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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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雪上加霜】
去年那座差點把人活活壓死的醫藥費大山，好不容易，算是使了吃奶的勁兒，挪開了一點縫隙，讓大家夥兒喘了口氣。
可現在，它又以更猙獰、更巨大、更黑沈沈的姿態，轟隆一聲，重新砸了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而李老師……他那副被病痛和接連打擊掏空了的身體，他那顆已經千瘡百孔、再也禁不起折騰的心，還能再承受一次嗎？
畫，還沒個蹤影呢，這片新的、更濃更黑的烏雲，就又壓頂而來了。
王青出了醫生辦公室的門，望向走廊盡頭那間緊緊閉著的病房門。門上是白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下面暗色的木頭。
李老師就在那扇門後面，剛剛打過一針強效止痛藥，暫時從折磨人的劇痛裏逃脫，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可就連睡夢裏，眉頭恐怕也是擰著的。
大關像個沈默的、黑鐵塔一樣的門神，抱著兩條粗壯的胳膊，脊背微微弓著，靠在門邊冰涼的墻壁上，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像凝固在了那裏。
他高大的身影被走廊裏那盞光線不足、還時不時閃爍一下的燈一照，投在對面墻上，拉得長長的、細細的，顯得格外疲憊，格外沈重，又偏偏帶著一股子不肯彎下、不肯倒下的倔強勁兒，死撐著。
這場雪夜裏的病危，來的兇猛又突然，它可不僅僅是一場身體扛不住了引發的危機。
它更像一把生銹的、冰冷的鑰匙，哢嚓一聲，硬生生捅開了更多通向未知的、可能更加艱難、更加黑暗、也更加讓人絕望的通道大門。
畫室失竊那團越來越濃的迷霧，李老師身體眼看著要徹底垮塌的危局，那筆壓在心上、說不清道不明更不敢說的神秘捐款，還有賈銀鬥那雙總是躲躲閃閃、看不清底細的眼睛……
所有這些亂七八糟、讓人心煩意亂的線頭，好像就在這一刻，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和死亡氣息的醫院走廊裏，更加混亂地、更加死死地糾纏在了一塊兒，打了個又緊又硬、怎麽都看不到頭、更找不到線頭在哪兒的死結。
王青渾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幹了，她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那面冰涼刺骨的墻壁，身子一點點往下出溜，最後滑坐到冰冷又有點黏腳的地板上。
疲憊，無邊的疲憊，就像冬天的潮水，冰涼刺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淹沒了她的頭頂，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可是，就在這片絕望的、黑沈沈的疲憊深處，她眼底那簇因為畫室被盜而點燃的憤怒之火，因為眼睜睜看著老師受罪而燒起來的不甘之火，卻在呼嘯的絕望寒夜裏，沒有被澆滅，反而極其微弱地、異常頑強地，跳動了一下，像狂風裏拼命護住的一點燈芯。
病房裏，李老師掛著透明的點滴瓶，藥水一滴一滴，緩慢地、固執地流進他幹癟的血管裏。他昏昏沈沈地睡著，臉色蠟黃裏透著灰敗，比醫院墻壁的顏色還難看，嘴唇幹裂起皮，呼吸很輕，很淺，好像隨時會斷掉。
主治醫生把朱校長和王青叫到了更裏面的小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嘈雜，但氣氛反而更凝重了，壓得人喘不上氣。
醫生拿起一張剛出來的化驗單，用手指點著上面幾個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聲音低沈：“你們看這裏，他血液裏的肌酐水平，最近幾次檢查，雖然在緩慢地爬升，但趨勢很明確，一直在走高。這是個壞信號，是腎功能受損的一個硬指標。同時，血壓也控制得不好，居高不下。還有，尿裏面泡沫很多，而且那種泡沫細密，不容易散。這在醫學上叫‘蛋白尿’，也是腎臟出問題的典型表現。綜合來看，這些都不是好兆頭，是慢性排異反應在緩慢但持續發展的表現。說句大白話，就是李老師自己的身體，對這個好不容易換進去的新腎，不怎麽‘歡迎’，在悄悄地排斥它。如果控制得不好，任由發展下去，腎功能會像沙漏裏的沙子一樣，一點點漏掉，慢慢衰竭，最終……很可能發展到需要靠機器、也就是長期透析來維持生命的尿毒癥階段。到那一步，就真的難了。”
醫院的走廊狹長而幽深，一眼望不到頭似的。墻壁刷著那種淡淡的、發青的綠色，年頭久了，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給人一種冷清清的、又沈甸甸的壓抑感。
走廊頂上的燈，大白天也亮著，可那光似乎總有些乏力，還有些接觸不良似的閃爍不定，啪啪輕響，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只留下更深的黑暗，給這本來就讓人心慌的地方，又添了幾分說不出的不安。
