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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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領證】
這麽多年，栗綺姿一直鉚足著勁吊著一口氣，努力取代妹妹，成為母親嘴裏那個讓人驕傲的孩子，而領結婚證這天，她才終於實現了這個願望。她特意讓媽媽跟著他們一起去了民政局，讓媽媽看看，能讓年輕的富豪在半年之內就和自己領證，給予自己法律上的保障，是多麽大的本事。 潘慧凡看著女兒穿著乳白色襯衫和米色半身裙，女婿穿著灰西裝，兩個人看著都是那麽體面富貴，看起來恩恩愛愛，他們以後的生活必定是高枕無憂，這讓她十分欣慰。
栗綺姿緊張不安地填寫著《申請結婚登記聲明書》，從法律上來說，領證以後，她就徹底和卓鴻多綁定在一起了，那些朝思暮想的財富和地位，從此就正式傍身了。姓名，籍貫，住址，寫著寫著，忽然她想到了賣身契，她停下筆，腦海裏竄出個從未想過的問題，我會不會因此失去什麽呢？她的心有些慌亂，想到汪源遠，想到老賈，她甚至感到種說不清楚的未知的恐懼。母女間似乎有心靈感應，潘慧凡覺察到了女兒的不安，給了她一個充滿肯定的眼神，暗示她，“你這孩子可是走上了康莊大道啊，還猶豫什麽？”栗子鎮靜下來，是的，何必向後看，前途必將是光明的。她填好了信息，只是在“申請人簽名”這一項，寫到“姿”這個字時，鋼筆忽然多甩了幾滴墨水，仿佛給她的婚姻留下個汙點。栗子想起汪源遠曾經掉書袋，說安托瓦內特簽署婚約時，墨水就湮沒了她的簽名，後來茨威格把這解讀成她婚姻不幸的預兆。她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十分不吉利，打算再領一張表，從新填申請。
“我也填完了，咱們快交吧，哎呀，真是等不及了！”卓鴻多一把拿過她的表格，直接一起交給了辦事員。看著卓鴻多如此興高采烈，栗綺姿又忘了剛才的胡思亂想，喜滋滋地覺得嫁對了人，她心裏埋怨自己今天怎麽了，完全沒有往日那雷厲風行的作風，勸自己千萬不要那麽迷信。辦事員也沒在意栗綺姿的簽名上多了幾滴墨漬，一邊比對表格，一邊核實著他們的各種信息，然後讓他們等著領結婚證。她放下了心。
很快，兩本紅封面的結婚證發了下來，看著他們滿臉的喜悅，工作人員小陳順口說道，“新人都在登記處留個紀念，給你們也拍個照吧！”
但馬上，小陳便後悔自己的這個無心之邀。一開始，他們像所有新人一樣，很正常地並排而立，把結婚照舉在胸口。小陳給他們看了剛拍的這張，“不錯吧？多好看啊”，栗綺姿點點頭說，“再來一張吧。”小陳沒多想，便答應了。栗綺姿讓卓鴻多轉個側身，自己後退了幾步，一只手舉著結婚證，一只手勾著卓鴻多那幾乎不存在的脖子，小陳又拍了一張。栗綺姿卻不甚滿意，“能不能重拍一下？我的鉆戒沒拍到。”潘慧凡也幫腔道，“對，您再找找角度。”小陳有些無奈，只能圍著他們轉了個半圓，各個角度都拍了一遍，才讓栗綺姿找到一張“差不多”的照片。
“我還有事，先得回窗口了，您看要不阿姨先幫忙拍一下？”小陳借口工作要處理，趕緊脫身，潘慧凡便拿起女兒的手機幫她們繼續拍照。可是小陳剛回到窗口，就發現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他們。一個同事說，“哎，你看剛才你拍照的那對夫妻倆，怎麽這麽多拍照姿勢啊？”另一個同事說，“大概是結婚太高興了唄，哎你快看他們又在幹嘛呢？”只見卓鴻多把栗綺姿一個公主抱捧在懷裏，栗綺姿腳背緊繃，雙腿像芭蕾舞演員一樣延展，臉上洋溢著八顆牙的笑容。要不是他倆剛領了結婚證，小陳真的會以為這是導演帶著兩個演員來拍電視劇。
