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蛇鼠一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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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蛇鼠一窩】
地下暗河湍急如怒龍，咆哮著沖向不可知的黑暗深處。白修儀當機立斷，喝令眾人以最快速度拆解廢棄木筏，用隨身匕首、繩索及堅韌的藤蔓，紮成數個僅能載數人的簡陋木排。長風力大，雖左臂傷口血流未止，仍咬牙與長義等人將木排推入冰冷的激流。
“抓緊！順流而下！”白修儀最後一個躍上木排，軟劍回鞘，雙手緊握長竿，於驚濤駭浪中竭力維持平衡。木排如同狂風中的落葉，在漆黑河道中起伏顛簸，猛烈撞擊著兩岸突起的怪石，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被救出的女子與勞工死死抱住木排骨架，面色慘白，驚恐萬狀，阿吉更是不住幹嘔。冰冷的河水不斷潑濺上來，刺骨寒涼。
追擊者的火把與叫罵聲很快被拋在身後，沒入無邊的黑暗與水聲轟鳴中。木排隨著激流在錯綜覆雜的地下河道中橫沖直撞，時而撞上巖壁，時而跌入落差，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透出一線微光，水聲也驟然變得空曠。
“抓緊！”白修儀大喝一聲，木排猛地沖出一個低矮的洞口，裹挾著眾人，狠狠摔進洞外一條較為寬闊、卻依然水流甚急的山澗中！刺目的天光讓久處黑暗的眾人睜不開眼。此處已是黑風山另一側的偏僻峽谷，林木幽深，人跡罕至。
顧不得渾身濕透冰冷，白修儀迅速清點人數，所幸無人落水，但長風因失血與寒冷，臉色已蒼白如紙，那幾名女子與勞工也多帶擦傷，驚嚇過度。他立即下令就地休整，生火取暖，並親自為長風重新清洗包紮傷口，敷上隨身攜帶的最好的金瘡藥。
“必須立刻通知聶鋒，並封鎖龍霸天可能出逃的路徑。”白修儀眸色沈凝，看向長義，“你輕功最好，速循山澗向下，尋找出山之路，設法與聶大俠取得聯系，告知我們已脫險，並讓他務必加派人手，盯緊所有通往境外的已知和疑似小道，尤其是‘黑龍潭’方向。龍霸天經營多年，必有緊急逃生密道。”
長義領命，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白修儀又看向其餘兩名護衛：“你們護送這些百姓，沿山澗緩行，註意隱蔽，尋安全處暫避。待長義帶回消息，再作安排。” 他則將目光轉向意識已漸清醒的阿吉和其他幾名女子，“幾位姑娘，尤其是阿吉，你們是重要人證，需隨我一同行動。眼下情勢未明，還需你們暫且忍耐，我會確保你們安全。”
阿吉瑟瑟發抖，卻用力點頭，眼中淚光閃爍，是劫後餘生的恐懼，亦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安置妥當，白修儀帶著阿吉等三名狀態稍好的女子，以及傷勢稍穩的長風，辨認方向，朝著雲嶺縣城方向謹慎行去。他們需盡快與外圍力量匯合，並拿到龍家莊園及礦洞的一手證據。
……
與此同時，我正與聶小鸞等人，將龍家二管事等俘虜押至與聶鋒約定的一處位於黑風山與縣城之間的隱秘山坳。聶鋒已率眾擊退龍家莊園派出的追兵，完成了佯攻與阻滯任務，正在此休整，接應各方。
見到我們不僅成功阻截逃敵，還救出一名“聖女”，聶鋒面露讚許。但聽聞白修儀等人尚未脫險，礦洞內發生劇烈爆炸與塌方，眾人心又提了起來。
直到午後，長義一身狼狽卻目光銳利地尋到此處，帶來白修儀等人已從地下暗河脫險、正往此來的消息，大家懸著的心才略略放下。
“龍霸天和那個境外頭目‘蝰蛇’不見了。”聶鋒面色凝重，“我們攻入莊園時，遇到激烈抵抗，尤其是那些番子，悍不畏死。混戰中，龍霸天和幾個核心人物，包括一個臉上有刺青、使雙彎刀的番人頭領，退入了後山祠堂，觸發了機關，消失不見。俘虜的莊丁供認，祠堂下有密道，直通境外。”