王青聽著醫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子，直直地砸進她耳朵裏，然後沈甸甸地墜到心上，凍得她手腳冰涼，心也跟著直往下沈，沈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裏。
醫院的地面鋪的是略顯陳舊的白瓷磚，雖然每天都有保潔員拖著濕漉漉的拖把來回打掃，可因為人流量太大，踩來踩去，還是有些斑駁，隱隱能看到一些擦不掉的黑印子和可疑的汙漬。
墻壁上掛著幾幅宣傳畫，紙張已經有些發黃褪色，邊角都卷起來了，內容是關於什麽健康常識或者科室介紹的，字跡模糊。
偶爾，還能聽到從各個緊閉或虛掩的病房門縫裏，飄出來的壓抑的咳嗽聲、痛苦的呻吟聲、還有家屬低低的啜泣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整個醫院都籠罩在一種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想快點逃離的氣息之中。
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朱校長、剛走進來的大關，還有臉色蒼白的王青，語氣嚴肅又直接，沒有半點拐彎抹角，像在宣讀不容置疑的判決：
“聽著，有幾條必須記死，這關系到病人的命。第一，定期覆查是保命的關鍵，千萬別覺得自己感覺還行就偷懶不去。很多早期的、慢性的排異反應，病人自己是沒什麽明顯感覺的，但它已經悄悄在搞破壞了。必須靠抽血，查血常規、肝腎功能、還有血裏面抗排異藥的濃度，這些硬指標，才能發現苗頭。
第二，吃藥現在比吃飯還金貴，一頓不能落，時間和劑量必須精準。那些抗排異藥，就是移植腎的‘貼身保鏢’，你要是隨意改劑量，或者哪天忘了吃，‘保鏢’撤了，身體裏那些‘壞分子’——也就是排斥反應，立刻就會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第三，自己要做好日常監測。每天記體重、量血壓、留心尿量多少、測體溫。這些數字要是出現大變化，比如體重突然增加很多，也可能是水腫、尿量明顯變少、血壓一下子飆得很高，這就是警報拉響了。另外，要特別註意，千萬小心別感冒、別拉肚子這些感染。發燒、咳嗽、腹瀉，對普通人可能沒事，對李老師這樣的移植病人，可能就是大麻煩，別硬扛，要及時說。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醫生加重了語氣，手指敲了敲桌面，“李老師現在腰痛這麽明顯，說明‘水土不服’的情況在加重。咱們縣醫院條件實在有限，很多檢查和更精準的治療做不了。我強烈建議，盡快轉院，轉到西京去。那是大醫院，設備全，專家多，處理這種情況經驗足，對李老師目前的狀況，最有利，也是唯一的希望。”
聽完主治醫生這番深入又沈重、像扒開一層層傷疤般的病情分析，朱校長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把王青和大關叫到了醫院外面稍微安靜一點的走廊拐角。這裏人來人往，腳步匆忙雜亂，有攥著化驗單、滿臉焦慮等待結果的病人家屬，有戴著口罩、神色匆匆趕去查房或手術的醫生護士，還有推著藥品車吱呀作響的護工……在這片嘈雜、壓抑又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裏，朱校長這也算是就地開了個緊急的、簡短的現場辦公會。
朱校長先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大關那寬厚得像門板一樣的肩膀，動作裏帶著讚許，也帶著沈重：“大關啊，好樣的，真是好樣的。昨天夜裏要不是你這身板、這膽量，換了別人，真不一定能把李老師那麽及時背過來。膽大，心也細，送得太及時了，這是救命的情分。”
同時，他目光轉向大關：“我跟你商量個事兒。你看，要不要給家裏……主要是給你姑姑那邊打個招呼？學校這邊，可以給你報銷差旅費。最好能請你姑姑幫忙協調一下，安排一輛專業的救護車，把李老師穩妥地送到西京去。這筆救護車的費用，學校也可以想辦法承擔。”
朱校長的話裏面滿是真切的關切和商量的意味：“你也知道，李老師的愛人還在坐月子，按咱們農村的老規矩，得坐夠一百天，身子得養。孩子太小，還在吃奶，肯定去不了。王青呢，是個女孩子，去西京那麽遠的地方貼身照顧，總歸有諸多不方便。你就……再辛苦一下，陪著去西京，在醫院裏照顧李老師一段，你看怎麽樣？這擔子不輕。”
大關微微皺著眉頭，黝黑的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沾著雪水泥汙的鞋尖，思索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眼神裏是年輕人那種一旦認準就不回頭的堅定。
