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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蘭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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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蘭詩社】

府衙後院的廂房已臨時充作白修儀辦案之所。窗外一株老槐葉落大半,光禿的枝椏在風中輕顫,映在窗紙上,似無數細瘦的手影搖曳。我推開半扇窗,讓微涼的空氣湧入,驅散房中沈滯的墨香與隱隱的焦慮。

白修儀正伏案細看長風方才送來的密報,眉宇間凝著一抹沈思的川字。晨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勾勒出明晰的輪廓,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是慣常的克制模樣。唯有那雙眼,幽深如古井,此刻正映著紙上的字句,偶爾有銳光掠過,如投石入井激起的漣漪。

我悄然走近,為他案頭涼透的茶盞續上熱水。他似有所覺,未擡頭,只將密報往我這邊推了推,聲音低沈:“長風查到了。”

我放下茶壺,就著他身側俯身看去。紙上字跡是長風特有的勁瘦風格,條理清晰:“屬下連日暗訪清州各大顏料鋪、裱畫坊、乃至與西南番邦有私下往來的貨棧。‘驃國朱金彩’此物,因其價昂且用途極窄,尋常商賈不敢囤積,亦少人問津。近一年內,唯有一筆交易記錄:約十個月前,城東‘漱玉軒’畫坊曾售出三錢,買主是顧言卿顧老府上的專用畫師周文謹,稱用以修補顧老珍藏的一幅前朝古畫《秋山訪友圖》。交易經由漱玉軒東家親自經手,極為隱蔽,銀貨兩訖,未留字據。屬下已暗查周文謹,其人年過五旬,技藝精湛但性情孤僻,除顧府外極少接活,近日深居簡出,未見異常。”

“顧言卿……”我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心頭微凜。在清州這幾日,即便不刻意打聽,這位顧老的大名也如雷貫耳。致仕的翰林院學士,清州文壇魁首,門下弟子無數,據說連當今聖上都曾讚其“文章道德,可為世範”。他的府邸,在清州士林眼中,不啻於一座聖殿。

“僅有顧府。”白修儀指尖輕叩案幾,發出篤篤輕響,“三錢之量,修補古畫或許勉強夠用,但若用於書寫……韓松年墻上的血詩,字大而淋漓,即便兌入他物,所耗也應不止此數。要麽,周文謹購入的並未全部用於修畫,暗中截留;要麽,顧府另有渠道獲得更多。”他擡起眼,目光與我相接,“無論是哪種,顧府都無法脫離幹系。”

“顧老名望太高,”我蹙眉,說出憂慮,“若無鐵證,貿然觸碰,恐引清州士林嘩變,柳知府的態度已可見一斑。”柳文淵那欲言又止、隱含忌憚的神情,此刻清晰浮現在我眼前。

白修儀頷首,眼中並無懼色,只有冷靜的權衡:“故此,明路暫不可行。顧府門禁森嚴,仆役多是世仆,耳目靈通,直接探查易打草驚蛇。需另辟蹊徑。”

“柳夫人昨日遞了帖子來,”我想起一事,“邀我後日去參加靈犀夫人主持的‘芷蘭詩社’秋日雅集。靈犀夫人是顧老獨女,守寡後歸寧,在府中地位超然,且才名頗著,這詩社匯聚了清州不少官員女眷和才女。”

白修儀眸光微動:“你想從此處入手?”

“嗯,”我點頭,細細思量,“內帷之間,言語顧忌有時反而少些。詩社以文會友,談論詩詞、時政亦是常事。且女子心思細膩,或許能察覺到男子忽略的細節。我想試試。”

他凝視我片刻,目光中有審度,更多的是信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顧府水深,靈犀夫人能主持這樣的詩社,絕非尋常女子。你需萬分謹慎,察言觀色即可,莫要急切探問,反惹懷疑。”

“我明白。”我應道,心頭因他的關切而生暖意,“我會見機行事,只當是個喜好詩詞、初來清州的外鄉官眷。”

他沈吟少頃,又道:“我會讓長風設法,看能否從周文謹或漱玉軒東家處打開缺口,雙管齊下。至於顧府外圍……”他轉向另一份長義送來的簡報,“沈墨此人,你如何看?”

