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記》——歲序如流，四時行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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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時記》——歲序如流，四時行焉】
嘗聞禮部纂《歲時記》，錄四時儀典、節慶規制。
然禮在典冊，情在人心。
今不揣冒昧，竊以私筆，記丙午年瑣瑣。
非關禮法，不涉朝政，惟記是年風物與二三小事耳。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
沈存章穿著絳紅公服站在太廟外的官員隊列裏，臘月的寒風刮得人臉生疼。
前方丹陛之上，景和帝正在行祭天大禮，黑壓壓的百官靜默肅立，只有旌旗在風裏獵獵作響。
他眼觀鼻鼻觀心，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右側隊列。
林椿歸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可沈存章知道，這不過是假象——昨夜子時，這女人翻墻溜進他府邸後院，硬是塞給他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扁食。
“大人守歲，總得吃口熱乎的。”她當時笑得眼睛彎彎，全然不像平日那個嚴肅的禦史，“我親手包的，第一個就給您。”
沈存章本想斥她一句，可那扁食皮薄餡大，熱氣蒸騰，竟讓他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默默吃完，在碗底摸到一枚用紅紙仔細包著的銅錢。
“歲歲平安。”她說完就翻墻跑了，輕車熟路得讓人頭疼，早知當初不該帶她翻墻的。
此刻，那枚銅錢正貼著他胸口，被體溫焐得溫熱。
“跪——”
禮官唱禮，百官嘩啦啦跪倒一片。沈存章隨著眾人叩首，起身時餘光瞥見林椿歸正偷偷揉膝蓋。
他收回視線，唇角微微往下壓了壓。
並非是不高興，是怕自己多看兩眼，就要被人瞧出端倪。
祭天大禮結束，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百官依序退場，準備稍後的太和殿朝賀。沈存章走在文官隊列前頭，經過那右側隊列時目不斜視，腳步卻不著痕跡地慢了半拍。
“沈大人。”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他腳步一頓，轉過身。林椿歸快步追上來，朝他行了個禮，一板一眼道：“下官給大人拜年，祝大人新年順遂，諸事如意。”
周圍官員投來各異的目光。沈存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林禦史有心了。”
他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她壓低聲音飛快道：“扁食好吃嗎？”
“……還行。”
說完這兩個字，他加快腳步走向前頭，留下林椿歸站在原地。
等走遠了，她才發現自己袖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荷包，打開一看，是幾塊用油紙包好的年糕。
人日這天，沈存章難得休沐半日。
他換了身最尋常的直裰，從後門出了府，穿街過巷，最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藥鋪前。
掌櫃見他來，忙迎上來：“沈先生，您來了。您要的七寶羹藥材，昨兒就備好了。”
沈存章點點頭，接過那包得整齊的藥材，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銀人勝
“這個，一並送去。”
掌櫃不敢多問，只道：“還是老規矩，送到都察院後街那家書齋？”
“嗯。”沈存章頓了頓，“就說……是位故人送的，不必留名。”
“小的明白。”
從藥鋪出來，雨下得大了些。
沈存章撐開油紙傘，沒急著回府，反而往城南走去。那邊有個小集市，今日有賣人勝的攤子。
他在一個攤子前停下。
攤主是個老婆婆，頭發花白，手卻靈巧，面前擺著各色人勝——有用彩紙剪的，有用絲線纏的，還有用木片雕的，小巧精致。
“公子，買個人勝吧，戴了保平安。”老婆婆笑著招呼。
沈存章目光掃過，落在一枚用桃木雕的人勝上。
那是個女子側影，線條簡練，但眉眼溫柔。他拿起來看了看，問道：“有男子樣式的麽？”
老婆婆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有，有。”她從底下翻出另一枚，是個執卷讀書的男子。
沈存章將兩枚都拿在手裏，付了錢，卻沒立刻走。
他在攤子旁站了一會兒，看著細雨中的街市，來來往往的人撐著各色油傘，像開在雨裏的花。
他忽然想起林椿歸。
前幾日她審一樁案子，連著熬了三夜，早上在朝會上差點站著睡著。
他遠遠瞧見，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比這春雨還纏人。
“公子，您還要什麽嗎？”老婆婆問。
沈存章回過神，搖搖頭，撐著傘走了。
回到府中，他將那枚女子人勝用帕子包好，和那包藥材放在一處。
至於男子那枚……他猶豫片刻，還是別在了自己衣襟內側。
城東杏花林深處，林椿歸用根素銀簪子松松綰了發，正踮腳去夠高處的花枝。
沈存章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袖著手看——從出門起她就這副模樣，全然沒了在都察院時的持重模樣，倒像哪家偷溜出來游春的小姐。
“這枝好。”她終於夠到，折下一大捧開得正盛的，轉身時笑得眉眼彎彎，“回去插瓶，能香好幾天。”
沈存章“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沾了花瓣的發梢，想伸手拂去，手擡到一半又放下，轉而道：“當心腳下。”
她抱著花枝，蹦跳著從石頭上下來，落地時一個踉蹌。
他立刻伸手扶住，掌心隔著春衫握住她手腕。
兩人都楞了楞。
“多謝大人。”她先抽回手，耳根卻悄悄紅了，低頭去整理花枝。
沈存章也收回手，指尖殘留著她肌膚的溫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府外祖家，表妹們也是這樣折花，也是這樣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他還覺得女孩子嘰嘰喳喳煩人，現在卻覺得……有些可愛。
“你喜歡花？”他問，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喜歡啊。”她擡起頭，“可如今天天板著臉，都快忘了自己也是個姑娘了。”
這話說得有點傻氣，沈存章卻聽出幾分心酸。他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像摸一只偷跑出來的小貓。
“現在像了。”他說。
“像什麽？”
“像姑娘。”他說完就後悔了，這話太輕浮，不合身份。
可林椿歸沒惱，反而“噗嗤”笑出來。
“大人今天說話真好聽。”她抱著花往前走，腳步輕快，“比在衙門裏整天板著臉強多了。”
沈存章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日光透過花枝，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好——只有他和她，在一片沒人認識他們的花林裏，做兩個最尋常的人。
他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在城外置個小院，種一院子杏花。春天開花的時候，就帶她來住幾天。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紮了根。
晨起，沈存章在書房看公文，窗外傳來鳥雀啁啾。
他擡眼望去，見昨夜那瓶杏花已有些蔫了，花瓣邊緣微微卷起。
他放下筆，走過去，從瓶中抽出花枝，小心撫平花瓣。
想了想，從書架底層取出個木匣——裏頭是他從前練字時用的宣紙，上好的澄心堂紙，已有些年歲，觸手溫潤。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對著那幾枝杏花，一筆一筆地畫。
他不是丹青妙手，畫得也慢，但極認真。
枝幹的嶙峋，花瓣的嬌嫩，甚至葉片上細微的脈絡，都盡力描摹。
畫到一半，他忽然停筆，在花枝旁添了個小小的人影——是個女子側影，倚窗而立，手中也執著一枝花。
畫完，他端詳片刻，在角落題了兩個字：見春。
剛放下筆，外頭傳來叩門聲。沈存章將畫紙卷起，用絲帶系好，這才道：“進來。”
進來的是個小廝，低聲道：“爺，林禦史那邊傳了信，說是今日午時，在城南清茗軒等您。”
沈存章點頭：“知道了。”
小廝退下後，他將畫卷好，收入袖中。
又看了看瓶中殘花，終究沒舍得扔，重新註了清水，將花枝插回去。
“再開一日吧。”他低聲說。
通惠河邊游人如織，今日是祓禊
沈存章站在柳樹下，一身尋常書生打扮，手裏捏著把灑金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公子久等了。”
他回頭，見林椿歸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交領襦裙，外頭罩了件月白比甲，頭發只用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著，鬢邊還沾了片柳絮。
沈存章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不算久。”
兩人並肩沿著河岸走。
這個時節柳枝新綠，杏花初綻，水面上漂著些零落的花瓣。遠處有少女在河邊行祓禊禮，纖手撩起清水，笑聲如銀鈴。
“我以前在江寧，上巳這日，母親總要帶我去雞鳴寺。”林椿歸忽然開口。
“寺後有口古井，說是飲了能祛病消災。我總是偷偷把井水倒掉一半，再兌上泉水——井水太涼，母親脾胃弱，受不住。”
“你還會做這種事？”他問。
“怎麽不會？”林椿歸擡眼看他，眼中帶笑，“那時我才十二三歲，皮得很。有次被逮個正著，母親罰我抄了十遍經書。”
沈存章想象著那個畫面——十來歲的小姑娘，趴在書案前，一邊抄書一邊撇嘴，說不定還要偷偷在紙上畫小人。
“抄完了？”他問。
