時光，像被寒風刮走的落葉，一去不返。
清明的鞭炮味兒散盡，王青回了一次紡織廠二姐的家。她沒有回村裏，而是在紡織廠的荷塘給爸爸、爺爺奶奶。放了河燈，在十字路口燒了紙錢。
李老師，差點被死神拖走的人，遵照著白紙上爬滿的醫囑，在清明節前總算挪出了醫院的門檻。
他在家調養一段，身子骨是回來了些，可那影子似的病根還纏著，得定期讓冰冷的機器探入體內，反覆查驗。
永紅縣教育局特意在桃園職中擺開了架勢，為這次從閻王爺手裏搶回李老師的事跡，辦了個轟轟烈烈的表彰大會。先是縣局領導講話，主要是講這次團結一致，爭取勝利的套話。
校長紅光滿面，又一次，像敲鑼打鼓一樣，把王青的名字高高拋起，誇她那“捐腎的赤誠之心”是金子做的，是全校該捧著念的經。
最王青低著頭，把自己死死摁在會場最不起眼的角落，恨不得鉆進地縫裏。
校長很勉強的提了一下畫室被盜的事情。由於沒有法律條文界定李老師的作品是商品，也沒有評估機構評估他作品的價值。換言之，畫室被盜不了了之。
青心裏頭，像滾著一鍋黏稠的粥。
李老師剪短了那頭曾略顯不羈的長發，臉龐被虛弱和藥物催得浮起一絲陌生的豐潤。他站在臺上，聲音像泡在溫水裏，裹著沈甸甸的感情，一遍遍感謝所有人——那些有名有姓的和更多面目模糊的影子。
關於被盜的畫室的事情，他只是說：“再畫，再畫。”
李老師能重新站在講臺上，這歡喜這份工作是打骨頭縫裏鉆出來的，真真切切。可是這討厭的病死死纏繞著另一股藤蔓，就是他沒有轉正指標，不能報銷。後續的醫藥費還沒有著落。
王青去年放棄專業考試後空蕩蕩的失落，還有旁人讚美織成的那張看不見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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