他毫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沙啞但很穩：“朱校長，您放心，這事兒，我能兜住底。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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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那座差點把人活活壓死的醫藥費大山，好不容易，算是使了吃奶的勁兒，挪開了一點縫隙，讓大家夥兒喘了口氣。
可現在，它又以更猙獰、更巨大、更黑沈沈的姿態，轟隆一聲，重新砸了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而李老師……他那副被病痛和接連打擊掏空了的身體，他那顆已經千瘡百孔、再也禁不起折騰的心，還能再承受一次嗎？
畫，還沒個蹤影呢，這片新的、更濃更黑的烏雲，就又壓頂而來了。
王青出了醫生辦公室的門，望向走廊盡頭那間緊緊閉著的病房門。門上是白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下面暗色的木頭。
李老師就在那扇門後面，剛剛打過一針強效止痛藥，暫時從折磨人的劇痛裏逃脫，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可就連睡夢裏，眉頭恐怕也是擰著的。
大關像個沈默的、黑鐵塔一樣的門神，抱著兩條粗壯的胳膊，脊背微微弓著，靠在門邊冰涼的墻壁上，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像凝固在了那裏。
他高大的身影被走廊裏那盞光線不足、還時不時閃爍一下的燈一照，投在對面墻上，拉得長長的、細細的，顯得格外疲憊，格外沈重，又偏偏帶著一股子不肯彎下、不肯倒下的倔強勁兒，死撐著。
這場雪夜裏的病危，來的兇猛又突然，它可不僅僅是一場身體扛不住了引發的危機。
它更像一把生銹的、冰冷的鑰匙，哢嚓一聲，硬生生捅開了更多通向未知的、可能更加艱難、更加黑暗、也更加讓人絕望的通道大門。
畫室失竊那團越來越濃的迷霧，李老師身體眼看著要徹底垮塌的危局，那筆壓在心上、說不清道不明更不敢說的神秘捐款，還有賈銀鬥那雙總是躲躲閃閃、看不清底細的眼睛……
所有這些亂七八糟、讓人心煩意亂的線頭，好像就在這一刻，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和死亡氣息的醫院走廊裏，更加混亂地、更加死死地糾纏在了一塊兒，打了個又緊又硬、怎麽都看不到頭、更找不到線頭在哪兒的死結。
王青渾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幹了，她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那面冰涼刺骨的墻壁，身子一點點往下出溜，最後滑坐到冰冷又有點黏腳的地板上。
疲憊，無邊的疲憊，就像冬天的潮水，冰涼刺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淹沒了她的頭頂，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可是，就在這片絕望的、黑沈沈的疲憊深處，她眼底那簇因為畫室被盜而點燃的憤怒之火，因為眼睜睜看著老師受罪而燒起來的不甘之火，卻在呼嘯的絕望寒夜裏，沒有被澆滅，反而極其微弱地、異常頑強地，跳動了一下，像狂風裏拼命護住的一點燈芯。
病房裏，李老師掛著透明的點滴瓶，藥水一滴一滴，緩慢地、固執地流進他幹癟的血管裏。他昏昏沈沈地睡著，臉色蠟黃裏透著灰敗，比醫院墻壁的顏色還難看，嘴唇幹裂起皮，呼吸很輕，很淺，好像隨時會斷掉。
主治醫生把朱校長和王青叫到了更裏面的小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嘈雜，但氣氛反而更凝重了，壓得人喘不上氣。
醫生拿起一張剛出來的化驗單，用手指點著上面幾個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聲音低沈：“你們看這裏，他血液裏的肌酐水平，最近幾次檢查，雖然在緩慢地爬升，但趨勢很明確，一直在走高。這是個壞信號，是腎功能受損的一個硬指標。同時，血壓也控制得不好，居高不下。還有，尿裏面泡沫很多，而且那種泡沫細密，不容易散。這在醫學上叫‘蛋白尿’，也是腎臟出問題的典型表現。綜合來看，這些都不是好兆頭，是慢性排異反應在緩慢但持續發展的表現。說句大白話，就是李老師自己的身體，對這個好不容易換進去的新腎，不怎麽‘歡迎’，在悄悄地排斥它。如果控制得不好，任由發展下去，腎功能會像沙漏裏的沙子一樣，一點點漏掉，慢慢衰竭，最終……很可能發展到需要靠機器、也就是長期透析來維持生命的尿毒癥階段。到那一步，就真的難了。”
醫院的走廊狹長而幽深，一眼望不到頭似的。墻壁刷著那種淡淡的、發青的綠色，年頭久了，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給人一種冷清清的、又沈甸甸的壓抑感。
走廊頂上的燈，大白天也亮著，可那光似乎總有些乏力，還有些接觸不良似的閃爍不定，啪啪輕響，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只留下更深的黑暗，給這本來就讓人心慌的地方，又添了幾分說不出的不安。
