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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同袍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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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同袍同食】

“可是有客到?”

林母溫聲問道,目光落在杜衡和杜明昭身上,帶著詢問。

林椿歸忙上前扶住母親,輕聲介紹:

“母親,兄長,這位是工部尚書杜衡杜大人,這位是明月縣主杜姑娘。杜大人,縣主,這是家母與家兄林松言。”

林母和林松言聞言,連忙要行禮。

杜明昭卻搶先一步上前,親熱地扶住林母:“伯母快別多禮!今日我們是來拜年的,您是長輩,該我們給您見禮才是。”

她言行舉止大方得體,又不失親切,瞬間贏得了林母的好感。

然而,當杜明昭的目光轉向一旁的林松言時,卻忽然頓住了。

那一雙明眸毫不避諱地、直勾勾地看向林松言,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直把林松言看得耳根發熱,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紅暈。

林松言被這位明媚活潑的貴女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硬著頭皮,聲音都有些結巴地問道:“不、不知縣主……有何見教?”

杜明昭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將目光轉向林椿歸,嫣然一笑,語氣帶著驚嘆和狡黠:“林姐姐,你哥哥……長得可真像你呀!”

說著,她又意有所指地、飛快地瞟了一眼身旁面無表情的杜衡,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別人家的兄妹多和睦”。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配上她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林松言更加窘迫,臉更紅了,簡直不知所措。

一旁的林母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地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方才因杜衡帶來的那點嚴肅氣氛,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杜衡將妹妹的小動作和林母的笑意盡收眼底,眉頭蹙了一下,但終究沒再出聲斥責,只是周身的氣壓似乎更低沈了些。

林母熱情地邀請道:“杜大人,縣主,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便留下用頓便飯吧?今日元日,也沾沾家裏的喜氣。”

杜衡立刻就要出言婉拒,但杜明昭卻搶先一步,雀躍地應道:“好呀好呀!多謝老夫人!我早就聞著餃子香了!”她說著,還偷偷拽了拽兄長的衣袖。

杜衡目光掃過妹妹滿是期待的臉,又瞥見林母真誠的笑容和林椿歸平靜的神色,到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只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他這般身份,留在臣子家用飯極不尋常,但元日之請,又帶著家宅私誼的性質,嚴詞拒絕反而更顯突兀失禮。

這頓元日的便飯吃得可謂意味深長。

杜衡始終沈默寡言,仿佛一座冰雕坐在熱鬧的餐桌旁。

杜明昭卻活潑依舊,尤其對靦腆斯文的林松言表現出極大的好奇。

“林公子,你整日讀書嗎?”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手怎麽比我的還白凈些?”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麽便問什麽,渾然不覺這話有何不妥。

林松言何曾遇到過這般陣仗,被問得面紅耳赤,手中的筷子都差點拿不穩,只得垂著眼,含糊應道:“在、在下平日除了溫書,也……也幫母親料理些家務……”

林母看著兒子窘迫萬分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再看那位身份尊貴卻毫無架子、活潑得如同窗外雀鳥的縣主,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只覺得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有趣。

杜衡恪守著食不言的規矩,但看著妹妹這般“欺負”老實人,也並未出言阻止,只是偶爾擡眼掃過林椿歸與她兄長相似的眉眼時,目光會停留一瞬。

林椿歸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覺得好笑又無奈。

飯畢,杜衡便即刻起身告辭,一刻也未多留。

杜明昭雖有些不舍,但還是乖乖跟著兄長走了。

時間一晃,便到了上元佳節。

半個月的光景,京城積雪漸融,節日的氣氛卻愈發濃厚。

街市上已陸續懸掛起各色花燈,預備著一年中最熱鬧的夜游。

對於林椿歸而言,這個上元節卻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宮中的賜宴,就在今夜。

她將第一次以功臣的身份,踏入那座帝國權力的核心殿堂,赴一場天子親許、沈存章親口承諾的慶功宴。

時辰將至,林椿歸最後理了理衣襟,準備出門。

林母卻輕輕拉住了她,眼中帶著憂慮,低聲道:“今日宮中盛宴,你……一切小心。我聽聞,有些老大人,對你位列慶功宴,頗有微詞……”

林椿歸拍了拍母親的手,笑容沈靜而堅定:“母親放心,女兒心中有數。”

