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動機何在？
關燈
小
中
大
【第九章 動機何在？】
王青給大家每人續上熱水。朱校長依舊喝他的濃濃的磚茶。
盜賊為啥只偷畫作？這問題在王青的腦子裏翻來覆去，像盤沈重的磨盤似的，一圈又一圈碾著，磨得她心頭發慌。
那些成套的畫具，甚至李老師收藏的一些值錢的工藝美術品。用了好些年的生活用品，全都原封不動地擺著，碰都沒被碰過一下，很明顯是只要他的畫。這也太怪了，怪得讓人後脊梁骨發毛，渾身都不自在。
李老師的畫，除了大夥兒都知曉的藝術價值，到底還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特殊的“用處”或是秘密？難道真跟警察昨天隨口念叨的那樣，是“懂行”的人幹的？
可“懂行”得懂到啥地步，才能這麽精準，半張紙片子都不多拿、半樣閑物都不多碰？
看似憑著關部長的介入，事情就要“柳暗花明”，就要被真正“重視”、徹底“解決”的表象底下，王青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非但沒有半分消散，反倒像爐子底下那些沒燃盡、埋在爐灰裏的煤核，在暗處一個勁兒地散發著灼人的疑慮和熱氣，烤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渾身都不踏實。
大關接到電話後那股子迅速勁兒，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反應，還有他姑姑的及時出現，真就只是出於對李老師的關心，還有往日裏那點淡淡的文藝情懷嗎？
王青心裏頭打滿了問號。那通她走投無路、抱著最後一絲指望撥出去的求助電話，到底是個巧合的起點，還是她無意中……觸動了某根早已繃得緊緊的、藏著危險的弦？
她想起大關在電話裏那句“我想想辦法”，那會兒聽著，可比救星還親，可現在再咂摸咂摸，卻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昨夜那場鋪天蓋地、能把一切痕跡都抹得幹幹凈凈的大雪，到底掩蓋了多少見不得人的腳印和線索，又凍住了多少想說真話、卻被硬生生逼得沈默的秘密？
雪能蓋住地上的印子，可蓋不住人心裏的鬼。
她想起去年暑假，李老師病重住院，那天價的醫藥費，就像一座看不見頂的大山，沈甸甸地壓下來，壓得身邊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
後來，那個“神秘人”一萬塊錢的捐款。李小虎逼她喝下了那杯她不知下了藥的紅酒。就跟給自己打了一針全身麻醉似的，把少女的羞恥心、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懼，乃至“王青”這個人，都暫時地、徹底地拋到了腦後。
對方要畫的那件事，她半個字都沒敢跟李老師提。
她太了解李老師的性子了，清高又倔強，把藝術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是讓他知道，這些救他性命的錢，是用她的純潔提前“換”來的，他寧可死，也絕不會碰這錢、受這份“屈辱”。那夥人……會不會是市裏的“虎幫”？
在最關鍵的時刻，是她，既然發起了去全年社會的捐贈，那就義無反顧的擔當。她對著主治醫生，“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冰涼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一刻，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啥念頭都沒有，就只剩一個念想在打轉：救老師，無論拼上啥，都得救老師。她自己也不知道那股勇氣是打哪兒來的，就像個豁出去一切，能撕掉所有的臉面和尊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閉著眼闖一闖。
那一跪，居然真就起了作用，醫院後來減免了手術費和住院費。
寒假學校裏，過年沒走、一直守在學校的人……王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爐火照不到的那個沈默角落。那兒，賈銀鬥剛才還坐著，那團冷冰冰的影子，好像還黏在原地沒挪窩。
整個學校，就只有賈銀鬥，一直待在學校裏頭的。這個念頭像一條冷冰冰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鉆進她的腦子裏，死死地盤踞下來，吐著冰冷的信子。
她也控制不住地心裏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裏往外冒，順著脊梁骨一路爬上來，凍得她渾身發僵。
那些畫，李老師的命根子，是不是也跟這些道不明的腌臜事兒纏在了一起，攪成了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它們到底被偷到哪兒去了？桃源鎮是小，可再偏再小，風也能吹進來，水也能流出去啊。