白修儀恰在此時趕到，聞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平靜道：“意料之中。狡兔三窟，何況龍霸天。立刻分派得力人手，由聶大俠牽頭，依據莊園搜出的地圖與俘虜口供，排查所有可能通往境外的路徑、山口、水道，重點在‘黑龍潭’及西南方向。同時，持我令牌，聯絡最近汛防營與邊卡，嚴查出入，尤其是攜帶重物或形跡可疑者。龍霸天倉促出逃，未必能帶走所有核心罪證，莊園與礦洞的搜查必須立刻進行，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看向我，語氣稍緩：“海月，你與小鸞，還有阿吉幾位姑娘，暫且留在此處安全地帶。聶大俠會留下部分人手護衛。眼下首要之事，是安頓好這些被救出的百姓，尤其是女子們，她們身心受創，需妥善照料。”
我知此時自己武力不濟，貿然參與搜捕反成拖累，便點頭應下：“兄長放心，這裏交給我。”
接下來兩日，這處山坳臨時營地成了救治與安撫的中心。陸續有從礦洞其他出口逃出、或被聶鋒手下救出的勞工匯聚而來，粗算竟有二百餘眾，個個面黃肌瘦，傷痕累累，眼中滿是驚懼與茫然。而那七名被救出的“聖女”，更是如同受驚雛鳥，蜷縮在一處，不言不語，或低聲啜泣，或眼神空洞。
我讓聶小鸞帶領幾名細心婦人，燒煮熱水米粥，分發我們從城中帶出、以及從龍家莊園繳獲的糧食衣物。自己則與阿吉一起，用有限的幹凈布條、草藥（多虧了向阿婆學的辨認）為傷者清洗包紮。阿吉雖也害怕，但見到其他姐妹更淒慘的模樣，反而生出一股勇氣，幫我傳遞物品，用輕柔的本地鄉音安慰她們。
我坐在一名額頭帶傷、眼神呆滯的女子身邊，用濕布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汙漬，溫聲道：“姐姐，沒事了，這裏安全了。你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
那女子機械地張嘴，聲音幹澀如沙礫：“我……叫春妮……柳葉寨的……四年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我皮肉，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恐懼，“血……血池！好多骨頭……他們……他們把人扔進去……還有畫……嚇人的畫……說山神發怒……吃了不聽話的人……”
我心中劇震，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反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柔聲安撫：“春妮姐，別怕，那都是壞人嚇唬人的。現在壞人跑了，你看，天是亮的，太陽是暖的。你說的血池和畫，在哪裏？還記得嗎？”
春妮在我的安撫下漸漸平覆，斷斷續續道：“在……在最裏面……挖到很深的地方……有個大坑，水是紅的……旁邊石頭上，畫著……畫著蛇吃人，還有……還有會飛的怪物……” 她語無倫次，但“蛇吃人”、“會飛怪物”的形容，讓我立刻聯想到長風發現的、印有驃國部落徽記的包裝符號！
這絕非簡單的恐嚇圖案，很可能與境外勢力的信仰或標識有關！是祭祀場所？還是某種儀式標記？
我將此發現暗暗記下，繼續耐心照料其他人。我的溫和與耐心，以及阿吉在一旁用鄉音輕聲細語，仿佛具有某種奇異的撫慰力量，漸漸地，營地裏那種絕望驚恐的氣氛稍有緩解，開始有了低低的交談聲和哽咽的傾訴。
另一邊，對龍家莊園及礦洞的搜查與審訊同步緊鑼密鼓地進行。白修儀坐鎮臨時設在縣衙旁一處清靜院落的指揮所，不斷接收各方回報。
長風傷勢稍穩後，堅持參與了對龍家二管事等核心俘虜的審訊。這些往日作威作福的爪牙，此刻已成喪家之犬，在確鑿的證據與白修儀冷峻的目光下，心理防線迅速崩潰。
綜合供詞，一個龐大而黑暗的網絡逐漸清晰：龍家與西南驃國某實權貴族部落“蝰蛇部”勾結已逾十年。龍家利用“山神祭”的迷信外衣，一方面選拔控制“聖女”供其淫樂並作為控制礦工的精神工具，另一方面大肆擄掠、誘騙勞工進行非法采礦。開采出的礦石在礦山簡易冶煉後，通過那條隱秘的地下通道，運往境外“蝰蛇部”控制區域，換取大量的黃金、珠寶、精良武器、境外奢侈品以及某些特許權。巨額利潤使得龍家富甲一方，蓄養了數百私兵，並長期、系統性地賄賂雲嶺縣乃至州府各級官吏，縣令、主簿、典史及半數衙役皆在其網中，為其非法活動提供庇護，壓制民怨。