“抄是抄完了，可第二日又故態覆萌。”林椿歸笑道，“母親拿我沒辦法，只好由著我。後來那井水，倒有一半是我兌的泉水。”
她說著，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杏花瓣，托在掌心。花瓣嬌嫩，透著淡淡的粉。
“其實我知道，母親是知道的。”她輕聲說，“她只是……縱著我罷了。”
沈存章沒說話。他看著那片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溫和：“你母親是個聰明人。”
“嗯。”林椿歸將花瓣放入河中，看著它隨水流遠去。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前頭有個賣風箏的小攤，各色紙鳶掛了一排。林椿歸在攤前駐足，拿起一只燕子形狀的。
“公子，買個風箏吧？今兒風好，放得高！”攤主熱情招呼。
林椿歸看向沈存章，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沈存章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幾個銅錢遞給攤主。
“要這只。”
兩人走到河灘開闊處。
林椿歸牽著線，沈存章舉著風箏，等風來時，他將風箏往空中一送——
紙燕乘風而起，越飛越高，在藍天白雲間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
“再放些線！”林椿歸喊道。
沈存章依言放開手中的線圈。線越放越長，風箏也越飛越遠，幾乎要看不見了。
“會不會斷？”他問。
“不會。”林椿歸擡頭望著天空，嘴角噙著笑，“線很結實的。況且……”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便是斷了又如何？它飛過了，看過這天高地闊，總比一輩子困在攤子上強。”
沈存章心中一動。他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鬢發，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替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
然後收回視線，與她一同望著那只越飛越高的紙燕，輕聲道：“說得是。”
紙燕在天上飛了許久，最後被一陣大風卷著，線從手中掙開，飄飄搖搖往南邊去了。
林椿歸“哎呀”一聲，踮著腳望了望，倒也沒多可惜，只說：“看來它想去別處看看。”
沈存章把空線圈收好，遞還給攤主。
兩人沿著河岸往回走，柳絮在風裏打著旋兒，落在肩頭、發間，拂了還滿。
“沈大人。”林椿歸忽然開口。
“嗯？”
“你小時候，上巳節都做什麽？”
沈存章想了想：“讀書。”
“就讀書？”她轉頭看他，一臉不信，“連風箏都沒放過？”
“沒有。”
“那踏青呢？”
“也沒有。”
“那……祓禊呢？”
沈存章沈默了片刻：“小時候在保定，每逢上巳，母親會帶我去城外河裏洗濯。她說，洗去一身塵垢，也洗去一年晦氣。”
林椿歸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
“後來……就不去了。”他頓了頓，“書讀得多些，覺得那些都是婦人孺子的事。”
“現在呢？”
沈存章側頭看她。她正仰著臉，等他的回答，睫毛上沾著一點柳絮，輕輕顫著。
“現在覺得，”他收回視線，望著遠處流淌的河水，“有些事，是不該分的。”
林椿歸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她加快腳步，走到前頭去了，只留下一句：“大人說話越來越沒邊了。”
沈存章看著她走得飛快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彎。他沒追上去，只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河岸上，祓禊的少女們已經散了，只有三兩游人還在放風箏。
水面漂著花瓣，順流而下，不知要去哪裏。
端午節這日，沈府後院裏早早就擺上了菖蒲和艾草。
林椿歸蹲在廊下，手裏捏著幾根五色絲線，正編著什麽。
沈存章從書房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腳步頓了頓。
“做什麽？”
“編長命縷。”她頭也不擡，“端午要系五色線，驅邪避瘟。”
沈存章在她旁邊站定，看她手裏的線。紅黃藍白黑，搓成一股，編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
“你編的？”
“嗯。”她終於編好一根，舉起來看了看，不太滿意。
沈存章沒說話，伸出手腕。
林椿歸楞了一下，擡頭看他，見他面色如常，只是把袖子往上攏了攏，露出一截手腕。
“系上。”他說。
林椿歸低下頭，將那根歪歪扭扭的五色線系在他腕上。
“另一只呢？”她問。
“一只就夠了。”
“不行，要對稱。”
沈存章看了她一眼，無奈的把另一只手腕也伸出來。她又編了一根，系上。兩根線歪歪扭扭地掛在他手腕上，和他的氣質完全不搭。
“醜。”他說。
她被逗得忍不住笑了，眼睛彎彎。
“人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沈存章看她這模樣也輕輕笑了，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個小巧的錦囊，用金線繡著五毒圖案，精致非常。
“宮裏頭賞的。”他說，“給你戴著，避邪。”
林椿歸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藥香。
“裏頭裝了雄黃、朱砂，還有幾味藥材。”
“多謝。”林椿歸將錦囊仔細收好，擡頭看他，笑得比身後的石榴花還要燦爛。
他想，明年端午，一定要帶她去城外看賽龍舟。她一定喜歡。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盤算著，到時候要怎麽告假，要怎麽安排，要怎麽才能不被人發現……
想著想著，他又笑了。
罷了，還有一年呢，慢慢打算。
六月初六這天，日頭毒辣。
沈存章一早便讓下人在院子裏支起竹竿，將他書房的典籍搬出來曝曬。
他自己也難得清閑，換了身素色葛袍，坐在廊下翻著書，時不時擡眼看看日頭。
曬書是件雅事，也是苦差。墨香混著陳年的紙頁氣息，在熱浪裏蒸騰。
有仆役搬了整箱的卷宗出來，他擡手止了：“這些我來。”
他蹲下身，將那些卷宗一本本取出，攤在竹席上。大多是些陳年舊檔，有些紙頁已泛黃發脆，需得格外小心。翻到其中一本時，他動作頓了頓。
那是本刑部的舊案卷宗，封皮上落著“景和二年”的字樣。
他記得那年——她剛入都察院，接的第一樁案子，便是這樁。
他翻開，裏頭是她的字跡，清雋秀氣，批註卻犀利。
一樁看似簡單的侵田案，被她挖出背後層層關系，最終扯出了一位致仕的侍郎。
他記得那時她熬了幾夜，他去看她，她伏在案上睡著了，手裏還捏著筆。
他將那本卷宗小心攤好，陽光照在墨跡上，字字清晰。他看了半晌，輕輕拂去封皮上一點浮塵。
“爺，林禦史那邊送東西來了。”管家在廊下稟道。
沈存章起身，見一個小廝捧了個包袱過來。他接過，打開，裏頭是幾本薄薄的手抄本，還有一小包藥材。
藥材包上用清秀的小字寫著：
他拿起一本手抄本，翻開。
是她整理出的線索，條分縷析，旁邊還用小字批註著她的推測。有些地方她畫了圈，有些地方她勾了線。
他慢慢翻著，一頁一頁。陽光透過廊檐灑在紙頁上，那些墨字仿佛有了溫度。
他能想象出她坐在燈下，一筆一劃整理這些時的模樣——眉頭微蹙，神情專註，偶爾停下筆思考，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傻氣。”他低聲道，嘴角卻揚了起來。
他將手抄本仔細收好，吩咐管家：“去，把前幾日宮裏賞的那套《太平廣記》找出來，包好，給林禦史送去。就說……天貺曬書，贈她幾本閑書解悶。”
管家應聲去了。
沈存章又坐回廊下，翻開那本舊案卷宗，繼續看。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蒸騰著熱氣。
他額上沁出細汗，卻渾然不覺，只是看著那些字跡，看著她多年前留下的批註，看著那些青澀卻堅定的推斷。
他想，那時候的她，大概還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艱難。
可她還是那樣一往無前，像只初生牛犢，敢闖敢拼。
而現在……
他擡眼，望向都察院的方向。現在她依舊敢闖敢拼，學會了藏鋒，學會了迂回。
可骨子裏，還是那個她。
他低頭，又翻開一頁。
陽光正好，墨香氤氳。
大隆善寺的中元法會，從清晨到晚上。
沈存章到得早一些，在寺門口等了約莫一刻鐘，便見林椿歸從馬車上下來。她今日穿了身素色衣裙，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倒很合這日的氣氛。
“來了。”他迎上去。
“嗯。”林椿歸點頭，擡眼看了看寺門。寺裏鐘聲沈沈，香煙繚繞。
兩人並肩走進寺中。大雄寶殿前設了法壇，僧人們正誦經做法事。信眾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祈願。
沈存章帶著林椿歸走到偏殿，那裏供著他父母的牌位。
他點了香，分給她三支。兩人一同跪下，對著牌位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進香爐。
香煙裊裊，在殿中緩緩升起。沈存章看著父母的牌位，許久，才低聲道：“父親，母親，兒子來看你們了。”
林椿歸在一旁靜靜聽著。她看著沈存章的側臉，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唇。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光環與鋒芒，只是個思念父母的普通人。
“這位是林禦史。”沈存章頓了頓，又道，“是……兒子在意的人。”
林椿歸心頭一震，轉頭看他。他卻依舊看著牌位，神情平靜，仿佛只是說了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她會陪著兒子。”他繼續道，“你們在天有靈，請保佑她平安順遂。”
說完，他又拜了三拜，這才起身。
林椿歸也跟著起身，看著那兩塊牌位，輕聲道：“伯父伯母，我會……照顧好他的。”
沈存章聞言，轉頭看她。她正認真地看著牌位，側臉在香煙中顯得有些朦朧。他心中一動，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貼，溫暖而堅定。