潘慧凡喜笑顏開地指點著，“真好看！好了，再換個姿勢吧！”
接下來的一幕讓小陳倒吸口涼氣，五十多歲的老大姐感嘆道“我都快退休了，從來沒見過有人結婚能這麽高興，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花樣多。”
栗綺姿穿著一條從腰間開始，長度及小腿的半身長裙，忽然她開始自顧自地把裙子向上卷起，一點點褪到大腿上面，露出了絲襪的上部邊緣，仿佛登記處裏的其他人和她不處在同一個時空，均可視而不見。每個人的表情都包羅萬象，但都在向他倆行註目禮，似乎都在指指點點，大庭廣眾之下，這個衣著考究的女人怎麽會如此不雅。等她把裙子完全提起來，卓鴻多馬上蹲了下去，栗綺姿竟然跨了一腳，直接騎上了他的脖子，然後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捧著栗綺姿的兩條腿，他晃晃悠悠地在照相臺前走了一圈。小陳為卓鴻多捏了把汗，萬一一個站不穩，這女孩非得跌下來不可。可是栗綺姿不僅沒有一絲驚慌，反而依舊笑靨如花，像是個專業的雜技演員表演踩高蹺，舉著結婚證看向鏡頭。
女兒的笑容也傳遞到潘慧凡的臉上，她絲毫沒感受到空氣裏的尷尬，只覺得女兒幸福得像個孩子一樣，她的富二代老公還如此寵愛她，願意給她當牛做馬，兩人真是天作之合。
小陳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走過去，禮貌地告訴他們，還有別的新人等著拍照呢。栗綺姿也差不多過夠了癮，“你幫我倆跟我媽再拍一張，最後一張！”說罷，手機已經塞到了小陳手裏，小陳無法，只得繼續拍照。只見這位太太站在了正中間，女兒女婿一左一右地擁著她，親吻著她的雙頰，她在其中樂得“左擁右抱”。
鬧鬧哄哄一陣，小陳終於送走了他們，感慨道，“怎麽會有如此做作的一家人啊！”
一送走丈母娘，卓鴻多在車裏就齜牙咧嘴地一臉壞笑，“你是我名正言順的老婆了，現在有了安全感，你不擔心了吧！”
栗綺姿一臉嬌羞，“那還不算，要正式舉行婚禮以後才算呢。”
婚禮，這是她童年起全部幻想的頂點，是她能想到最富有儀式感的一刻。她從未參加過任何重要的考試，所以她沒法感同身受地理解 “高考是決定命運的一天” 這類誇大其詞卻極具震懾力的宣傳語，很多年來，她懵懵懂懂地把婚禮和高考之類的考試劃上了等號，認為高考就是像婚禮一樣的，讓自己走上人生的巔峰的那天。為此，她像備戰的學生一樣，給自己準備了全套“覆習”資料：她狠心拿出自己的小金庫，在貴婦美容院開了頂級的護膚美容卡，又給自己添置了一對漂亮的鉆石耳環。關於夢寐以求的婚紗，她托妹妹在網上放出風聲，期待著高奢品牌能來讚助她一套禮服。她汲取了訂婚典禮的教訓，不能只盯著自己美不美，而把場地布置的任務下放給卓鴻多。每每想起卓鴻多求婚時散落在石頭地上的滿天星，她都在心裏暗罵他摳門寒酸。可她是不敢跟卓鴻多發脾氣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把結婚典禮安排得井井有條，從場地到鮮花到伴手禮，讓他無法反駁。
她要的是那種古典的婚禮，她想象著自己要像歐洲貴族一樣，乘著馬車，穿著婚紗，從神聖莊嚴的氛圍裏走出來，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現在她已經是躊躇滿志，已經看不上老路易的鳶尾花城堡了，她有了更高的目標。