我接過那份關於寒門才子沈墨的調查摘要。沈墨,二十五歲,祖籍江南,父母早亡,苦讀至秀才後游學四方,三年前來到清州,因一篇針砭時弊的《吏治論》得到顧言卿賞識,時常出入顧府,與顧老詩書往還。他才華橫溢,但性情孤高桀驁,屢試不第,對科舉弊端、官場腐敗抨擊尤為激烈,曾在公開場合與韓松年爭辯,直斥其“名教罪人”。其詩風峭拔冷峻,長於諷喻,長義比對後認為,與“箴言客”血詩在遣詞造句的狠厲與內在情緒上,確有幾分神似。

“才情是真,憤世也是真。”我斟酌道,“他與韓松年有過公開沖突,有動機。他能自由出入顧府,有條件接觸或許存在的‘驃國朱金彩’。但他一介寒士,從何得來西南奇毒?又如何能長期接近李贄、韓松年這些致仕官員而不被懷疑下毒?若他是‘箴言客’,未免太過顯眼。”

“顯眼,有時反而是最好的掩護。”白修儀淡淡道,“眾人皆以為兇手必是藏於暗處、鬼祟行事之輩,一個終日將不滿掛在嘴邊、行跡幾乎公開的狂生,反而容易讓人忽略其真正的行動能力。當然,他更可能是一枚棋子,或是一層面紗。”他指尖在“顧言卿賞識”幾字上劃過,“關鍵在於,顧老賞識他,賞識到何種程度?是惜才,還是……同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柳文淵求見。

白修儀示意我將案上密報收起,方才揚聲道:“請柳府臺進來。”

柳文淵今日穿著一身略顯陳舊的靛藍官袍,眉宇間疲色難掩,進門便拱手:“下官打擾白大人清凈。”

“柳府臺不必多禮,可是案件有新進展?”白修儀請他落座,神色平靜。

柳文淵坐下,接過我奉上的茶,卻無心品嘗,嘆了口氣:“進展……唉,下官正是為此而來。韓松年案現場已反覆勘查,其家人、仆役、弟子皆已詳詢,除了那墻上的血詩,竟無更多可疑痕跡。那毒……府衙仵作只能斷定非中原常見之物,具體來源、如何下毒,仍是茫然。”他頓了頓,擡眼看向白修儀,語氣變得小心翼翼,“白大人,下官聽聞……您手下能人異士頗多,不知對此毒可有頭緒?”

白修儀不動聲色:“正在查。天下毒物萬千,西南、西域乃至海外,奇毒不勝枚舉,需些時日。”

“是,是。”柳文淵連連點頭,搓了搓手,似是難以啟齒,終是壓低聲音道,“白大人,還有一事……今日有幾位本州士林耆老聯名遞了帖子到府衙,言辭雖委婉,但意思是韓松年案影響惡劣,盼官府早日破案,以安士子之心。其中,顧言卿顧老雖未具名,但其門生是牽頭之人。顧老德高望重,他的態度,清州士林多半是看著的。”

他這話說得迂回,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顧言卿及其代表的清州文官集團,正在施加壓力,同時也在觀察白修儀對此案的態度和手段。

白修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顧老關心地方治安,拳拳之心,可以理解。柳府臺不妨轉告諸位耆老,官府必當全力以赴,依法究辦,絕不姑息。然查案需重證據,講程序,急躁不得,想必諸位深明大義,定能體諒。”

柳文淵面色微微一僵,忙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下官定將大人之意轉達。”他猶豫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只是……顧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此番連環血案,專挑有舊瑕的致仕官員下手,已令致仕諸公人人自危,朝中亦有關切。下官是怕……若久懸不破,恐生變故。”

這話裏已帶了幾分懇求,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白修儀靜靜看著他,目光雖平和,卻讓柳文淵漸漸有些不自在起來。

“柳府臺,”白修儀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平穩,“本官奉旨巡察,遇案查案,有責破案。無論涉及何人,背景如何,只要觸犯律法,證據確鑿,必依法懲處,以正綱紀,安民心。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本官職責所在。至於其他,”他略一停頓,語氣轉淡,“非本官所慮,亦非柳府臺職分內當憂之事。府臺只需協理本官,辦好眼前案子便是。”

柳文淵額角似有微汗,連忙起身拱手:“大人教誨的是,是下官失言,失言了。下官必定全力配合大人查案!”