她走出院門,一輛早已等候在巷口的、有著宮內標識的馬車悄然啟動,載著她向著那片燈火璀璨、象征著無上榮寵的宮城,緩緩行去。

紫宸殿偏殿,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宴席的規格極高,禦膳珍饈,瓊漿玉液,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林椿歸作為席間唯一的女子,自然受著那些帶著審視與非議的目光。

果然,宴至中席,便有須發花白的老臣,借著敬酒的機會,向禦座上的皇帝迂回進言:

“陛下犒賞功臣,澤被天下,實乃聖君之舉。只是……這紫宸殿乃莊嚴之地,女子列席,終究於禮制……”

話語未盡,其意自明。

皇帝興致似乎頗高,唇角帶著笑意,目光掃過滿堂朱紫,最終落在了那抹青色的身影上。

“林卿,你以女子之身,立此清查漕弊、安定東南之不世奇功。今日於此慶功宴上,位列眾卿之間,可有何感觸啊?”

此問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

許多道目光立刻聚焦在林椿歸身上,無論她答“光宗耀祖”還是“惶恐不安”,都可能被解讀出不同的意味。

林椿歸正欲起身回話——

“陛下。臣,有感觸。”

只見位於禦座下首的沈存章已站起身來,先向皇帝躬身一禮,隨即轉身,面向眾臣。

“昔日臣與林禦史奉旨南下前,曾於京城街頭食一胡餅。臣當時妄言,論及阮籍、劉伶之狂,謝允之之傲,曾謂規矩非凡才當為之所縛。”

“今日,見此盛宴,臣感觸愈深。林禦史之功,非為破格厚賞,實為正名。正其應得之名位,正其應得之榮耀!”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沈凝:“臣以為,禮制之盛,不在肴饌珍饈,而在心意相通;功勳之賞,不在爵祿厚薄,而在志同道合。東南之功,非林禦史一人之功,亦非臣一人之功,乃是無數將士吏員同心勠力、乃至舍生忘死之功!”

言至此,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沈存章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石破天驚之事——

他竟親自俯身,將自己案前那張象征著一品大員尊榮的食案,連同其上禦賜的珍饈美酒,穩穩地端起。

在滿殿死寂般的註視下,一步步走到林椿歸案前,將她那張食案向旁挪開寸許,將自己的食案與之緊緊並在了一起!

兩案並立,尊卑之別,瞬間模糊。

禦膳器皿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一邊從容地將自己案上的幾樣精致菜肴,尤其是那碟蟹粉酥和那酒釀圓子,推到林椿歸面前,一邊面向禦座,朗聲道:

“陛下賜宴,恩榮無限。然臣與林禦史,在東南查案,風餐露宿,同生共死,同竈而食已慣。今日懇請陛下恩準,容臣與戰友同席,共領聖恩。”

他環視全場,目光凜然:“此席非為私情,乃為紀念——紀念在東南,所有為肅清奸佞、為國捐軀的義士!紀念那些與我等曾同袍同食,卻未能見到今日盛景的英靈!”

他將一個可能被攻訐為私情狎昵的舉動,瞬間拔高到了紀念英烈的崇高高度,瞬間堵住了所有質疑的嘴,且與君王犒賞功臣的本意完美契合!

滿殿皆驚,落針可聞。

禦座之上,皇帝先是明顯一楞,隨即,眼中爆發出激賞的光芒,竟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同袍同食!沈愛卿所言,深得朕心!準奏!朕今日就為你二人破例一次,準你們並席!”

他大手一揮:“來人!賜禦酒一壺,予沈卿、林卿,你二人代朕,代滿朝文武,共敬東南英靈!”

“臣,”沈存章深深一揖,“謝陛下恩準!”

皇帝的肯定,瞬間將此驚世駭俗之舉,從違禮變成了佳話,變成了體恤功臣的聖恩。

滿殿寂靜旋即被一片讚嘆與附和之聲打破。

即便有人心中駭然或不以為然,此刻也只能隨聲稱讚閣老重情、陛下聖明。

林椿歸站在原地,看著沈存章近在咫尺的身影,眼中的震驚、恍然、以及難以言喻的動容與默契交織在一起。

她先向禦座方向深深一揖:“臣,謝陛下隆恩。”

隨後,她轉向沈存章,目光與他微微一碰,亦行了一禮,“謝沈公厚意。”

沈存章用了個最張揚、最無可指摘的方式,兌現了當初的承諾,為她在這象征最高榮耀的殿堂裏,擺下了一個無人能及也無人再敢質疑的位置。

上元宮宴,因沈存章這石破天驚的一搬,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也註定將成為一段流傳朝野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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