“阿多，我要給你個驚喜。”她滿心歡喜地打開電腦上的視頻，“你看，這是巴黎近郊的沃勒維孔特子爵城堡，很多好萊塢明星都在這辦婚禮的。你看這飾滿薔薇的法式庭院，私人禮拜堂和棋盤格大廳，咱們的婚禮也該在這辦。到時候我要穿著定制的綢緞婚紗，你也要穿一套定制的西裝，讓牧師給咱們證婚。”
卓鴻多看著視頻裏的城堡也十分動心，“挺漂亮的，這個什麽什麽城堡，看著可真氣派！不過這麽大的城堡肯定要不少錢吧？”
栗綺姿甜甜一笑，“花不了多少錢，我查了，場地費是6萬，能容納1000位來賓，還有化妝間什麽的。咱們只需人過去，風風光光地大辦一場就行。”
卓鴻多大為驚訝，“才6萬？這比和平飯店可便宜多了。這個什麽什麽城堡是不是沒名氣？就像咱們郊區那種旅游中心，順帶辦婚慶的？”
栗綺姿煞有介事地說道，“才不是，沃勒維孔特子爵城堡可是十七世紀的城堡，是財政大臣富凱的府邸。據說路易十四看到這園子這麽奢華被刺激到了，才下定決心修建凡爾賽宮呢，用的就是沃勒維孔特子爵城堡的設計師和園丁。我跟你說，這城堡現在還是私人城堡呢，主人的名字中間帶de的那種貴族。咱們要能去那辦婚禮啊，那才是上層社會的象征，畢竟這相當於是法國貴族邀請我們去的。而且國內根本沒人知道還能這麽辦婚禮。”
卓鴻多仰在沙發上，飄飄然地接話道，“除非是那些明星。”
栗綺姿繼續鼓動他，“對，婚禮以後，咱們也就和那些明星平起平坐了，不，說不定還能越過他們，咱們得多請些人去，讓幹爹還有他的明星朋友都去捧場。要想好了咱們就得快點，那面預定行程緊呢。”
卓鴻多一拍大腿，“就這麽定了，我現在就去跟我爸媽商量！婚禮就在這個什麽什麽城堡。”
馬琳聽了卓鴻多的打算以後並沒有表態，她覺得事有蹊蹺。第二天她讓秘書調查了一下，這六萬只是禮堂的費用，要是再租下庭院，又要四萬，而且只能租三個小時，如果要有宴席，還得另外算，一位至少200歐起。馬琳算了下賬，還沒算機票酒店，十幾萬就得花出去，唉，真是兩個花錢如流水的祖宗。她想找親家潘慧凡平分婚禮費用，但是婚禮本就應該是婆家的責任，她覺得十分難為情，根本說不出口。憋了一下午，她回家後對著老公勃然大怒，“胡鬧，真是胡鬧，讓咱們一群人去給她當陪襯嗎？上哪收禮金去？她倒是風光了，我的錢都打水漂了！”
卓康深知，老婆生氣的時候最好別多嘴，但他一言不發的樣子讓馬琳更生氣了，“這兒子可不是我從娘家帶來的！要去辦這賠錢婚禮，你去找他倆吧啊！你拿錢，我一個字兒沒有。”
卓康噤若寒蟬，“我解決不了，我可說不過他們。你要是不想給他倆辦婚禮，還是你去跟他們說吧，兒媳在網上挺有名的，早就說了要在國外辦婚禮呢。”
馬琳瞪了他一眼，生了一晚上悶氣，沒辦法，還得自己親自出馬。她把兒子兒媳叫來，“你們倆在法國的婚禮，我看還是算了。”
栗綺姿馬上急了，“為什麽呢媽？沃勒維貢特城堡名氣那麽大，咱們請親朋好友都去慶祝一下不好麽？而且也花不了多少錢啊，就當出國旅游了唄。這婚禮辦得闊綽，才給咱家長面子呢。”
馬琳心裏怒道，“花我的錢你不心疼唄”，但她臉上波瀾不驚，擺擺手半句話沒提經濟，反而順著栗綺姿的話說，“問題就出在這城堡名氣大上。他爺爺家畢竟是有點兒公家身份的人，他幹爹的生意也不想引人註目，現在形勢督察這麽緊，不許我們婚禮搞大排場。那麽多人去法國那麽有名的城堡實在太招搖了，肯定得給我們惹麻煩。我看不如在上海擺幾桌酒給你們慶祝，然後你倆自己出國旅游度蜜月吧。”
栗綺姿的臉色把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她毅然道，“那絕對不行。”她轉向卓鴻多，“你可答應過我的，婚禮一定要在法國辦。”
卓鴻多提前接到了母親的懿旨，唯唯諾諾地說，“咱們還是聽媽的吧，咱們去歐洲拍結婚照不就行了？”