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公務,柳文淵才告辭離去,背影略顯倉促。

我掩上門,回身看向白修儀。他仍坐在原處,目視柳文淵離去的方向,眸色深沈。

“他在怕。”我輕聲道。

“不是怕案子破不了,”白修儀收回目光,聲音裏透著一絲冷意,“是怕案子真破了,牽扯出他不敢面對、或無法掌控的人和事。顧言卿在清州,乃至在朝中,影響力非同小可。柳文淵這個知府,坐在火山口上。”

“那我們還查嗎?”我問,並非懷疑他的決心,只是想聽他說。

他轉向我,眼中的冷意化作一種堅定的澄澈:“查,而且要查個水落石出。越是有人想捂蓋子,越說明蓋子下面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箴言客’是不是顧府的人另說,但‘驃國朱金彩’的線索指向那裏,就必須弄明白。若顧言卿真與此案無關,查明真相亦是還他清白;若有關……”他未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說出來的更顯分量。

我走到他身邊,將手輕輕搭在他放在案上的手背。他的手微涼,掌心有常年握筆持劍留下的薄繭。他反手將我的手握住,溫熱瞬間包裹了我的指尖。

我心中一動,下意識將手抽出。

指尖還帶著殘留的餘溫,我卻早已移開了視線。

他眉間閃過一絲局促,我頓時心亂如麻。

“你放心去詩社,”

他目光柔和下來,聲音微微啞道:“我會讓長義加緊追查‘清流社’的底細。長義從舊檔和江湖朋友那兒摸到點風聲,近年在清州士子中,有個叫‘清流社’的秘密結社,倡言‘激濁揚清’,入社隱秘,活動詭秘,似乎與幾起針對貪劣官員的匿名揭帖、輿論風潮有關。或許,與‘箴言客’也脫不了幹系。”

“清流社……”我記下這個名字,“我會留意詩社中是否有人提及,或有無特立獨行、言辭格外激烈之人。”

他點頭,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帶來一絲安撫的力量。“記住,安全第一。顧府不是尋常地方,詩社女眷也未必個個簡單。若有任何不對勁,即刻抽身,莫要涉險。”

他的叮囑讓我心頭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澀。我知道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清州案迷霧重重,京城方向暗流湧動,他自身“白修儀”的身份亦如走在懸崖邊緣。可即便這樣,他最先顧念的,仍是我的安危。

“我會的。”我望著他的眼睛,鄭重承諾,“你也是,莫要太過勞神。線索總會有的。”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卻如雲破月來,瞬間驅散了他眉宇間慣有的清冷。“有你在,我便不覺勞神。”

兩日後,我如約前往“芷蘭詩社”的秋日雅集。地點設在清州城西一處名為“聽楓閣”的私人園林,乃一位富商所有,因其景致清幽,常借與文人雅士集會。

我選了一身素凈但料子不失精致的鵝黃綾裙,外罩淺碧比甲,發髻梳得簡單,只簪一支白玉蘭花簪並幾點珠花,力求打扮得體而不張揚,符合一個略有家底、喜好風雅的年輕官眷身份。柳夫人親自在二門處接我,引我入內。

園內果然景致不俗。時值深秋,楓葉紅艷如火,與尚未雕盡的翠竹、蒼松相映成趣。曲水回廊,假山亭榭,布置得恰到好處。水邊一處寬敞的敞軒內,已有十數位女子散坐,或憑欄觀魚,或圍爐煮茶,或低聲談笑,衣香鬢影,環佩輕響。

柳夫人帶我至主位前。那裏坐著一位約莫三十許人的女子,身著月白暗紋緞面長襖,下系秋香色馬面裙,面容清麗,氣質溫婉沈靜,眉宇間卻有一股書卷清氣,正是顧言卿之女,靈犀夫人。

“靈犀姐姐,這位便是日前與你提過的蘇娘子,隨白大人來清州的,極愛詩詞。”柳夫人笑著引薦。

我斂衽行禮:“小女子蘇氏,見過靈犀夫人。久聞夫人詩才清妙,芷蘭社雅名遠播,今日得蒙邀請,甚是榮幸。”

靈犀夫人起身,親手虛扶了我一把,笑容親和:“蘇娘子不必多禮。柳妹妹常讚你靈慧,今日一見,果然氣質清華。既是愛詩之人,便是我輩同好,快請坐。”她聲音柔和,舉止端莊,毫無倨傲之氣,令人如沐春風。

我在她下首一張繡墩坐了,便有侍女奉上香茗點心。靈犀夫人重新落座,與柳夫人及臨近幾位夫人略說了幾句閑話,便轉向我,溫言問道:“聽柳妹妹說,蘇娘子是初次來清州?不知對清州風物印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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