林椿歸沒有躲，只是回握了他一下，然後松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偏殿，回到大雄寶殿前。
法事已進行到放河燈環節。
僧人們將一盞盞蓮花燈放入寺後的放生池中，燈隨水漂，點點星火，在夜色初臨的池面上明明滅滅。
“要去放一盞麽？”沈存章問。
“好。”
兩人走到池邊，有小沙彌遞來兩盞蓮花燈。沈存章接過，分給她一盞，又遞給她一支筆。
“寫下心願，放入河中，便可隨水流向遠方，抵達彼岸。”
林椿歸接過筆，看著那盞小小的蓮花燈，猶豫片刻，在燈上寫下一行小字。沈存章也寫了，兩人都將燈放入水中。
兩盞蓮花燈並排漂著，隨著水流緩緩向前。
一盞上寫著：“願所愛平安喜樂。”
另一盞上寫著：“願與他長相守。”
燈越漂越遠，漸漸匯入那片燈海。
點點星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兩人看著那片燈海，看著那些承載著無數心願的蓮花燈，漂向遠方。
夜色漸深，法會散了。
香客們陸續離去，寺中漸漸安靜下來。沈存章和林椿歸還站在池邊，誰也沒有動。
“該回去了。”許久，沈存章才開口。
“嗯。”林椿歸點頭，卻又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遞給他。
是個小小的荷包，用素色錦緞繡著，上面繡了枝簡單的蓮花。
“中元節，給故去的人燒些紙錢，也給自己求個平安。”她低聲道，“這個給你，裏頭裝了我去大相國寺求的平安符。”
沈存章接過荷包，握在手裏。荷包柔軟，還帶著她的體溫。
“多謝。”他說。
“跟我還客氣。”林椿歸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沈存章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寺門。馬車已在門口等著，林椿歸上了車，掀開車簾，對他道：“那我先走了。”
“嗯。”沈存章點頭，“路上小心。”
“你也是。”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沈存章站在寺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許久，才低頭看著手中的荷包。
他打開，裏頭果然有張平安符，黃紙朱字，疊得整整齊齊。符下還壓著張小紙條，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跡：
他握著那張紙條，看了許久，才小心折好，和荷包一起，貼身收好。
夜風微涼，吹動寺前的經幡，嘩嘩作響。他擡頭看了看天，夜空深邃，星子寥落。
馬車裏，林椿歸也握著個荷包——是沈存章方才悄悄塞給她的。她打開，裏頭是枚小小的玉佩，雕成蓮花的形狀，瑩潤剔透。
玉佩下也壓著張紙條，上面是他遒勁的字跡：
重陽這日，沈存章一早便出了城。
西山有處僻靜的山亭，是他早年置下的產業，平日裏少有人來。
他到的時候，林椿歸已經到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衣裙，頭發梳成簡單的單螺髻，正站在亭邊遠眺。
“來了。”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他。
“嗯。”沈存章走到她身邊，將手中提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等很久了？”
“不久，剛到。”林椿歸湊過來看食盒，“帶了什麽？”
“重陽糕，菊花酒，還有幾樣小菜。”沈存章打開食盒，將東西一樣樣取出。
重陽糕是棗泥餡的，蒸得松軟，上面還插了面小彩旗。菊花酒是去年釀的，開壇時香氣撲鼻。小菜是些時令的——栗子燒雞、蟹粉豆腐、清炒時蔬，都是她愛吃的。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林椿歸先給沈存章斟了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重陽登高，飲菊花酒，祛災祈福。”她舉起酒杯，“祝大人……身體康健，諸事順遂。”
沈存章也舉起酒杯，與她輕輕一碰：“你也一樣。”
兩人對飲一杯。酒是甜的，帶著菊花的清香，入喉溫潤。林椿歸又斟了一杯，小口啜著，目光望向亭外。
從這兒能看到大半座京城。屋舍鱗次櫛比，街巷縱橫交錯，遠處皇城的琉璃瓦在秋陽下閃著金光。
“真好看。”她輕聲道。
“嗯。”沈存章也望著那片景致，“以前常來這兒。”
“一個人？”
“嗯。”
林椿歸轉頭看他。他側臉線條分明，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那些年，他一個人坐在這裏，看著這片江山，心裏在想什麽？
是抱負？是算計？還是……孤獨？
“以後我陪你。”她脫口而出。
沈存章怔了怔，轉頭看她。她正看著他，眼中滿是認真。
“好。”他點頭，聲音很輕，“你陪我。”
兩人相視一笑，又飲了一杯。林椿歸拿起一塊重陽糕，掰了一半遞給他。沈存章接過，慢慢吃著。
糕很甜，棗泥餡綿密，是他喜歡的味道。
“這糕……”他頓了頓，“是你做的？”
“你怎麽知道？”林椿歸驚訝。
“味道不一樣。”沈存章道，“外頭買的，沒這麽細。”
林椿歸笑了，有些得意：“我特意跟廚房學的，學了三日呢。第一次蒸糊了，第二次沒發起來，這是第三次，總算成了。”
沈存章看著她那副模樣，眼中泛起笑意。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一點糕屑。
兩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
酒足飯飽，林椿歸有些微醺，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她靠在欄桿上，望著遠處的山色，忽然道：“沈存章，我們登高吧。”
“這兒不就是高處？”
“不夠高。”她站起身，指向山頂，“去那兒，看更遠的風景。”
沈存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山頂有處更高的亭子，但路不好走。
“你醉了。”他說。
“沒醉。”林椿歸搖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
沈存章看著她，看了許久，才站起身：“好，我陪你去。”
山路確實不好走，滿是碎石和落葉。沈存章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拉她一把。林椿歸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飄，卻走得很穩。
快到山頂時，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沈存章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住。
“小心。”
林椿歸靠在他懷裏，能聽見他沈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擡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
“沈存章。”她輕聲道。
“嗯？”
“你真好。”
沈存章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扶著她站穩，然後松開手，繼續往前走。只是這次，他走得慢了些，手一直虛虛地護在她身側。
終於到了山頂。這裏的視野果然更好，能看見更遠的山巒，能看見蜿蜒的河流，能看見天邊舒卷的雲。
“真美。”林椿歸深吸一口氣，秋日的空氣清涼，帶著草木的香氣。
“嗯。”沈存章站在她身邊，也望著那片景致。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風過山林，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鳥雀驚起，撲棱棱飛向遠方。
沈存章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個小巧的菊花簪，金絲纏成花瓣，當中嵌了顆小小的珍珠，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給你的。”他說，“重陽簪菊，寓意長壽安康。”
林椿歸接過，仔細看了看，笑了：“真好看。”
“喜歡就好。”
她將簪子小心簪在發間，擡頭看他：“好看麽？”
沈存章看著她，看了許久，才點頭：“好看。”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邊。發間的菊花簪閃著微光，襯得她眉眼溫柔。
這一幕，他大概會記一輩子。
冬至前夜，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沈存章處理完最後一本奏章，從文淵閣出來時，已是亥時。雪下得正緊，宮道兩旁的石燈籠在雪光中泛著昏黃的光。
他踏著積雪往宮外走，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走到東華門外，他停下腳步，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邊關的冬至。
那時他在軍帳裏，外頭也是這樣的雪。
夥頭軍煮了一大鍋羊肉湯，將士們圍著火堆，一人一碗，吃得滿頭大汗。他捧著碗，看著帳外的雪，心裏想的是京城，是家。
可現在，他在京城，卻忽然覺得，這裏也不是家。
或者說，沒有她在的地方，都不是家。
這個念頭一起，他自己都怔了怔。隨即苦笑——沈存章啊沈存章，你也有今天。
“爺，回府麽？”車夫問。
沈存章沈吟片刻，道：“去……城南。”
馬車在雪夜中緩緩前行。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幾乎沒了行人，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行至一處僻靜的巷口，沈存章讓車停下。
“在這兒等著。”他吩咐道，然後下了車，撐著傘，往巷子裏走。
巷子深處有戶人家，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溫暖的燈光。他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叩。