“那你之前這不是誆我麽，免談！”栗綺姿兩手抱肘，眼睛滴溜一轉，嘴角一撇，臉色一沈，輕蔑地瞅向別處，不再看他們，婚禮的事情上，她堅決不會妥協的。卓鴻多看她從未生過這麽大氣，忍不住打怵；連馬琳一時也被栗綺姿的氣場給鎮住了，她心裏犯嘀咕，是不是領證領得太早了，這兒媳怎麽不像以前那麽好拿捏了？要是談不攏，可別再出些節外生枝的事情。唉，這錢該花就得花吧，誰讓自己的兒子不爭氣呢。馬琳給兒子使了個眼色，卓鴻多對母親的意思心領神會，但馬上避開了她的要求，換上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表示自己深感憂慮卻毫無辦法。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沈默良久，卓康先開了口，“栗子，你要是堅決想在法國辦婚禮，那要不換個地兒？那城堡也太大了，再說……”他悄悄瞟了眼老婆，看她讚許的表情，“你看啊，請那麽多人去法國，人家也不一定抽得出空，估計也就三三兩兩的能去，咱們租那麽大一個城堡，看著多不協調。”
栗綺姿沒放聲，卓鴻多趁她沒拒絕，趕緊給老爸捧場，“爸，你這主意真好！就請咱們至親去唄，就當全家去法國旅游一趟！栗子，你看爸這主意怎麽樣？他可輕易不開口喲！”
公公一向對自己不錯，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想了想，栗綺姿終於開口了，“那好吧，你們都這麽說了，我也不是不懂事，但是城堡婚禮我還是要辦的，換一個小一點兒的城堡吧。”
馬琳感受到了兒媳的服軟，語氣也和緩了不少，“栗子啊，要我說，這婚禮也不是我們一家的事。現在做生意風口緊，要是我們家因為婚禮太奢侈被上面盯上，以後的生意可不好做了，你可不能只考慮現在啊。”
栗綺姿冷笑一聲，“城堡婚禮場地的費用我家來解決吧。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卓鴻多問她，“你這麽快就想好了咱們去哪辦婚禮？”
栗綺姿說，“去我朋友的鳶尾花城堡唄，就是小了點，不過也是法國王室住過的城堡。”唉，本想搏一搏，單車換摩托，沒想到希望撲了空，算了，鳶尾花城堡雖然沒沃子爵城堡那麽大，也夠氣派了。
卓鴻多大喜過望，“王室住過的，那咱們去了不就也和法國王室沾上點關系！你這是哪個朋友啊，怎麽之前沒聽你說起過！”
栗綺姿若無其事地說，“法國的貴族藝術家，我的忘年交，小名叫Loulou，不過你們得叫他路易先生。”
馬琳聽兒媳直接對法國藝術家以乳名稱呼，十分艷羨地說，“連法國藝術家都和你這麽熟啊？這些資源以後你得都介紹給阿多，提攜提攜他。”
栗子欣然道，“好吧，只要咱們去了法國，我會為阿多介紹的。媽，我能不能請幾個朋友一起去巴黎？像洋子他們都可期待了呢。”
馬琳循循善誘，“你那些女生朋友，婚禮之前一打扮，萬一搶了新娘的風頭可怎麽辦？”栗子驕傲地表示，她們可沒那個本事。馬琳勸道，“那可說不準，到時候亂哄哄的你也管不了。不如這樣，這次去法國，純當咱們兩家一起出國旅游了，回國以後再給你辦一場中式的婚禮，咱們這叫中西合璧！你幹爹那些朋友都得給我個面子，保證熱熱鬧鬧的，讓你風光嫁進我們家！”