那些凝聚著李老師半生心血、汗水和夢想的線條和色彩，是不是也像地下那些看不見的暗河似的，悄無聲息地、順著某些她看不見的黑暗渠道，流進了某個未知的、裝滿了貪婪和算計的深淵裏？
王青想起，曾聽人含糊其辭地提過一嘴，李老師的畫冊，在那些“懂行”的人手裏，早就在地下市場偷偷翻印、悄悄流傳，甚至能賣到外地去，換不少錢。
要是連畫冊都有人偷偷摸摸地要，那真正的真跡呢？它們現在，是躺在哪個陰暗潮濕的倉庫角落裏，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等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還是正被某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在昏黃又保密的小燈下，仔仔細細地品鑒、估價，盤算著能換來多少好處、多少黑心錢？又或者……
她不敢再往下想那個最壞的結果，警察那句輕飄飄的“紙片子，燒了取暖”，像一根冰冷的冰錐，直直紮在她的心口上，拔不出來，稍稍一動，就疼得鉆心刺骨。
這場由一間空空蕩蕩的畫室引發的風波，或許，才剛剛撕開一道小小的口子。真正的暗流，還在那些看不見的深處洶湧翻騰，比地面上的積雪更厚、更冷，也更嚇人。
王青緊緊攥住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印子，生疼生疼的，可就是這股子疼，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沒被心底的恐懼和疑慮沖昏頭。
校長家的爐火又“劈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小小的火星。校長室裏的會議還在繼續，大夥兒商量著一些具體的瑣事。誰去聯系省裏的專家，誰負責整理李老師的作品目錄，朱校長要求落實到人。
王青聽著，可那些聲音卻漸漸變遠、變模糊了，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得不真切，也提不起半點精神。
她只是把自己的膝蓋抱得更緊了些，把身子縮得更小，恨不得直接縮進墻角的陰影裏，不被任何人看見。
她心裏清楚得很，有些問題，在這個爐火溫暖、人人都說著官面話、應付事兒的房間裏，是永遠得不到答案的。
答案，或許就藏在外面那片還沒融化的、冰冷的積雪底下，或許就藏在某些人閃爍不定的眼神裏，藏在他們語焉不詳的辯解背後。
她得自己去找，即使用最笨、最慢的辦法，一步一步地找，一點一點地把那被厚雪覆蓋、凍得硬邦邦的真相，給刨出來、挖出來，哪怕雙手凍僵、刨得流血，也得弄明白。
正月十七，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把整個桃源鎮中學都裹了進去，讓這座小小的校園，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吊兒郎當的松弛勁兒裏，可骨子裏，又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緊繃，讓人心裏發慌。
雪下得太猛、太急，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重新粉刷一遍，把好的、壞的，幹凈的、骯臟的，全都用純白的雪給蓋住，假裝啥都沒發生過。
道路被厚厚的積雪嚴嚴實實地掩埋了，過往的車輛全都趴了窩，動彈不得；就連那些最勤快、指望趁著過年多賺幾個錢的商販，也都縮回了自己家裏，守著爐子唉聲嘆氣，沒轍兒。
在那個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人們望著窗外灰蒙蒙、壓得低低的天空，望著地上皚皚一片、晃得人眼睛發花的白雪，彼此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這份被大自然強行按下的暫停鍵，啥也做不了，只能等著雪的消融。
學校最終也扛不住這大雪的折騰，貼出了停課通知，在呼嘯的寒風大雪就是最好的通知。
課是停了，可人心裏的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了，緊得快要斷了。李老師拖著那副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垮掉的病體回到學校後，大關就日夜守在他身邊，像一尊沈默又忠誠的守護神，寸步不離。
王青則每天白天過來，幫著生火、做飯，打掃那間愈發顯得空曠冷清、空空的畫室沒了魂兒似的。
畫室的地上，還留著搬畫架時留下的淺淺印子；墻上的釘孔，像無數只沈默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得她幹活兒時心裏直發毛，後脖子涼颼颼的。
這三天，像三年一樣漫長。