門開了，林椿歸站在門內，穿著一身家常的襖裙，頭發松松挽著，手裏還拿著本書。見是他，楞了楞。
“大人？這麽晚了，你怎麽……”
“路過。”沈存章道，頓了頓，又補充，“下雪了，來看看你。”
林椿歸看了看他肩上的積雪，又看了看外頭漫天的大雪，側身讓開：“先進來再說。”
屋裏暖和，炭盆燒得正旺。桌上攤著些卷宗，還有一碗吃了一半的扁食。
“在忙？”沈存章問。
“沒有，隨便看看。”林椿歸收拾了桌子，給他倒了杯熱茶，“坐。”
沈存章在炭盆邊坐下，捧著茶杯暖手。林椿歸也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一時無話，只聽炭火“劈啪”作響。
“明日冬至，宮裏有宴。”沈存章忽然道。
“我知道。”林椿歸點頭，“大人也要去吧？”
“嗯。”沈存章頓了頓，才道：“明日宴上，少吃些冷的。你脾胃弱，受不住。”
“知道了。”林椿歸點頭，眼中泛起笑意，“大人越來越啰嗦了。”
“嫌我啰嗦？”
“不敢。”林椿歸笑道，“只是覺得……大人這樣，挺好。”
沈存章別開視線，耳根有些泛紅了。他喝了口茶，才道：“對了，有東西給你。”
他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遞給她。林椿歸接過，打開，裏面是幾塊小巧的糕餅，還溫著。
“冬至糕。”沈存章道，“廚房新做的，你嘗嘗。”
林椿歸拈起一塊，咬了一小口。是芝麻餡的，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吃。”她笑道，“大人也嘗嘗？”
“我吃過了。”沈存章看著她吃，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林椿歸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遞到他唇邊：“再吃一塊。”
沈存章怔了怔，低頭就著她的手吃了。糕很甜，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唇，很輕，很快，卻讓他心頭一跳。
“甜不甜？”她問。
“甜。”他點頭。
兩人相視而笑。炭火映著他們的臉，溫暖而安寧。
“沈存章。”林椿歸忽然開口。
“嗯？”
“下這麽大雪，我還以為……今晚要一個人過了。”
沈存章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點不加掩飾的歡喜，看著她被炭火映紅的臉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炭火漸漸弱了。沈存章起身：“我該走了。”
“嗯。”林椿歸也起身，“我送你。”
“不必，外頭冷。”沈存章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她，“明日宴上，若是不舒服，就告假回去，別硬撐。”
“知道了。”林椿歸點頭，“你也是。”
“好。”
沈存章推門出去，風雪撲面而來。他撐開傘，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門內，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溫柔而美好。
“快進去，別著涼。”他說。
“嗯。”林椿歸點頭，“路上小心。”
沈存章轉身，撐著傘走進風雪中。林椿歸站在門邊，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關上門。
屋裏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混合著墨香和雪的清冷。
她走到炭盆邊坐下，拿起那塊他吃了一半的糕餅，小心包好，收進懷裏。
北方小年是臘月廿三，南方是廿四。
沈存章祖籍保定，按北方的規矩過。林椿歸是江寧人，本該過廿四，可今年，她想過廿三。
廿三這日，宮中罷朝，官員休沐。沈存章一早便讓下人在廚房裏備好了麥芽糖和關東糖——祭竈要用。
他親自去廚房看了看，糖熬得正好，金黃透亮。他讓廚娘盛出一小碗，晾著，等涼了切成塊。
“爺，這糖要供在竈王爺像前麽？”廚娘問。
“嗯。”沈存章點頭，頓了頓，又道，“再備一份，裝到食盒裏。”
“是。”
從廚房出來，沈存章去了書房。他寫了份祭竈的疏文，用的是最工整的楷書，字字端正。寫完後，他看了許久，才小心折好，收進袖中。
午後，他換了身常服，提著食盒出了門。
馬車在城中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茶樓後巷。
他下了車，獨自走進巷子深處的一戶小院。院裏靜悄悄的，只有廚房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他走到廚房窗外，往裏看。
林椿歸正在竈前忙碌。鍋裏煮著什麽，熱氣蒸騰，熏得她臉頰泛紅。
她手裏拿著鍋鏟，小心翼翼地翻動著，神情專註，仿佛在做一件頂重要的事。
沈存章站在窗外，靜靜看了許久，才輕輕叩了叩窗。
林椿歸聞聲擡頭，見是他，楞了楞，隨即笑了：“你怎麽來了？”
“路過。”沈存章道，推開廚房門走進去，“在做什麽？”
“煮湯圓。”林椿歸指了指鍋，“小年吃湯圓，團團圓圓。我們江寧的規矩。”
沈存章走到竈邊，看了看鍋裏的湯圓。圓滾滾的，在沸水裏沈沈浮浮，像一顆顆珍珠。
“你會做這個？”他問。
“學了幾日。”林椿歸有些不好意思，“前幾次都煮破了，這次總算成了。”
沈存章看著她，看著她鼻尖上的一點面粉，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伸手，用袖子輕輕擦去她鼻尖的面粉。
湯圓煮好了，她盛了兩碗，一碗遞給他。兩人就在廚房裏的小桌旁坐下，對坐著吃。
湯圓是芝麻餡的，咬一口，流心的餡料湧出來，香甜燙口。沈存章吃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品嘗什麽珍饈。
“好吃麽？”林椿歸問。
“好吃。”他點頭。
兩人安靜地吃著湯圓，廚房裏暖意融融，竈火劈啪，湯圓在碗裏冒著熱氣。
窗外，天色漸暗，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有人在祭竈了。
吃完湯圓，沈存章從食盒裏取出那包關東糖，遞給她。
“祭竈用的。”他說，“給你也供一份。”
林椿歸接過，看著那金黃透亮的糖塊，輕聲道：“多謝。”
“跟我還客氣。”沈存章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那份疏文，遞給她，“這個……也給你。”
“這是什麽？”
“祭竈的疏文。”沈存章道，“我寫的，你……看看。”
林椿歸展開疏文，一字一句地看。疏文寫得很工整，言辭懇切，祈願竈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最後一行，他寫著：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眼眶漸漸紅了。
“沈存章。”她輕聲道。
“嗯？”
“你這疏文……竈王爺看了，會不會嫌你啰嗦？”
沈存章怔了怔，隨即笑了：“你膽子可越來越大了。”
除夕這夜，雪停了。
沈府裏燈火通明，下人們忙著貼春聯、掛燈籠，準備守歲。
沈存章卻不在府中。
他從後門出了府，步行往城南去。雪後的街道空曠寂靜，只有零星幾聲鞭炮，在遠處炸響。
他走到那處小院外，叩了叩門。門開了，林椿歸站在門內，穿著身嶄新的襖裙，杏紅色的，襯得她臉色格外嬌艷。
“來了。”她側身讓他進來。
院裏已收拾得幹幹凈凈，廊下掛了兩盞紅燈籠，在雪光中泛著溫暖的光。正屋裏擺了一桌簡單的年夜飯——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卻做得精致。
“坐。”林椿歸道，給他斟了杯酒，“屠蘇酒，驅寒的。”
沈存章接過，與她碰了碰杯。兩人對飲一杯，酒是溫的，入喉暖洋洋的。
“這些都是你做的？”他問。
林椿歸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藝一般，你將就吃。”
沈存章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嘗了一口。
“好吃。”他說。
“真的？”林椿歸眼睛亮了。
“真的。”沈存章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兩人慢慢吃著，偶爾說幾句話，說的都是些家常——哪家的春聯寫得好，哪處的燈籠紮得巧，哪道菜該怎麽做才入味。沒有那些煩心的事，只有此刻的安寧與溫暖。
吃完飯，林椿歸收拾了桌子，又端來瓜果點心。
兩人坐在炭盆邊，守著歲。
窗外，鞭炮聲漸漸密了，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五彩斑斕，將雪地映得明明滅滅。
“真好看。”林椿歸望著窗外，輕聲道。
“嗯。”沈存章也望著那片璀璨，“又一年了。”
“是啊，又一年了。”林椿歸轉頭看他，“沈存章，這一年，你高興麽？”
沈存章怔了怔，看著她。炭火映著她的臉，溫暖而明亮。他想起這一年的每一個節日，想起她送他的每一件小物，想起她對他的每一次笑。
“高興。”他點頭，聲音很輕，“從未這樣高興過。”
林椿歸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也高興。”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鞭炮的火藥味，和雪後的清冽。她回頭看他：“沈存章，來。”
沈存章起身，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不斷綻開的煙花。
“又一年了。”林椿歸輕聲道，“我們還要一起過很多很多年，可好？”
沈存章轉頭看她。她正仰著臉，望著夜空，眼中映著璀璨的煙火，亮晶晶的。雪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她發間，像星星。
“好。”他點頭，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很多很多年。”
掌心相貼，溫暖而堅定。
窗外，鞭炮震天，煙花絢爛。舊歲將盡，新歲即來。
而他們，還會一起，走過一個又一個春秋，度過一個又一個節日。