一席話把栗子說得服服帖帖，就這樣，她終於和婆家敲定了自己的婚禮，雙方都覺得自己委屈求全了，又都喜氣洋洋地籌備著他們的婚事。栗子給老路易修書一封，聊起自己的近況，又說到他當年的承諾，老路易會心一笑，欣然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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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年，栗綺姿一直鉚足著勁吊著一口氣，努力取代妹妹，成為母親嘴裏那個讓人驕傲的孩子，而領結婚證這天，她才終於實現了這個願望。她特意讓媽媽跟著他們一起去了民政局，讓媽媽看看，能讓年輕的富豪在半年之內就和自己領證，給予自己法律上的保障，是多麽大的本事。 潘慧凡看著女兒穿著乳白色襯衫和米色半身裙，女婿穿著灰西裝，兩個人看著都是那麽體面富貴，看起來恩恩愛愛，他們以後的生活必定是高枕無憂，這讓她十分欣慰。
栗綺姿緊張不安地填寫著《申請結婚登記聲明書》，從法律上來說，領證以後，她就徹底和卓鴻多綁定在一起了，那些朝思暮想的財富和地位，從此就正式傍身了。姓名，籍貫，住址，寫著寫著，忽然她想到了賣身契，她停下筆，腦海裏竄出個從未想過的問題，我會不會因此失去什麽呢？她的心有些慌亂，想到汪源遠，想到老賈，她甚至感到種說不清楚的未知的恐懼。母女間似乎有心靈感應，潘慧凡覺察到了女兒的不安，給了她一個充滿肯定的眼神，暗示她，“你這孩子可是走上了康莊大道啊，還猶豫什麽？”栗子鎮靜下來，是的，何必向後看，前途必將是光明的。她填好了信息，只是在“申請人簽名”這一項，寫到“姿”這個字時，鋼筆忽然多甩了幾滴墨水，仿佛給她的婚姻留下個汙點。栗子想起汪源遠曾經掉書袋，說安托瓦內特簽署婚約時，墨水就湮沒了她的簽名，後來茨威格把這解讀成她婚姻不幸的預兆。她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十分不吉利，打算再領一張表，從新填申請。
“我也填完了，咱們快交吧，哎呀，真是等不及了！”卓鴻多一把拿過她的表格，直接一起交給了辦事員。看著卓鴻多如此興高采烈，栗綺姿又忘了剛才的胡思亂想，喜滋滋地覺得嫁對了人，她心裏埋怨自己今天怎麽了，完全沒有往日那雷厲風行的作風，勸自己千萬不要那麽迷信。辦事員也沒在意栗綺姿的簽名上多了幾滴墨漬，一邊比對表格，一邊核實著他們的各種信息，然後讓他們等著領結婚證。她放下了心。
很快，兩本紅封面的結婚證發了下來，看著他們滿臉的喜悅，工作人員小陳順口說道，“新人都在登記處留個紀念，給你們也拍個照吧！”
但馬上，小陳便後悔自己的這個無心之邀。一開始，他們像所有新人一樣，很正常地並排而立，把結婚照舉在胸口。小陳給他們看了剛拍的這張，“不錯吧？多好看啊”，栗綺姿點點頭說，“再來一張吧。”小陳沒多想，便答應了。栗綺姿讓卓鴻多轉個側身，自己後退了幾步，一只手舉著結婚證，一只手勾著卓鴻多那幾乎不存在的脖子，小陳又拍了一張。栗綺姿卻不甚滿意，“能不能重拍一下？我的鉆戒沒拍到。”潘慧凡也幫腔道，“對，您再找找角度。”小陳有些無奈，只能圍著他們轉了個半圓，各個角度都拍了一遍，才讓栗綺姿找到一張“差不多”的照片。
“我還有事，先得回窗口了，您看要不阿姨先幫忙拍一下？”小陳借口工作要處理，趕緊脫身，潘慧凡便拿起女兒的手機幫她們繼續拍照。可是小陳剛回到窗口，就發現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他們。一個同事說，“哎，你看剛才你拍照的那對夫妻倆，怎麽這麽多拍照姿勢啊？”另一個同事說，“大概是結婚太高興了唄，哎你快看他們又在幹嘛呢？”只見卓鴻多把栗綺姿一個公主抱捧在懷裏，栗綺姿腳背緊繃，雙腿像芭蕾舞演員一樣延展，臉上洋溢著八顆牙的笑容。要不是他倆剛領了結婚證，小陳真的會以為這是導演帶著兩個演員來拍電視劇。