“怪不得縣衙對‘山神祭’諱莫如深，對龍家百般維護。” 長義憤然道，“簡直是蛇鼠一窩！”
更令人心驚的是，從龍霸天書房密室起獲的賬本與地圖顯示，這條走私網絡不僅限於雲嶺一縣，還與鄰縣“平武”、以及更遠的西南商路有隱約勾連，疑似是一個更大走私鏈條的一環。而“蝰蛇部”近年來在邊境頻頻異動，恐其所圖非小。
“龍霸天不僅僅是地方豪強，更是跨境走私集團的關鍵節點，甚至可能涉及邊疆安危。”白修儀審閱著陸續送來的證據，面沈如水。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著沾滿血淚的財富；往來信件中隱晦的措辭，透露著權錢交易與更大陰謀的氣息；地圖上標明的隱秘路線與境外接應點，則像毒蛇般指向國境之外。
“大人，在莊園地下庫房，發現大量尚未運走的礦石、制式兵器、以及部分與境外往來的書信，其中提到‘大祭’之後，將有一批‘重要貨物’經‘老路’運出。” 一名搜查的護衛前來稟報。
“‘重要貨物’？” 白修儀指尖敲擊桌面，“恐怕不止是礦石。或許是龍霸天本人，或許……還有他們多年積累的核心財富與罪證。絕不能讓龍霸天和‘蝰蛇’帶著這些東西逃出境！”
他霍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證據已基本確鑿，龍家罪行罄竹難書，更兼勾結境外，危害邊疆。即刻起，以欽差巡查使之名，正式接管雲嶺縣軍政要務！”
他連下數道命令：
“第一，長風，你傷勢需靜養，但情報梳理不可缺，你帶人將所有已獲賬冊、信件、地圖分類整理，摘錄關鍵，形成初步案卷。”
“第二，長義，你持我令符與初步案卷，率精幹小隊，星夜兼程，前往州府及最近駐軍大營，呈報詳情，請求即派官兵接管雲嶺防務，並協查邊境，追緝龍霸天及境外匪首。”
“第三，聶大俠，煩請你帶領江湖朋友及可信鄉勇，繼續封鎖排查出境要道，同時維持縣城秩序，監控縣衙原有一幹人等，待官兵到來，一並移交。”
“第四，”他看向我所在山坳的方向，語氣稍緩，“妥善安置所有被救百姓，尤其是受害女子，尋醫問藥，記錄證詞。她們是活著的證據，亦是龍家罪行的直接見證。”
命令既下，眾人凜然遵行。白修儀隨即親自帶領一隊人馬，直奔雲嶺縣衙。
縣衙內，早已風聲鶴唳。縣令聽聞龍家莊園被破、礦洞出事，已知大勢已去，正慌亂收拾細軟，欲攜家小從後門溜走，卻被聶鋒早有安排的人堵個正著。主簿、典史等亦如熱鍋螞蟻。
白修儀直入公堂，不等那面色如土的縣令開口辯解，便將一疊從龍家莊園搜出的、記載著歷年賄賂數額與事項的賬冊副本擲於公案之上，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胥吏心頭：
“縣令周永昌，主簿劉順，典史趙魁……爾等食朝廷俸祿，卻勾結地方豪強龍霸天，收受賄賂，包庇非法采礦、奴役百姓、逼良為娼、走私出境之重罪，致使雲嶺百姓多年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冤魂無數！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
周縣令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連呼“下官糊塗，受龍霸天蒙蔽威脅”。其餘涉案胥吏亦面無人色，跪地求饒。
“此刻辯解，已於事無補。”白修儀目光冷冽如冰，“來人，摘去周永昌等人冠帶，押入大牢，嚴加看管！縣衙一應事務，暫由本官代管。所有衙役，各安其位，聽候調遣，有功者賞，附逆者嚴懲不貸！”
堂下衙役見縣令頃刻倒臺，欽差大人手段雷霆，且龍家已倒，哪還敢有異心，紛紛躬身聽令。