歲歲年年，長相守，不相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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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禮在典冊，情在人心。
今不揣冒昧，竊以私筆，記丙午年瑣瑣。
非關禮法，不涉朝政，惟記是年風物與二三小事耳。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
沈存章穿著絳紅公服站在太廟外的官員隊列裏，臘月的寒風刮得人臉生疼。
前方丹陛之上，景和帝正在行祭天大禮，黑壓壓的百官靜默肅立，只有旌旗在風裏獵獵作響。
他眼觀鼻鼻觀心，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右側隊列。
林椿歸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可沈存章知道，這不過是假象——昨夜子時，這女人翻墻溜進他府邸後院，硬是塞給他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扁食。
“大人守歲，總得吃口熱乎的。”她當時笑得眼睛彎彎，全然不像平日那個嚴肅的禦史，“我親手包的，第一個就給您。”
沈存章本想斥她一句，可那扁食皮薄餡大，熱氣蒸騰，竟讓他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默默吃完，在碗底摸到一枚用紅紙仔細包著的銅錢。
“歲歲平安。”她說完就翻墻跑了，輕車熟路得讓人頭疼，早知當初不該帶她翻墻的。
此刻，那枚銅錢正貼著他胸口，被體溫焐得溫熱。
“跪——”
禮官唱禮，百官嘩啦啦跪倒一片。沈存章隨著眾人叩首，起身時餘光瞥見林椿歸正偷偷揉膝蓋。
他收回視線，唇角微微往下壓了壓。
並非是不高興，是怕自己多看兩眼，就要被人瞧出端倪。
祭天大禮結束，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百官依序退場，準備稍後的太和殿朝賀。沈存章走在文官隊列前頭，經過那右側隊列時目不斜視，腳步卻不著痕跡地慢了半拍。
“沈大人。”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他腳步一頓，轉過身。林椿歸快步追上來，朝他行了個禮，一板一眼道：“下官給大人拜年，祝大人新年順遂，諸事如意。”
周圍官員投來各異的目光。沈存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林禦史有心了。”
他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她壓低聲音飛快道：“扁食好吃嗎？”
“……還行。”
說完這兩個字，他加快腳步走向前頭，留下林椿歸站在原地。
等走遠了，她才發現自己袖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荷包，打開一看，是幾塊用油紙包好的年糕。
人日這天，沈存章難得休沐半日。
他換了身最尋常的直裰，從後門出了府，穿街過巷，最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藥鋪前。
掌櫃見他來，忙迎上來：“沈先生，您來了。您要的七寶羹藥材，昨兒就備好了。”
沈存章點點頭，接過那包得整齊的藥材，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銀人勝
“這個，一並送去。”
掌櫃不敢多問，只道：“還是老規矩，送到都察院後街那家書齋？”
“嗯。”沈存章頓了頓，“就說……是位故人送的，不必留名。”
“小的明白。”
從藥鋪出來，雨下得大了些。
沈存章撐開油紙傘，沒急著回府，反而往城南走去。那邊有個小集市，今日有賣人勝的攤子。
他在一個攤子前停下。
攤主是個老婆婆，頭發花白，手卻靈巧，面前擺著各色人勝——有用彩紙剪的，有用絲線纏的，還有用木片雕的，小巧精致。
“公子，買個人勝吧，戴了保平安。”老婆婆笑著招呼。
沈存章目光掃過，落在一枚用桃木雕的人勝上。
那是個女子側影，線條簡練，但眉眼溫柔。他拿起來看了看，問道：“有男子樣式的麽？”
老婆婆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有，有。”她從底下翻出另一枚，是個執卷讀書的男子。
沈存章將兩枚都拿在手裏，付了錢，卻沒立刻走。
他在攤子旁站了一會兒，看著細雨中的街市，來來往往的人撐著各色油傘，像開在雨裏的花。
他忽然想起林椿歸。
前幾日她審一樁案子，連著熬了三夜，早上在朝會上差點站著睡著。
他遠遠瞧見，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比這春雨還纏人。
“公子，您還要什麽嗎？”老婆婆問。
沈存章回過神，搖搖頭，撐著傘走了。
回到府中，他將那枚女子人勝用帕子包好，和那包藥材放在一處。
至於男子那枚……他猶豫片刻，還是別在了自己衣襟內側。
城東杏花林深處，林椿歸用根素銀簪子松松綰了發，正踮腳去夠高處的花枝。
沈存章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袖著手看——從出門起她就這副模樣，全然沒了在都察院時的持重模樣，倒像哪家偷溜出來游春的小姐。
“這枝好。”她終於夠到，折下一大捧開得正盛的，轉身時笑得眉眼彎彎，“回去插瓶，能香好幾天。”
沈存章“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沾了花瓣的發梢，想伸手拂去，手擡到一半又放下，轉而道：“當心腳下。”
她抱著花枝，蹦跳著從石頭上下來，落地時一個踉蹌。
他立刻伸手扶住，掌心隔著春衫握住她手腕。
兩人都楞了楞。
“多謝大人。”她先抽回手，耳根卻悄悄紅了，低頭去整理花枝。
沈存章也收回手，指尖殘留著她肌膚的溫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府外祖家，表妹們也是這樣折花，也是這樣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他還覺得女孩子嘰嘰喳喳煩人，現在卻覺得……有些可愛。
“你喜歡花？”他問，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喜歡啊。”她擡起頭，“可如今天天板著臉，都快忘了自己也是個姑娘了。”
這話說得有點傻氣，沈存章卻聽出幾分心酸。他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像摸一只偷跑出來的小貓。
“現在像了。”他說。
“像什麽？”
“像姑娘。”他說完就後悔了，這話太輕浮，不合身份。
可林椿歸沒惱，反而“噗嗤”笑出來。
“大人今天說話真好聽。”她抱著花往前走，腳步輕快，“比在衙門裏整天板著臉強多了。”
沈存章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日光透過花枝，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好——只有他和她，在一片沒人認識他們的花林裏，做兩個最尋常的人。
他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在城外置個小院，種一院子杏花。春天開花的時候，就帶她來住幾天。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紮了根。
晨起，沈存章在書房看公文，窗外傳來鳥雀啁啾。
他擡眼望去，見昨夜那瓶杏花已有些蔫了，花瓣邊緣微微卷起。
他放下筆，走過去，從瓶中抽出花枝，小心撫平花瓣。
想了想，從書架底層取出個木匣——裏頭是他從前練字時用的宣紙，上好的澄心堂紙，已有些年歲，觸手溫潤。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對著那幾枝杏花，一筆一筆地畫。
他不是丹青妙手，畫得也慢，但極認真。
枝幹的嶙峋，花瓣的嬌嫩，甚至葉片上細微的脈絡，都盡力描摹。
畫到一半，他忽然停筆，在花枝旁添了個小小的人影——是個女子側影，倚窗而立，手中也執著一枝花。
畫完，他端詳片刻，在角落題了兩個字：見春。
剛放下筆，外頭傳來叩門聲。沈存章將畫紙卷起，用絲帶系好，這才道：“進來。”
進來的是個小廝，低聲道：“爺，林禦史那邊傳了信，說是今日午時，在城南清茗軒等您。”
沈存章點頭：“知道了。”
小廝退下後，他將畫卷好，收入袖中。
又看了看瓶中殘花，終究沒舍得扔，重新註了清水，將花枝插回去。
“再開一日吧。”他低聲說。
通惠河邊游人如織，今日是祓禊
沈存章站在柳樹下，一身尋常書生打扮，手裏捏著把灑金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公子久等了。”
他回頭，見林椿歸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交領襦裙，外頭罩了件月白比甲，頭發只用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著，鬢邊還沾了片柳絮。
沈存章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不算久。”
兩人並肩沿著河岸走。
這個時節柳枝新綠，杏花初綻，水面上漂著些零落的花瓣。遠處有少女在河邊行祓禊禮，纖手撩起清水，笑聲如銀鈴。
“我以前在江寧，上巳這日，母親總要帶我去雞鳴寺。”林椿歸忽然開口。
“寺後有口古井，說是飲了能祛病消災。我總是偷偷把井水倒掉一半，再兌上泉水——井水太涼，母親脾胃弱，受不住。”
“你還會做這種事？”他問。
“怎麽不會？”林椿歸擡眼看他，眼中帶笑，“那時我才十二三歲，皮得很。有次被逮個正著，母親罰我抄了十遍經書。”
沈存章想象著那個畫面——十來歲的小姑娘，趴在書案前，一邊抄書一邊撇嘴，說不定還要偷偷在紙上畫小人。
“抄完了？”他問。
“抄是抄完了，可第二日又故態覆萌。”林椿歸笑道，“母親拿我沒辦法，只好由著我。後來那井水，倒有一半是我兌的泉水。”
她說著，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杏花瓣，托在掌心。花瓣嬌嫩，透著淡淡的粉。