三個人圍坐在李老師宿舍那張舊方桌旁吃飯，小小的煤球爐上燉著白菜豆腐，熱氣騰騰的，把小小的屋子熏得暖融融的，可這暖融融的熱氣，也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像石頭一樣沈重的壓抑。
話題總會不自覺地、小心翼翼地繞回到那個無解的謎團上，誰都不敢多說一句，就像在試探一個一碰就疼的傷口，生怕碰重了，惹出更多的難過和麻煩。
“門窗都完好無損，鎖也沒壞，連個劃痕都沒有……”大關咬了一口饅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滿心的困惑，還有一股憋在心裏沒處發洩的火氣，“這賊，難不成有啥特異功能，能穿墻進來、穿墻出去？還是說……他有鑰匙？”他的話沒說完，可話裏的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李老師只是沈默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碗裏的小米粥，眼神虛虛地落在粗糙的碗沿上，仿佛那黃澄澄的粥裏，能看出那些畫的下落，能看出他那些視若兒女的“孩子”們，到底去了哪兒。
他做完手術後瘦得厲害，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分明、突突地冒出來，還微微發顫，連夾起一口青菜都費勁。
王青心裏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七上八下、怦怦亂跳，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她心裏清楚得很，學校放寒假那會兒，留校值班、對校園裏每一個角落、每一把鎖都門兒清、熟得不能再熟的，就只有總務主任賈銀鬥一個人。
那賊到底是怎麽進的畫室？最直接、也最讓人害怕的答案，就是有人用鑰匙開了門。
可鑰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衣服的口袋，那把帶著小銅鈴的鑰匙，硬硬的、冰涼的，硌著她的皮膚，觸感格外清晰。
全校上下，就只有她和李老師兩個人有畫室的鑰匙。李老師的那把，臨走前親手交給了她，還跟她說了那些掏心窩子的話……難道……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一想就覺得渾身發冷，仿佛自己就是那個引狼入室的人，是自己把畫室的門，親手給賊打開的。
可她的鑰匙，從來就沒離開過她的身子啊，哪怕是睡覺，都揣在貼身的口袋裏，連洗澡都要攥在手裏，怎麽可能被人拿去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王青給大家每人續上熱水。朱校長依舊喝他的濃濃的磚茶。
盜賊為啥只偷畫作？這問題在王青的腦子裏翻來覆去，像盤沈重的磨盤似的，一圈又一圈碾著，磨得她心頭發慌。
那些成套的畫具，甚至李老師收藏的一些值錢的工藝美術品。用了好些年的生活用品，全都原封不動地擺著，碰都沒被碰過一下，很明顯是只要他的畫。這也太怪了，怪得讓人後脊梁骨發毛，渾身都不自在。
李老師的畫，除了大夥兒都知曉的藝術價值，到底還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特殊的“用處”或是秘密？難道真跟警察昨天隨口念叨的那樣，是“懂行”的人幹的？
可“懂行”得懂到啥地步，才能這麽精準，半張紙片子都不多拿、半樣閑物都不多碰？
看似憑著關部長的介入，事情就要“柳暗花明”，就要被真正“重視”、徹底“解決”的表象底下，王青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非但沒有半分消散，反倒像爐子底下那些沒燃盡、埋在爐灰裏的煤核，在暗處一個勁兒地散發著灼人的疑慮和熱氣，烤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渾身都不踏實。
大關接到電話後那股子迅速勁兒，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反應，還有他姑姑的及時出現，真就只是出於對李老師的關心，還有往日裏那點淡淡的文藝情懷嗎？
王青心裏頭打滿了問號。那通她走投無路、抱著最後一絲指望撥出去的求助電話，到底是個巧合的起點，還是她無意中……觸動了某根早已繃得緊緊的、藏著危險的弦？
她想起大關在電話裏那句“我想想辦法”，那會兒聽著，可比救星還親，可現在再咂摸咂摸，卻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昨夜那場鋪天蓋地、能把一切痕跡都抹得幹幹凈凈的大雪，到底掩蓋了多少見不得人的腳印和線索，又凍住了多少想說真話、卻被硬生生逼得沈默的秘密？
雪能蓋住地上的印子，可蓋不住人心裏的鬼。
她想起去年暑假，李老師病重住院，那天價的醫藥費，就像一座看不見頂的大山，沈甸甸地壓下來，壓得身邊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