控制縣衙後，白修儀立即以官府名義張貼安民告示，昭告龍家罪行及“山神祭”真相，承諾嚴懲罪犯，安置受害百姓，恢覆地方秩序。同時，飛鴿傳書與派出信使，將雲嶺之事急報上級官府及朝廷，詳細陳述龍家之罪、境外勾結之嫌，並請求授權對邊境進行更嚴密的封鎖與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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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暗河湍急如怒龍，咆哮著沖向不可知的黑暗深處。白修儀當機立斷，喝令眾人以最快速度拆解廢棄木筏，用隨身匕首、繩索及堅韌的藤蔓，紮成數個僅能載數人的簡陋木排。長風力大，雖左臂傷口血流未止，仍咬牙與長義等人將木排推入冰冷的激流。
“抓緊！順流而下！”白修儀最後一個躍上木排，軟劍回鞘，雙手緊握長竿，於驚濤駭浪中竭力維持平衡。木排如同狂風中的落葉，在漆黑河道中起伏顛簸，猛烈撞擊著兩岸突起的怪石，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被救出的女子與勞工死死抱住木排骨架，面色慘白，驚恐萬狀，阿吉更是不住幹嘔。冰冷的河水不斷潑濺上來，刺骨寒涼。
追擊者的火把與叫罵聲很快被拋在身後，沒入無邊的黑暗與水聲轟鳴中。木排隨著激流在錯綜覆雜的地下河道中橫沖直撞，時而撞上巖壁，時而跌入落差，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透出一線微光，水聲也驟然變得空曠。
“抓緊！”白修儀大喝一聲，木排猛地沖出一個低矮的洞口，裹挾著眾人，狠狠摔進洞外一條較為寬闊、卻依然水流甚急的山澗中！刺目的天光讓久處黑暗的眾人睜不開眼。此處已是黑風山另一側的偏僻峽谷，林木幽深，人跡罕至。
顧不得渾身濕透冰冷，白修儀迅速清點人數，所幸無人落水，但長風因失血與寒冷，臉色已蒼白如紙，那幾名女子與勞工也多帶擦傷，驚嚇過度。他立即下令就地休整，生火取暖，並親自為長風重新清洗包紮傷口，敷上隨身攜帶的最好的金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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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義領命，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白修儀又看向其餘兩名護衛：“你們護送這些百姓，沿山澗緩行，註意隱蔽，尋安全處暫避。待長義帶回消息，再作安排。” 他則將目光轉向意識已漸清醒的阿吉和其他幾名女子，“幾位姑娘，尤其是阿吉，你們是重要人證，需隨我一同行動。眼下情勢未明，還需你們暫且忍耐，我會確保你們安全。”
阿吉瑟瑟發抖，卻用力點頭，眼中淚光閃爍，是劫後餘生的恐懼，亦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安置妥當，白修儀帶著阿吉等三名狀態稍好的女子，以及傷勢稍穩的長風，辨認方向，朝著雲嶺縣城方向謹慎行去。他們需盡快與外圍力量匯合，並拿到龍家莊園及礦洞的一手證據。
……
與此同時，我正與聶小鸞等人，將龍家二管事等俘虜押至與聶鋒約定的一處位於黑風山與縣城之間的隱秘山坳。聶鋒已率眾擊退龍家莊園派出的追兵，完成了佯攻與阻滯任務，正在此休整，接應各方。
見到我們不僅成功阻截逃敵，還救出一名“聖女”，聶鋒面露讚許。但聽聞白修儀等人尚未脫險，礦洞內發生劇烈爆炸與塌方，眾人心又提了起來。
直到午後，長義一身狼狽卻目光銳利地尋到此處，帶來白修儀等人已從地下暗河脫險、正往此來的消息，大家懸著的心才略略放下。
“龍霸天和那個境外頭目‘蝰蛇’不見了。”聶鋒面色凝重，“我們攻入莊園時，遇到激烈抵抗，尤其是那些番子，悍不畏死。混戰中，龍霸天和幾個核心人物，包括一個臉上有刺青、使雙彎刀的番人頭領，退入了後山祠堂，觸發了機關，消失不見。俘虜的莊丁供認，祠堂下有密道，直通境外。”