“其實我知道，母親是知道的。”她輕聲說，“她只是……縱著我罷了。”
沈存章沒說話。他看著那片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溫和：“你母親是個聰明人。”
“嗯。”林椿歸將花瓣放入河中，看著它隨水流遠去。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前頭有個賣風箏的小攤，各色紙鳶掛了一排。林椿歸在攤前駐足，拿起一只燕子形狀的。
“公子，買個風箏吧？今兒風好，放得高！”攤主熱情招呼。
林椿歸看向沈存章，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沈存章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幾個銅錢遞給攤主。
“要這只。”
兩人走到河灘開闊處。
林椿歸牽著線，沈存章舉著風箏，等風來時，他將風箏往空中一送——
紙燕乘風而起，越飛越高，在藍天白雲間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
“再放些線！”林椿歸喊道。
沈存章依言放開手中的線圈。線越放越長，風箏也越飛越遠，幾乎要看不見了。
“會不會斷？”他問。
“不會。”林椿歸擡頭望著天空，嘴角噙著笑，“線很結實的。況且……”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便是斷了又如何？它飛過了，看過這天高地闊，總比一輩子困在攤子上強。”
沈存章心中一動。他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鬢發，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替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
然後收回視線，與她一同望著那只越飛越高的紙燕，輕聲道：“說得是。”
紙燕在天上飛了許久，最後被一陣大風卷著，線從手中掙開，飄飄搖搖往南邊去了。
林椿歸“哎呀”一聲，踮著腳望了望，倒也沒多可惜，只說：“看來它想去別處看看。”
沈存章把空線圈收好，遞還給攤主。
兩人沿著河岸往回走，柳絮在風裏打著旋兒，落在肩頭、發間，拂了還滿。
“沈大人。”林椿歸忽然開口。
“嗯？”
“你小時候，上巳節都做什麽？”
沈存章想了想：“讀書。”
“就讀書？”她轉頭看他，一臉不信，“連風箏都沒放過？”
“沒有。”
“那踏青呢？”
“也沒有。”
“那……祓禊呢？”
沈存章沈默了片刻：“小時候在保定，每逢上巳，母親會帶我去城外河裏洗濯。她說，洗去一身塵垢，也洗去一年晦氣。”
林椿歸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
“後來……就不去了。”他頓了頓，“書讀得多些，覺得那些都是婦人孺子的事。”
“現在呢？”
沈存章側頭看她。她正仰著臉，等他的回答，睫毛上沾著一點柳絮，輕輕顫著。
“現在覺得，”他收回視線，望著遠處流淌的河水，“有些事，是不該分的。”
林椿歸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她加快腳步，走到前頭去了，只留下一句：“大人說話越來越沒邊了。”
沈存章看著她走得飛快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彎。他沒追上去，只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河岸上，祓禊的少女們已經散了，只有三兩游人還在放風箏。
水面漂著花瓣，順流而下，不知要去哪裏。
端午節這日，沈府後院裏早早就擺上了菖蒲和艾草。
林椿歸蹲在廊下，手裏捏著幾根五色絲線，正編著什麽。
沈存章從書房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腳步頓了頓。
“做什麽？”
“編長命縷。”她頭也不擡，“端午要系五色線，驅邪避瘟。”
沈存章在她旁邊站定，看她手裏的線。紅黃藍白黑，搓成一股，編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
“你編的？”
“嗯。”她終於編好一根，舉起來看了看，不太滿意。
沈存章沒說話，伸出手腕。
林椿歸楞了一下，擡頭看他，見他面色如常，只是把袖子往上攏了攏，露出一截手腕。
“系上。”他說。
林椿歸低下頭，將那根歪歪扭扭的五色線系在他腕上。
“另一只呢？”她問。
“一只就夠了。”
“不行，要對稱。”
沈存章看了她一眼，無奈的把另一只手腕也伸出來。她又編了一根，系上。兩根線歪歪扭扭地掛在他手腕上，和他的氣質完全不搭。
“醜。”他說。
她被逗得忍不住笑了，眼睛彎彎。
“人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沈存章看她這模樣也輕輕笑了，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個小巧的錦囊，用金線繡著五毒圖案，精致非常。
“宮裏頭賞的。”他說，“給你戴著，避邪。”
林椿歸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藥香。
“裏頭裝了雄黃、朱砂，還有幾味藥材。”
“多謝。”林椿歸將錦囊仔細收好，擡頭看他，笑得比身後的石榴花還要燦爛。
他想，明年端午，一定要帶她去城外看賽龍舟。她一定喜歡。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盤算著，到時候要怎麽告假，要怎麽安排，要怎麽才能不被人發現……
想著想著，他又笑了。
罷了，還有一年呢，慢慢打算。
六月初六這天，日頭毒辣。
沈存章一早便讓下人在院子裏支起竹竿，將他書房的典籍搬出來曝曬。
他自己也難得清閑，換了身素色葛袍，坐在廊下翻著書，時不時擡眼看看日頭。
曬書是件雅事，也是苦差。墨香混著陳年的紙頁氣息，在熱浪裏蒸騰。
有仆役搬了整箱的卷宗出來，他擡手止了：“這些我來。”
他蹲下身，將那些卷宗一本本取出，攤在竹席上。大多是些陳年舊檔，有些紙頁已泛黃發脆，需得格外小心。翻到其中一本時，他動作頓了頓。
那是本刑部的舊案卷宗，封皮上落著“景和二年”的字樣。
他記得那年——她剛入都察院，接的第一樁案子，便是這樁。
他翻開，裏頭是她的字跡，清雋秀氣，批註卻犀利。
一樁看似簡單的侵田案，被她挖出背後層層關系，最終扯出了一位致仕的侍郎。
他記得那時她熬了幾夜，他去看她，她伏在案上睡著了，手裏還捏著筆。
他將那本卷宗小心攤好，陽光照在墨跡上，字字清晰。他看了半晌，輕輕拂去封皮上一點浮塵。
“爺，林禦史那邊送東西來了。”管家在廊下稟道。
沈存章起身，見一個小廝捧了個包袱過來。他接過，打開，裏頭是幾本薄薄的手抄本，還有一小包藥材。
藥材包上用清秀的小字寫著：
他拿起一本手抄本，翻開。
是她整理出的線索，條分縷析，旁邊還用小字批註著她的推測。有些地方她畫了圈，有些地方她勾了線。
他慢慢翻著，一頁一頁。陽光透過廊檐灑在紙頁上，那些墨字仿佛有了溫度。
他能想象出她坐在燈下，一筆一劃整理這些時的模樣——眉頭微蹙，神情專註，偶爾停下筆思考，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傻氣。”他低聲道，嘴角卻揚了起來。
他將手抄本仔細收好，吩咐管家：“去，把前幾日宮裏賞的那套《太平廣記》找出來，包好，給林禦史送去。就說……天貺曬書，贈她幾本閑書解悶。”
管家應聲去了。
沈存章又坐回廊下，翻開那本舊案卷宗，繼續看。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蒸騰著熱氣。
他額上沁出細汗，卻渾然不覺，只是看著那些字跡，看著她多年前留下的批註，看著那些青澀卻堅定的推斷。
他想，那時候的她，大概還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艱難。
可她還是那樣一往無前，像只初生牛犢，敢闖敢拼。
而現在……
他擡眼，望向都察院的方向。現在她依舊敢闖敢拼，學會了藏鋒，學會了迂回。
可骨子裏，還是那個她。
他低頭，又翻開一頁。
陽光正好，墨香氤氳。
大隆善寺的中元法會，從清晨到晚上。
沈存章到得早一些，在寺門口等了約莫一刻鐘，便見林椿歸從馬車上下來。她今日穿了身素色衣裙，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倒很合這日的氣氛。
“來了。”他迎上去。
“嗯。”林椿歸點頭，擡眼看了看寺門。寺裏鐘聲沈沈，香煙繚繞。
兩人並肩走進寺中。大雄寶殿前設了法壇，僧人們正誦經做法事。信眾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祈願。
沈存章帶著林椿歸走到偏殿，那裏供著他父母的牌位。
他點了香，分給她三支。兩人一同跪下，對著牌位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進香爐。
香煙裊裊，在殿中緩緩升起。沈存章看著父母的牌位，許久，才低聲道：“父親，母親，兒子來看你們了。”
林椿歸在一旁靜靜聽著。她看著沈存章的側臉，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唇。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光環與鋒芒，只是個思念父母的普通人。
“這位是林禦史。”沈存章頓了頓，又道，“是……兒子在意的人。”
林椿歸心頭一震，轉頭看他。他卻依舊看著牌位，神情平靜，仿佛只是說了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她會陪著兒子。”他繼續道，“你們在天有靈，請保佑她平安順遂。”
說完，他又拜了三拜，這才起身。
林椿歸也跟著起身，看著那兩塊牌位，輕聲道：“伯父伯母，我會……照顧好他的。”
沈存章聞言，轉頭看她。她正認真地看著牌位，側臉在香煙中顯得有些朦朧。他心中一動，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貼，溫暖而堅定。
林椿歸沒有躲，只是回握了他一下，然後松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偏殿，回到大雄寶殿前。