潘慧凡喜笑顏開地指點著，“真好看！好了，再換個姿勢吧！”
接下來的一幕讓小陳倒吸口涼氣，五十多歲的老大姐感嘆道“我都快退休了，從來沒見過有人結婚能這麽高興，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花樣多。”
栗綺姿穿著一條從腰間開始，長度及小腿的半身長裙，忽然她開始自顧自地把裙子向上卷起，一點點褪到大腿上面，露出了絲襪的上部邊緣，仿佛登記處裏的其他人和她不處在同一個時空，均可視而不見。每個人的表情都包羅萬象，但都在向他倆行註目禮，似乎都在指指點點，大庭廣眾之下，這個衣著考究的女人怎麽會如此不雅。等她把裙子完全提起來，卓鴻多馬上蹲了下去，栗綺姿竟然跨了一腳，直接騎上了他的脖子，然後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捧著栗綺姿的兩條腿，他晃晃悠悠地在照相臺前走了一圈。小陳為卓鴻多捏了把汗，萬一一個站不穩，這女孩非得跌下來不可。可是栗綺姿不僅沒有一絲驚慌，反而依舊笑靨如花，像是個專業的雜技演員表演踩高蹺，舉著結婚證看向鏡頭。
女兒的笑容也傳遞到潘慧凡的臉上，她絲毫沒感受到空氣裏的尷尬，只覺得女兒幸福得像個孩子一樣，她的富二代老公還如此寵愛她，願意給她當牛做馬，兩人真是天作之合。
小陳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走過去，禮貌地告訴他們，還有別的新人等著拍照呢。栗綺姿也差不多過夠了癮，“你幫我倆跟我媽再拍一張，最後一張！”說罷，手機已經塞到了小陳手裏，小陳無法，只得繼續拍照。只見這位太太站在了正中間，女兒女婿一左一右地擁著她，親吻著她的雙頰，她在其中樂得“左擁右抱”。
鬧鬧哄哄一陣，小陳終於送走了他們，感慨道，“怎麽會有如此做作的一家人啊！”
一送走丈母娘，卓鴻多在車裏就齜牙咧嘴地一臉壞笑，“你是我名正言順的老婆了，現在有了安全感，你不擔心了吧！”
栗綺姿一臉嬌羞，“那還不算，要正式舉行婚禮以後才算呢。”
婚禮，這是她童年起全部幻想的頂點，是她能想到最富有儀式感的一刻。她從未參加過任何重要的考試，所以她沒法感同身受地理解 “高考是決定命運的一天” 這類誇大其詞卻極具震懾力的宣傳語，很多年來，她懵懵懂懂地把婚禮和高考之類的考試劃上了等號，認為高考就是像婚禮一樣的，讓自己走上人生的巔峰的那天。為此，她像備戰的學生一樣，給自己準備了全套“覆習”資料：她狠心拿出自己的小金庫，在貴婦美容院開了頂級的護膚美容卡，又給自己添置了一對漂亮的鉆石耳環。關於夢寐以求的婚紗，她托妹妹在網上放出風聲，期待著高奢品牌能來讚助她一套禮服。她汲取了訂婚典禮的教訓，不能只盯著自己美不美，而把場地布置的任務下放給卓鴻多。每每想起卓鴻多求婚時散落在石頭地上的滿天星，她都在心裏暗罵他摳門寒酸。可她是不敢跟卓鴻多發脾氣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把結婚典禮安排得井井有條，從場地到鮮花到伴手禮，讓他無法反駁。
她要的是那種古典的婚禮，她想象著自己要像歐洲貴族一樣，乘著馬車，穿著婚紗，從神聖莊嚴的氛圍裏走出來，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現在她已經是躊躇滿志，已經看不上老路易的鳶尾花城堡了，她有了更高的目標。
“阿多，我要給你個驚喜。”她滿心歡喜地打開電腦上的視頻，“你看，這是巴黎近郊的沃勒維孔特子爵城堡，很多好萊塢明星都在這辦婚禮的。你看這飾滿薔薇的法式庭院，私人禮拜堂和棋盤格大廳，咱們的婚禮也該在這辦。到時候我要穿著定制的綢緞婚紗，你也要穿一套定制的西裝，讓牧師給咱們證婚。”