白修儀恰在此時趕到，聞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平靜道：“意料之中。狡兔三窟，何況龍霸天。立刻分派得力人手，由聶大俠牽頭，依據莊園搜出的地圖與俘虜口供，排查所有可能通往境外的路徑、山口、水道，重點在‘黑龍潭’及西南方向。同時，持我令牌，聯絡最近汛防營與邊卡，嚴查出入，尤其是攜帶重物或形跡可疑者。龍霸天倉促出逃，未必能帶走所有核心罪證，莊園與礦洞的搜查必須立刻進行，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看向我，語氣稍緩：“海月，你與小鸞，還有阿吉幾位姑娘，暫且留在此處安全地帶。聶大俠會留下部分人手護衛。眼下首要之事，是安頓好這些被救出的百姓，尤其是女子們，她們身心受創，需妥善照料。”
我知此時自己武力不濟，貿然參與搜捕反成拖累，便點頭應下：“兄長放心，這裏交給我。”
接下來兩日，這處山坳臨時營地成了救治與安撫的中心。陸續有從礦洞其他出口逃出、或被聶鋒手下救出的勞工匯聚而來，粗算竟有二百餘眾，個個面黃肌瘦，傷痕累累，眼中滿是驚懼與茫然。而那七名被救出的“聖女”，更是如同受驚雛鳥，蜷縮在一處，不言不語，或低聲啜泣，或眼神空洞。
我讓聶小鸞帶領幾名細心婦人，燒煮熱水米粥，分發我們從城中帶出、以及從龍家莊園繳獲的糧食衣物。自己則與阿吉一起，用有限的幹凈布條、草藥（多虧了向阿婆學的辨認）為傷者清洗包紮。阿吉雖也害怕，但見到其他姐妹更淒慘的模樣，反而生出一股勇氣，幫我傳遞物品，用輕柔的本地鄉音安慰她們。
我坐在一名額頭帶傷、眼神呆滯的女子身邊，用濕布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汙漬，溫聲道：“姐姐，沒事了，這裏安全了。你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
那女子機械地張嘴，聲音幹澀如沙礫：“我……叫春妮……柳葉寨的……四年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我皮肉，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恐懼，“血……血池！好多骨頭……他們……他們把人扔進去……還有畫……嚇人的畫……說山神發怒……吃了不聽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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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在我的安撫下漸漸平覆，斷斷續續道：“在……在最裏面……挖到很深的地方……有個大坑，水是紅的……旁邊石頭上，畫著……畫著蛇吃人，還有……還有會飛的怪物……” 她語無倫次，但“蛇吃人”、“會飛怪物”的形容，讓我立刻聯想到長風發現的、印有驃國部落徽記的包裝符號！
這絕非簡單的恐嚇圖案，很可能與境外勢力的信仰或標識有關！是祭祀場所？還是某種儀式標記？
我將此發現暗暗記下，繼續耐心照料其他人。我的溫和與耐心，以及阿吉在一旁用鄉音輕聲細語，仿佛具有某種奇異的撫慰力量，漸漸地，營地裏那種絕望驚恐的氣氛稍有緩解，開始有了低低的交談聲和哽咽的傾訴。
另一邊，對龍家莊園及礦洞的搜查與審訊同步緊鑼密鼓地進行。白修儀坐鎮臨時設在縣衙旁一處清靜院落的指揮所，不斷接收各方回報。
長風傷勢稍穩後，堅持參與了對龍家二管事等核心俘虜的審訊。這些往日作威作福的爪牙，此刻已成喪家之犬，在確鑿的證據與白修儀冷峻的目光下，心理防線迅速崩潰。
綜合供詞，一個龐大而黑暗的網絡逐漸清晰：龍家與西南驃國某實權貴族部落“蝰蛇部”勾結已逾十年。龍家利用“山神祭”的迷信外衣，一方面選拔控制“聖女”供其淫樂並作為控制礦工的精神工具，另一方面大肆擄掠、誘騙勞工進行非法采礦。開采出的礦石在礦山簡易冶煉後，通過那條隱秘的地下通道，運往境外“蝰蛇部”控制區域，換取大量的黃金、珠寶、精良武器、境外奢侈品以及某些特許權。巨額利潤使得龍家富甲一方，蓄養了數百私兵，並長期、系統性地賄賂雲嶺縣乃至州府各級官吏，縣令、主簿、典史及半數衙役皆在其網中，為其非法活動提供庇護，壓制民怨。