法事已進行到放河燈環節。
僧人們將一盞盞蓮花燈放入寺後的放生池中，燈隨水漂，點點星火，在夜色初臨的池面上明明滅滅。
“要去放一盞麽？”沈存章問。
“好。”
兩人走到池邊，有小沙彌遞來兩盞蓮花燈。沈存章接過，分給她一盞，又遞給她一支筆。
“寫下心願，放入河中，便可隨水流向遠方，抵達彼岸。”
林椿歸接過筆，看著那盞小小的蓮花燈，猶豫片刻，在燈上寫下一行小字。沈存章也寫了，兩人都將燈放入水中。
兩盞蓮花燈並排漂著，隨著水流緩緩向前。
一盞上寫著：“願所愛平安喜樂。”
另一盞上寫著：“願與他長相守。”
燈越漂越遠，漸漸匯入那片燈海。
點點星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兩人看著那片燈海，看著那些承載著無數心願的蓮花燈，漂向遠方。
夜色漸深，法會散了。
香客們陸續離去，寺中漸漸安靜下來。沈存章和林椿歸還站在池邊，誰也沒有動。
“該回去了。”許久，沈存章才開口。
“嗯。”林椿歸點頭，卻又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遞給他。
是個小小的荷包，用素色錦緞繡著，上面繡了枝簡單的蓮花。
“中元節，給故去的人燒些紙錢，也給自己求個平安。”她低聲道，“這個給你，裏頭裝了我去大相國寺求的平安符。”
沈存章接過荷包，握在手裏。荷包柔軟，還帶著她的體溫。
“多謝。”他說。
“跟我還客氣。”林椿歸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沈存章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寺門。馬車已在門口等著，林椿歸上了車，掀開車簾，對他道：“那我先走了。”
“嗯。”沈存章點頭，“路上小心。”
“你也是。”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沈存章站在寺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許久，才低頭看著手中的荷包。
他打開，裏頭果然有張平安符，黃紙朱字，疊得整整齊齊。符下還壓著張小紙條，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跡：
他握著那張紙條，看了許久，才小心折好，和荷包一起，貼身收好。
夜風微涼，吹動寺前的經幡，嘩嘩作響。他擡頭看了看天，夜空深邃，星子寥落。
馬車裏，林椿歸也握著個荷包——是沈存章方才悄悄塞給她的。她打開，裏頭是枚小小的玉佩，雕成蓮花的形狀，瑩潤剔透。
玉佩下也壓著張紙條，上面是他遒勁的字跡：
重陽這日，沈存章一早便出了城。
西山有處僻靜的山亭，是他早年置下的產業，平日裏少有人來。
他到的時候，林椿歸已經到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衣裙，頭發梳成簡單的單螺髻，正站在亭邊遠眺。
“來了。”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他。
“嗯。”沈存章走到她身邊，將手中提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等很久了？”
“不久，剛到。”林椿歸湊過來看食盒，“帶了什麽？”
“重陽糕，菊花酒，還有幾樣小菜。”沈存章打開食盒，將東西一樣樣取出。
重陽糕是棗泥餡的，蒸得松軟，上面還插了面小彩旗。菊花酒是去年釀的，開壇時香氣撲鼻。小菜是些時令的——栗子燒雞、蟹粉豆腐、清炒時蔬，都是她愛吃的。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林椿歸先給沈存章斟了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重陽登高，飲菊花酒，祛災祈福。”她舉起酒杯，“祝大人……身體康健，諸事順遂。”
沈存章也舉起酒杯，與她輕輕一碰：“你也一樣。”
兩人對飲一杯。酒是甜的，帶著菊花的清香，入喉溫潤。林椿歸又斟了一杯，小口啜著，目光望向亭外。
從這兒能看到大半座京城。屋舍鱗次櫛比，街巷縱橫交錯，遠處皇城的琉璃瓦在秋陽下閃著金光。
“真好看。”她輕聲道。
“嗯。”沈存章也望著那片景致，“以前常來這兒。”
“一個人？”
“嗯。”
林椿歸轉頭看他。他側臉線條分明，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那些年，他一個人坐在這裏，看著這片江山，心裏在想什麽？
是抱負？是算計？還是……孤獨？
“以後我陪你。”她脫口而出。
沈存章怔了怔，轉頭看她。她正看著他，眼中滿是認真。
“好。”他點頭，聲音很輕，“你陪我。”
兩人相視一笑，又飲了一杯。林椿歸拿起一塊重陽糕，掰了一半遞給他。沈存章接過，慢慢吃著。
糕很甜，棗泥餡綿密，是他喜歡的味道。
“這糕……”他頓了頓，“是你做的？”
“你怎麽知道？”林椿歸驚訝。
“味道不一樣。”沈存章道，“外頭買的，沒這麽細。”
林椿歸笑了，有些得意：“我特意跟廚房學的，學了三日呢。第一次蒸糊了，第二次沒發起來，這是第三次，總算成了。”
沈存章看著她那副模樣，眼中泛起笑意。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一點糕屑。
兩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
酒足飯飽，林椿歸有些微醺，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她靠在欄桿上，望著遠處的山色，忽然道：“沈存章，我們登高吧。”
“這兒不就是高處？”
“不夠高。”她站起身，指向山頂，“去那兒，看更遠的風景。”
沈存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山頂有處更高的亭子，但路不好走。
“你醉了。”他說。
“沒醉。”林椿歸搖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
沈存章看著她，看了許久，才站起身：“好，我陪你去。”
山路確實不好走，滿是碎石和落葉。沈存章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拉她一把。林椿歸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飄，卻走得很穩。
快到山頂時，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沈存章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住。
“小心。”
林椿歸靠在他懷裏，能聽見他沈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擡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
“沈存章。”她輕聲道。
“嗯？”
“你真好。”
沈存章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扶著她站穩，然後松開手，繼續往前走。只是這次，他走得慢了些，手一直虛虛地護在她身側。
終於到了山頂。這裏的視野果然更好，能看見更遠的山巒，能看見蜿蜒的河流，能看見天邊舒卷的雲。
“真美。”林椿歸深吸一口氣，秋日的空氣清涼，帶著草木的香氣。
“嗯。”沈存章站在她身邊，也望著那片景致。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風過山林，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鳥雀驚起，撲棱棱飛向遠方。
沈存章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個小巧的菊花簪，金絲纏成花瓣，當中嵌了顆小小的珍珠，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給你的。”他說，“重陽簪菊，寓意長壽安康。”
林椿歸接過，仔細看了看，笑了：“真好看。”
“喜歡就好。”
她將簪子小心簪在發間，擡頭看他：“好看麽？”
沈存章看著她，看了許久，才點頭：“好看。”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邊。發間的菊花簪閃著微光，襯得她眉眼溫柔。
這一幕，他大概會記一輩子。
冬至前夜，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沈存章處理完最後一本奏章，從文淵閣出來時，已是亥時。雪下得正緊，宮道兩旁的石燈籠在雪光中泛著昏黃的光。
他踏著積雪往宮外走，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走到東華門外，他停下腳步，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邊關的冬至。
那時他在軍帳裏，外頭也是這樣的雪。
夥頭軍煮了一大鍋羊肉湯，將士們圍著火堆，一人一碗，吃得滿頭大汗。他捧著碗，看著帳外的雪，心裏想的是京城，是家。
可現在，他在京城，卻忽然覺得，這裏也不是家。
或者說，沒有她在的地方，都不是家。
這個念頭一起，他自己都怔了怔。隨即苦笑——沈存章啊沈存章，你也有今天。
“爺，回府麽？”車夫問。
沈存章沈吟片刻，道：“去……城南。”
馬車在雪夜中緩緩前行。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幾乎沒了行人，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行至一處僻靜的巷口，沈存章讓車停下。
“在這兒等著。”他吩咐道，然後下了車，撐著傘，往巷子裏走。
巷子深處有戶人家，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溫暖的燈光。他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叩。
門開了，林椿歸站在門內，穿著一身家常的襖裙，頭發松松挽著，手裏還拿著本書。見是他，楞了楞。
“大人？這麽晚了，你怎麽……”