後來，那個“神秘人”一萬塊錢的捐款。李小虎逼她喝下了那杯她不知下了藥的紅酒。就跟給自己打了一針全身麻醉似的，把少女的羞恥心、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懼，乃至“王青”這個人，都暫時地、徹底地拋到了腦後。
對方要畫的那件事，她半個字都沒敢跟李老師提。
她太了解李老師的性子了，清高又倔強，把藝術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是讓他知道，這些救他性命的錢，是用她的純潔提前“換”來的，他寧可死，也絕不會碰這錢、受這份“屈辱”。那夥人……會不會是市裏的“虎幫”？
在最關鍵的時刻，是她，既然發起了去全年社會的捐贈，那就義無反顧的擔當。她對著主治醫生，“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冰涼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一刻，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啥念頭都沒有，就只剩一個念想在打轉：救老師，無論拼上啥，都得救老師。她自己也不知道那股勇氣是打哪兒來的，就像個豁出去一切，能撕掉所有的臉面和尊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閉著眼闖一闖。
那一跪，居然真就起了作用，醫院後來減免了手術費和住院費。
寒假學校裏，過年沒走、一直守在學校的人……王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爐火照不到的那個沈默角落。那兒，賈銀鬥剛才還坐著，那團冷冰冰的影子，好像還黏在原地沒挪窩。
整個學校，就只有賈銀鬥，一直待在學校裏頭的。這個念頭像一條冷冰冰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鉆進她的腦子裏，死死地盤踞下來，吐著冰冷的信子。
她也控制不住地心裏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裏往外冒，順著脊梁骨一路爬上來，凍得她渾身發僵。
那些畫，李老師的命根子，是不是也跟這些道不明的腌臜事兒纏在了一起，攪成了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它們到底被偷到哪兒去了？桃源鎮是小，可再偏再小，風也能吹進來，水也能流出去啊。
那些凝聚著李老師半生心血、汗水和夢想的線條和色彩，是不是也像地下那些看不見的暗河似的，悄無聲息地、順著某些她看不見的黑暗渠道，流進了某個未知的、裝滿了貪婪和算計的深淵裏？
王青想起，曾聽人含糊其辭地提過一嘴，李老師的畫冊，在那些“懂行”的人手裏，早就在地下市場偷偷翻印、悄悄流傳，甚至能賣到外地去，換不少錢。
要是連畫冊都有人偷偷摸摸地要，那真正的真跡呢？它們現在，是躺在哪個陰暗潮濕的倉庫角落裏，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等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還是正被某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在昏黃又保密的小燈下，仔仔細細地品鑒、估價，盤算著能換來多少好處、多少黑心錢？又或者……
她不敢再往下想那個最壞的結果，警察那句輕飄飄的“紙片子，燒了取暖”，像一根冰冷的冰錐，直直紮在她的心口上，拔不出來，稍稍一動，就疼得鉆心刺骨。
這場由一間空空蕩蕩的畫室引發的風波，或許，才剛剛撕開一道小小的口子。真正的暗流，還在那些看不見的深處洶湧翻騰，比地面上的積雪更厚、更冷，也更嚇人。
王青緊緊攥住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印子，生疼生疼的，可就是這股子疼，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沒被心底的恐懼和疑慮沖昏頭。
校長家的爐火又“劈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小小的火星。校長室裏的會議還在繼續，大夥兒商量著一些具體的瑣事。誰去聯系省裏的專家，誰負責整理李老師的作品目錄，朱校長要求落實到人。
王青聽著，可那些聲音卻漸漸變遠、變模糊了，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得不真切，也提不起半點精神。
她只是把自己的膝蓋抱得更緊了些，把身子縮得更小，恨不得直接縮進墻角的陰影裏，不被任何人看見。
她心裏清楚得很，有些問題，在這個爐火溫暖、人人都說著官面話、應付事兒的房間裏，是永遠得不到答案的。
答案，或許就藏在外面那片還沒融化的、冰冷的積雪底下，或許就藏在某些人閃爍不定的眼神裏，藏在他們語焉不詳的辯解背後。
她得自己去找，即使用最笨、最慢的辦法，一步一步地找，一點一點地把那被厚雪覆蓋、凍得硬邦邦的真相，給刨出來、挖出來，哪怕雙手凍僵、刨得流血，也得弄明白。