“怪不得縣衙對‘山神祭’諱莫如深，對龍家百般維護。” 長義憤然道，“簡直是蛇鼠一窩！”
更令人心驚的是，從龍霸天書房密室起獲的賬本與地圖顯示，這條走私網絡不僅限於雲嶺一縣，還與鄰縣“平武”、以及更遠的西南商路有隱約勾連，疑似是一個更大走私鏈條的一環。而“蝰蛇部”近年來在邊境頻頻異動，恐其所圖非小。
“龍霸天不僅僅是地方豪強，更是跨境走私集團的關鍵節點，甚至可能涉及邊疆安危。”白修儀審閱著陸續送來的證據，面沈如水。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著沾滿血淚的財富；往來信件中隱晦的措辭，透露著權錢交易與更大陰謀的氣息；地圖上標明的隱秘路線與境外接應點，則像毒蛇般指向國境之外。
“大人，在莊園地下庫房，發現大量尚未運走的礦石、制式兵器、以及部分與境外往來的書信，其中提到‘大祭’之後，將有一批‘重要貨物’經‘老路’運出。” 一名搜查的護衛前來稟報。
“‘重要貨物’？” 白修儀指尖敲擊桌面，“恐怕不止是礦石。或許是龍霸天本人，或許……還有他們多年積累的核心財富與罪證。絕不能讓龍霸天和‘蝰蛇’帶著這些東西逃出境！”
他霍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證據已基本確鑿，龍家罪行罄竹難書，更兼勾結境外，危害邊疆。即刻起，以欽差巡查使之名，正式接管雲嶺縣軍政要務！”
他連下數道命令：
“第一，長風，你傷勢需靜養，但情報梳理不可缺，你帶人將所有已獲賬冊、信件、地圖分類整理，摘錄關鍵，形成初步案卷。”
“第二，長義，你持我令符與初步案卷，率精幹小隊，星夜兼程，前往州府及最近駐軍大營，呈報詳情，請求即派官兵接管雲嶺防務，並協查邊境，追緝龍霸天及境外匪首。”
“第三，聶大俠，煩請你帶領江湖朋友及可信鄉勇，繼續封鎖排查出境要道，同時維持縣城秩序，監控縣衙原有一幹人等，待官兵到來，一並移交。”
“第四，”他看向我所在山坳的方向，語氣稍緩，“妥善安置所有被救百姓，尤其是受害女子，尋醫問藥，記錄證詞。她們是活著的證據，亦是龍家罪行的直接見證。”
命令既下，眾人凜然遵行。白修儀隨即親自帶領一隊人馬，直奔雲嶺縣衙。
縣衙內，早已風聲鶴唳。縣令聽聞龍家莊園被破、礦洞出事，已知大勢已去，正慌亂收拾細軟，欲攜家小從後門溜走，卻被聶鋒早有安排的人堵個正著。主簿、典史等亦如熱鍋螞蟻。
白修儀直入公堂，不等那面色如土的縣令開口辯解，便將一疊從龍家莊園搜出的、記載著歷年賄賂數額與事項的賬冊副本擲於公案之上，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胥吏心頭：
“縣令周永昌，主簿劉順，典史趙魁……爾等食朝廷俸祿，卻勾結地方豪強龍霸天，收受賄賂，包庇非法采礦、奴役百姓、逼良為娼、走私出境之重罪，致使雲嶺百姓多年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冤魂無數！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
周縣令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連呼“下官糊塗，受龍霸天蒙蔽威脅”。其餘涉案胥吏亦面無人色，跪地求饒。
“此刻辯解，已於事無補。”白修儀目光冷冽如冰，“來人，摘去周永昌等人冠帶，押入大牢，嚴加看管！縣衙一應事務，暫由本官代管。所有衙役，各安其位，聽候調遣，有功者賞，附逆者嚴懲不貸！”
堂下衙役見縣令頃刻倒臺，欽差大人手段雷霆，且龍家已倒，哪還敢有異心，紛紛躬身聽令。
控制縣衙後，白修儀立即以官府名義張貼安民告示，昭告龍家罪行及“山神祭”真相，承諾嚴懲罪犯，安置受害百姓，恢覆地方秩序。同時，飛鴿傳書與派出信使，將雲嶺之事急報上級官府及朝廷，詳細陳述龍家之罪、境外勾結之嫌，並請求授權對邊境進行更嚴密的封鎖與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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