王青聽著醫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子，直直地砸進她耳朵裏，然後沈甸甸地墜到心上，凍得她手腳冰涼，心也跟著直往下沈，沈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裏。
醫院的地面鋪的是略顯陳舊的白瓷磚，雖然每天都有保潔員拖著濕漉漉的拖把來回打掃，可因為人流量太大，踩來踩去，還是有些斑駁，隱隱能看到一些擦不掉的黑印子和可疑的汙漬。
墻壁上掛著幾幅宣傳畫，紙張已經有些發黃褪色，邊角都卷起來了，內容是關於什麽健康常識或者科室介紹的，字跡模糊。
偶爾，還能聽到從各個緊閉或虛掩的病房門縫裏，飄出來的壓抑的咳嗽聲、痛苦的呻吟聲、還有家屬低低的啜泣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整個醫院都籠罩在一種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想快點逃離的氣息之中。
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朱校長、剛走進來的大關，還有臉色蒼白的王青，語氣嚴肅又直接，沒有半點拐彎抹角，像在宣讀不容置疑的判決：
“聽著，有幾條必須記死，這關系到病人的命。第一，定期覆查是保命的關鍵，千萬別覺得自己感覺還行就偷懶不去。很多早期的、慢性的排異反應，病人自己是沒什麽明顯感覺的，但它已經悄悄在搞破壞了。必須靠抽血，查血常規、肝腎功能、還有血裏面抗排異藥的濃度，這些硬指標，才能發現苗頭。
第二，吃藥現在比吃飯還金貴，一頓不能落，時間和劑量必須精準。那些抗排異藥，就是移植腎的‘貼身保鏢’，你要是隨意改劑量，或者哪天忘了吃，‘保鏢’撤了，身體裏那些‘壞分子’——也就是排斥反應，立刻就會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第三，自己要做好日常監測。每天記體重、量血壓、留心尿量多少、測體溫。這些數字要是出現大變化，比如體重突然增加很多，也可能是水腫、尿量明顯變少、血壓一下子飆得很高，這就是警報拉響了。另外，要特別註意，千萬小心別感冒、別拉肚子這些感染。發燒、咳嗽、腹瀉，對普通人可能沒事，對李老師這樣的移植病人，可能就是大麻煩，別硬扛，要及時說。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醫生加重了語氣，手指敲了敲桌面，“李老師現在腰痛這麽明顯，說明‘水土不服’的情況在加重。咱們縣醫院條件實在有限，很多檢查和更精準的治療做不了。我強烈建議，盡快轉院，轉到西京去。那是大醫院，設備全，專家多，處理這種情況經驗足，對李老師目前的狀況，最有利，也是唯一的希望。”
聽完主治醫生這番深入又沈重、像扒開一層層傷疤般的病情分析，朱校長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把王青和大關叫到了醫院外面稍微安靜一點的走廊拐角。這裏人來人往，腳步匆忙雜亂，有攥著化驗單、滿臉焦慮等待結果的病人家屬，有戴著口罩、神色匆匆趕去查房或手術的醫生護士，還有推著藥品車吱呀作響的護工……在這片嘈雜、壓抑又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裏，朱校長這也算是就地開了個緊急的、簡短的現場辦公會。
朱校長先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大關那寬厚得像門板一樣的肩膀，動作裏帶著讚許，也帶著沈重：“大關啊，好樣的，真是好樣的。昨天夜裏要不是你這身板、這膽量，換了別人，真不一定能把李老師那麽及時背過來。膽大，心也細，送得太及時了，這是救命的情分。”
同時，他目光轉向大關：“我跟你商量個事兒。你看，要不要給家裏……主要是給你姑姑那邊打個招呼？學校這邊，可以給你報銷差旅費。最好能請你姑姑幫忙協調一下，安排一輛專業的救護車，把李老師穩妥地送到西京去。這筆救護車的費用，學校也可以想辦法承擔。”
朱校長的話裏面滿是真切的關切和商量的意味：“你也知道，李老師的愛人還在坐月子，按咱們農村的老規矩，得坐夠一百天，身子得養。孩子太小，還在吃奶，肯定去不了。王青呢，是個女孩子，去西京那麽遠的地方貼身照顧，總歸有諸多不方便。你就……再辛苦一下，陪著去西京，在醫院裏照顧李老師一段，你看怎麽樣？這擔子不輕。”
大關微微皺著眉頭，黝黑的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沾著雪水泥汙的鞋尖，思索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眼神裏是年輕人那種一旦認準就不回頭的堅定。
他毫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沙啞但很穩：“朱校長，您放心，這事兒，我能兜住底。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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