正月十七，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把整個桃源鎮中學都裹了進去，讓這座小小的校園，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吊兒郎當的松弛勁兒裏，可骨子裏，又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緊繃，讓人心裏發慌。
雪下得太猛、太急，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重新粉刷一遍，把好的、壞的，幹凈的、骯臟的，全都用純白的雪給蓋住，假裝啥都沒發生過。
道路被厚厚的積雪嚴嚴實實地掩埋了，過往的車輛全都趴了窩，動彈不得；就連那些最勤快、指望趁著過年多賺幾個錢的商販，也都縮回了自己家裏，守著爐子唉聲嘆氣，沒轍兒。
在那個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人們望著窗外灰蒙蒙、壓得低低的天空，望著地上皚皚一片、晃得人眼睛發花的白雪，彼此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這份被大自然強行按下的暫停鍵，啥也做不了，只能等著雪的消融。
學校最終也扛不住這大雪的折騰，貼出了停課通知，在呼嘯的寒風大雪就是最好的通知。
課是停了，可人心裏的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了，緊得快要斷了。李老師拖著那副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垮掉的病體回到學校後，大關就日夜守在他身邊，像一尊沈默又忠誠的守護神，寸步不離。
王青則每天白天過來，幫著生火、做飯，打掃那間愈發顯得空曠冷清、空空的畫室沒了魂兒似的。
畫室的地上，還留著搬畫架時留下的淺淺印子；墻上的釘孔，像無數只沈默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得她幹活兒時心裏直發毛，後脖子涼颼颼的。
這三天，像三年一樣漫長。
三個人圍坐在李老師宿舍那張舊方桌旁吃飯，小小的煤球爐上燉著白菜豆腐，熱氣騰騰的，把小小的屋子熏得暖融融的，可這暖融融的熱氣，也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像石頭一樣沈重的壓抑。
話題總會不自覺地、小心翼翼地繞回到那個無解的謎團上，誰都不敢多說一句，就像在試探一個一碰就疼的傷口，生怕碰重了，惹出更多的難過和麻煩。
“門窗都完好無損，鎖也沒壞，連個劃痕都沒有……”大關咬了一口饅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滿心的困惑，還有一股憋在心裏沒處發洩的火氣，“這賊，難不成有啥特異功能，能穿墻進來、穿墻出去？還是說……他有鑰匙？”他的話沒說完，可話裏的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李老師只是沈默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碗裏的小米粥，眼神虛虛地落在粗糙的碗沿上，仿佛那黃澄澄的粥裏，能看出那些畫的下落，能看出他那些視若兒女的“孩子”們，到底去了哪兒。
他做完手術後瘦得厲害，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分明、突突地冒出來，還微微發顫，連夾起一口青菜都費勁。
王青心裏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七上八下、怦怦亂跳，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她心裏清楚得很，學校放寒假那會兒，留校值班、對校園裏每一個角落、每一把鎖都門兒清、熟得不能再熟的，就只有總務主任賈銀鬥一個人。
那賊到底是怎麽進的畫室？最直接、也最讓人害怕的答案，就是有人用鑰匙開了門。
可鑰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衣服的口袋，那把帶著小銅鈴的鑰匙，硬硬的、冰涼的，硌著她的皮膚，觸感格外清晰。
全校上下，就只有她和李老師兩個人有畫室的鑰匙。李老師的那把，臨走前親手交給了她，還跟她說了那些掏心窩子的話……難道……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一想就覺得渾身發冷，仿佛自己就是那個引狼入室的人，是自己把畫室的門，親手給賊打開的。
可她的鑰匙，從來就沒離開過她的身子啊，哪怕是睡覺，都揣在貼身的口袋裏，連洗澡都要攥在手裏，怎麽可能被人拿去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