卓鴻多看著視頻裏的城堡也十分動心，“挺漂亮的，這個什麽什麽城堡，看著可真氣派！不過這麽大的城堡肯定要不少錢吧？”
栗綺姿甜甜一笑，“花不了多少錢，我查了，場地費是6萬，能容納1000位來賓，還有化妝間什麽的。咱們只需人過去，風風光光地大辦一場就行。”
卓鴻多大為驚訝，“才6萬？這比和平飯店可便宜多了。這個什麽什麽城堡是不是沒名氣？就像咱們郊區那種旅游中心，順帶辦婚慶的？”
栗綺姿煞有介事地說道，“才不是，沃勒維孔特子爵城堡可是十七世紀的城堡，是財政大臣富凱的府邸。據說路易十四看到這園子這麽奢華被刺激到了，才下定決心修建凡爾賽宮呢，用的就是沃勒維孔特子爵城堡的設計師和園丁。我跟你說，這城堡現在還是私人城堡呢，主人的名字中間帶de的那種貴族。咱們要能去那辦婚禮啊，那才是上層社會的象征，畢竟這相當於是法國貴族邀請我們去的。而且國內根本沒人知道還能這麽辦婚禮。”
卓鴻多仰在沙發上，飄飄然地接話道，“除非是那些明星。”
栗綺姿繼續鼓動他，“對，婚禮以後，咱們也就和那些明星平起平坐了，不，說不定還能越過他們，咱們得多請些人去，讓幹爹還有他的明星朋友都去捧場。要想好了咱們就得快點，那面預定行程緊呢。”
卓鴻多一拍大腿，“就這麽定了，我現在就去跟我爸媽商量！婚禮就在這個什麽什麽城堡。”
馬琳聽了卓鴻多的打算以後並沒有表態，她覺得事有蹊蹺。第二天她讓秘書調查了一下，這六萬只是禮堂的費用，要是再租下庭院，又要四萬，而且只能租三個小時，如果要有宴席，還得另外算，一位至少200歐起。馬琳算了下賬，還沒算機票酒店，十幾萬就得花出去，唉，真是兩個花錢如流水的祖宗。她想找親家潘慧凡平分婚禮費用，但是婚禮本就應該是婆家的責任，她覺得十分難為情，根本說不出口。憋了一下午，她回家後對著老公勃然大怒，“胡鬧，真是胡鬧，讓咱們一群人去給她當陪襯嗎？上哪收禮金去？她倒是風光了，我的錢都打水漂了！”
卓康深知，老婆生氣的時候最好別多嘴，但他一言不發的樣子讓馬琳更生氣了，“這兒子可不是我從娘家帶來的！要去辦這賠錢婚禮，你去找他倆吧啊！你拿錢，我一個字兒沒有。”
卓康噤若寒蟬，“我解決不了，我可說不過他們。你要是不想給他倆辦婚禮，還是你去跟他們說吧，兒媳在網上挺有名的，早就說了要在國外辦婚禮呢。”
馬琳瞪了他一眼，生了一晚上悶氣，沒辦法，還得自己親自出馬。她把兒子兒媳叫來，“你們倆在法國的婚禮，我看還是算了。”
栗綺姿馬上急了，“為什麽呢媽？沃勒維貢特城堡名氣那麽大，咱們請親朋好友都去慶祝一下不好麽？而且也花不了多少錢啊，就當出國旅游了唄。這婚禮辦得闊綽，才給咱家長面子呢。”
馬琳心裏怒道，“花我的錢你不心疼唄”，但她臉上波瀾不驚，擺擺手半句話沒提經濟，反而順著栗綺姿的話說，“問題就出在這城堡名氣大上。他爺爺家畢竟是有點兒公家身份的人，他幹爹的生意也不想引人註目，現在形勢督察這麽緊，不許我們婚禮搞大排場。那麽多人去法國那麽有名的城堡實在太招搖了，肯定得給我們惹麻煩。我看不如在上海擺幾桌酒給你們慶祝，然後你倆自己出國旅游度蜜月吧。”
栗綺姿的臉色把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她毅然道，“那絕對不行。”她轉向卓鴻多，“你可答應過我的，婚禮一定要在法國辦。”
卓鴻多提前接到了母親的懿旨，唯唯諾諾地說，“咱們還是聽媽的吧，咱們去歐洲拍結婚照不就行了？”