“路過。”沈存章道，頓了頓，又補充，“下雪了，來看看你。”
林椿歸看了看他肩上的積雪，又看了看外頭漫天的大雪，側身讓開：“先進來再說。”
屋裏暖和，炭盆燒得正旺。桌上攤著些卷宗，還有一碗吃了一半的扁食。
“在忙？”沈存章問。
“沒有，隨便看看。”林椿歸收拾了桌子，給他倒了杯熱茶，“坐。”
沈存章在炭盆邊坐下，捧著茶杯暖手。林椿歸也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一時無話，只聽炭火“劈啪”作響。
“明日冬至，宮裏有宴。”沈存章忽然道。
“我知道。”林椿歸點頭，“大人也要去吧？”
“嗯。”沈存章頓了頓，才道：“明日宴上，少吃些冷的。你脾胃弱，受不住。”
“知道了。”林椿歸點頭，眼中泛起笑意，“大人越來越啰嗦了。”
“嫌我啰嗦？”
“不敢。”林椿歸笑道，“只是覺得……大人這樣，挺好。”
沈存章別開視線，耳根有些泛紅了。他喝了口茶，才道：“對了，有東西給你。”
他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遞給她。林椿歸接過，打開，裏面是幾塊小巧的糕餅，還溫著。
“冬至糕。”沈存章道，“廚房新做的，你嘗嘗。”
林椿歸拈起一塊，咬了一小口。是芝麻餡的，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吃。”她笑道，“大人也嘗嘗？”
“我吃過了。”沈存章看著她吃，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林椿歸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遞到他唇邊：“再吃一塊。”
沈存章怔了怔，低頭就著她的手吃了。糕很甜，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唇，很輕，很快，卻讓他心頭一跳。
“甜不甜？”她問。
“甜。”他點頭。
兩人相視而笑。炭火映著他們的臉，溫暖而安寧。
“沈存章。”林椿歸忽然開口。
“嗯？”
“下這麽大雪，我還以為……今晚要一個人過了。”
沈存章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點不加掩飾的歡喜，看著她被炭火映紅的臉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炭火漸漸弱了。沈存章起身：“我該走了。”
“嗯。”林椿歸也起身，“我送你。”
“不必，外頭冷。”沈存章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她，“明日宴上，若是不舒服，就告假回去，別硬撐。”
“知道了。”林椿歸點頭，“你也是。”
“好。”
沈存章推門出去，風雪撲面而來。他撐開傘，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門內，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溫柔而美好。
“快進去，別著涼。”他說。
“嗯。”林椿歸點頭，“路上小心。”
沈存章轉身，撐著傘走進風雪中。林椿歸站在門邊，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關上門。
屋裏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混合著墨香和雪的清冷。
她走到炭盆邊坐下，拿起那塊他吃了一半的糕餅，小心包好，收進懷裏。
北方小年是臘月廿三，南方是廿四。
沈存章祖籍保定，按北方的規矩過。林椿歸是江寧人，本該過廿四，可今年，她想過廿三。
廿三這日，宮中罷朝，官員休沐。沈存章一早便讓下人在廚房裏備好了麥芽糖和關東糖——祭竈要用。
他親自去廚房看了看，糖熬得正好，金黃透亮。他讓廚娘盛出一小碗，晾著，等涼了切成塊。
“爺，這糖要供在竈王爺像前麽？”廚娘問。
“嗯。”沈存章點頭，頓了頓，又道，“再備一份，裝到食盒裏。”
“是。”
從廚房出來，沈存章去了書房。他寫了份祭竈的疏文，用的是最工整的楷書，字字端正。寫完後，他看了許久，才小心折好，收進袖中。
午後，他換了身常服，提著食盒出了門。
馬車在城中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茶樓後巷。
他下了車，獨自走進巷子深處的一戶小院。院裏靜悄悄的，只有廚房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他走到廚房窗外，往裏看。
林椿歸正在竈前忙碌。鍋裏煮著什麽，熱氣蒸騰，熏得她臉頰泛紅。
她手裏拿著鍋鏟，小心翼翼地翻動著，神情專註，仿佛在做一件頂重要的事。
沈存章站在窗外，靜靜看了許久，才輕輕叩了叩窗。
林椿歸聞聲擡頭，見是他，楞了楞，隨即笑了：“你怎麽來了？”
“路過。”沈存章道，推開廚房門走進去，“在做什麽？”
“煮湯圓。”林椿歸指了指鍋，“小年吃湯圓，團團圓圓。我們江寧的規矩。”
沈存章走到竈邊，看了看鍋裏的湯圓。圓滾滾的，在沸水裏沈沈浮浮，像一顆顆珍珠。
“你會做這個？”他問。
“學了幾日。”林椿歸有些不好意思，“前幾次都煮破了，這次總算成了。”
沈存章看著她，看著她鼻尖上的一點面粉，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伸手，用袖子輕輕擦去她鼻尖的面粉。
湯圓煮好了，她盛了兩碗，一碗遞給他。兩人就在廚房裏的小桌旁坐下，對坐著吃。
湯圓是芝麻餡的，咬一口，流心的餡料湧出來，香甜燙口。沈存章吃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品嘗什麽珍饈。
“好吃麽？”林椿歸問。
“好吃。”他點頭。
兩人安靜地吃著湯圓，廚房裏暖意融融，竈火劈啪，湯圓在碗裏冒著熱氣。
窗外，天色漸暗，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有人在祭竈了。
吃完湯圓，沈存章從食盒裏取出那包關東糖，遞給她。
“祭竈用的。”他說，“給你也供一份。”
林椿歸接過，看著那金黃透亮的糖塊，輕聲道：“多謝。”
“跟我還客氣。”沈存章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那份疏文，遞給她，“這個……也給你。”
“這是什麽？”
“祭竈的疏文。”沈存章道，“我寫的，你……看看。”
林椿歸展開疏文，一字一句地看。疏文寫得很工整，言辭懇切，祈願竈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最後一行，他寫著：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眼眶漸漸紅了。
“沈存章。”她輕聲道。
“嗯？”
“你這疏文……竈王爺看了，會不會嫌你啰嗦？”
沈存章怔了怔，隨即笑了：“你膽子可越來越大了。”
除夕這夜，雪停了。
沈府裏燈火通明，下人們忙著貼春聯、掛燈籠，準備守歲。
沈存章卻不在府中。
他從後門出了府，步行往城南去。雪後的街道空曠寂靜，只有零星幾聲鞭炮，在遠處炸響。
他走到那處小院外，叩了叩門。門開了，林椿歸站在門內，穿著身嶄新的襖裙，杏紅色的，襯得她臉色格外嬌艷。
“來了。”她側身讓他進來。
院裏已收拾得幹幹凈凈，廊下掛了兩盞紅燈籠，在雪光中泛著溫暖的光。正屋裏擺了一桌簡單的年夜飯——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卻做得精致。
“坐。”林椿歸道，給他斟了杯酒，“屠蘇酒，驅寒的。”
沈存章接過，與她碰了碰杯。兩人對飲一杯，酒是溫的，入喉暖洋洋的。
“這些都是你做的？”他問。
林椿歸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藝一般，你將就吃。”
沈存章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嘗了一口。
“好吃。”他說。
“真的？”林椿歸眼睛亮了。
“真的。”沈存章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兩人慢慢吃著，偶爾說幾句話，說的都是些家常——哪家的春聯寫得好，哪處的燈籠紮得巧，哪道菜該怎麽做才入味。沒有那些煩心的事，只有此刻的安寧與溫暖。
吃完飯，林椿歸收拾了桌子，又端來瓜果點心。
兩人坐在炭盆邊，守著歲。
窗外，鞭炮聲漸漸密了，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五彩斑斕，將雪地映得明明滅滅。
“真好看。”林椿歸望著窗外，輕聲道。
“嗯。”沈存章也望著那片璀璨，“又一年了。”
“是啊，又一年了。”林椿歸轉頭看他，“沈存章，這一年，你高興麽？”
沈存章怔了怔，看著她。炭火映著她的臉，溫暖而明亮。他想起這一年的每一個節日，想起她送他的每一件小物，想起她對他的每一次笑。
“高興。”他點頭，聲音很輕，“從未這樣高興過。”
林椿歸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也高興。”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鞭炮的火藥味，和雪後的清冽。她回頭看他：“沈存章，來。”
沈存章起身，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不斷綻開的煙花。
“又一年了。”林椿歸輕聲道，“我們還要一起過很多很多年，可好？”
沈存章轉頭看她。她正仰著臉，望著夜空，眼中映著璀璨的煙火，亮晶晶的。雪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她發間，像星星。
“好。”他點頭，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很多很多年。”
掌心相貼，溫暖而堅定。
窗外，鞭炮震天，煙花絢爛。舊歲將盡，新歲即來。
而他們，還會一起，走過一個又一個春秋，度過一個又一個節日。
歲歲年年，長相守，不相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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