“那你之前這不是誆我麽，免談！”栗綺姿兩手抱肘，眼睛滴溜一轉，嘴角一撇，臉色一沈，輕蔑地瞅向別處，不再看他們，婚禮的事情上，她堅決不會妥協的。卓鴻多看她從未生過這麽大氣，忍不住打怵；連馬琳一時也被栗綺姿的氣場給鎮住了，她心裏犯嘀咕，是不是領證領得太早了，這兒媳怎麽不像以前那麽好拿捏了？要是談不攏，可別再出些節外生枝的事情。唉，這錢該花就得花吧，誰讓自己的兒子不爭氣呢。馬琳給兒子使了個眼色，卓鴻多對母親的意思心領神會，但馬上避開了她的要求，換上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表示自己深感憂慮卻毫無辦法。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沈默良久，卓康先開了口，“栗子，你要是堅決想在法國辦婚禮，那要不換個地兒？那城堡也太大了，再說……”他悄悄瞟了眼老婆，看她讚許的表情，“你看啊，請那麽多人去法國，人家也不一定抽得出空，估計也就三三兩兩的能去，咱們租那麽大一個城堡，看著多不協調。”
栗綺姿沒放聲，卓鴻多趁她沒拒絕，趕緊給老爸捧場，“爸，你這主意真好！就請咱們至親去唄，就當全家去法國旅游一趟！栗子，你看爸這主意怎麽樣？他可輕易不開口喲！”
公公一向對自己不錯，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想了想，栗綺姿終於開口了，“那好吧，你們都這麽說了，我也不是不懂事，但是城堡婚禮我還是要辦的，換一個小一點兒的城堡吧。”
馬琳感受到了兒媳的服軟，語氣也和緩了不少，“栗子啊，要我說，這婚禮也不是我們一家的事。現在做生意風口緊，要是我們家因為婚禮太奢侈被上面盯上，以後的生意可不好做了，你可不能只考慮現在啊。”
栗綺姿冷笑一聲，“城堡婚禮場地的費用我家來解決吧。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卓鴻多問她，“你這麽快就想好了咱們去哪辦婚禮？”
栗綺姿說，“去我朋友的鳶尾花城堡唄，就是小了點，不過也是法國王室住過的城堡。”唉，本想搏一搏，單車換摩托，沒想到希望撲了空，算了，鳶尾花城堡雖然沒沃子爵城堡那麽大，也夠氣派了。
卓鴻多大喜過望，“王室住過的，那咱們去了不就也和法國王室沾上點關系！你這是哪個朋友啊，怎麽之前沒聽你說起過！”
栗綺姿若無其事地說，“法國的貴族藝術家，我的忘年交，小名叫Loulou，不過你們得叫他路易先生。”
馬琳聽兒媳直接對法國藝術家以乳名稱呼，十分艷羨地說，“連法國藝術家都和你這麽熟啊？這些資源以後你得都介紹給阿多，提攜提攜他。”
栗子欣然道，“好吧，只要咱們去了法國，我會為阿多介紹的。媽，我能不能請幾個朋友一起去巴黎？像洋子他們都可期待了呢。”
馬琳循循善誘，“你那些女生朋友，婚禮之前一打扮，萬一搶了新娘的風頭可怎麽辦？”栗子驕傲地表示，她們可沒那個本事。馬琳勸道，“那可說不準，到時候亂哄哄的你也管不了。不如這樣，這次去法國，純當咱們兩家一起出國旅游了，回國以後再給你辦一場中式的婚禮，咱們這叫中西合璧！你幹爹那些朋友都得給我個面子，保證熱熱鬧鬧的，讓你風光嫁進我們家！”
一席話把栗子說得服服帖帖，就這樣，她終於和婆家敲定了自己的婚禮，雙方都覺得自己委屈求全了，又都喜氣洋洋地籌備著他們的婚事。栗子給老路易修書一封，聊起自己的近況，又說到他當年的承諾，老路易會心一笑，欣然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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