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功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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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功歸何處】
王階沒有停下。
“沈尚書說，老夫門生無功受祿、盤踞要津。那老夫倒要問問，九年前黃河決堤，洪水肆虐三省，是誰在工部侍郎任上，三個月不眠不休，督辦重修堤防，救民數十萬？”
他目光投向工部方向：“是陳景雲！陳大人！”
被點名的工部左侍郎陳景雲微微頷首，面色如常。
王階繼續踱步，目光轉向戶部班列，聲音愈發洪亮：
“四年前兩淮鹽政虧空高達二百萬兩，鹽引混亂，私鹽橫行。是誰臨危受命，密赴揚州，清查鹽場，整頓鹽引，追回全部虧空，重定鹽法？”
他的目光落在戶部班列中一個身著四品官服、面容精悍的中年官員身上：
“是兩淮鹽運使趙文華！趙大人！”
被點名的趙文華立即挺直腰桿，臉上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對著禦座方向微微躬身。
王階沒有停下，他的目光掃過兵部班列，聲音愈發沈凝：
“五年前薊鎮軍餉案，邊軍糧草被層層克扣，士卒餓斃，眼看就要釀成嘩變——是誰以監察禦史之身，單槍匹馬入薊鎮，在刀鋒上查清賬目，揪出貪墨將領，還邊軍一個公道？”
大堂裏，有人屏住了呼吸。
王階沒有看沈存章，目光落在兵部班列中一個面容剛毅的中年將領身上：“是薊鎮參將李成梁！李將軍！”
被點名的李成梁微微欠身，面色如常，仿佛這一切理所當然。
王階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洪亮如鐘：
“九年前治河，是陳景雲！四年前鹽政，是趙文華！五年前整軍，是李成梁！”
“樁樁件件，皆是朝廷柱石之功！沈尚書口口聲聲說老夫門生無功受祿、盤踞要津——敢問，這些功勞，算不算功？這些門生，該不該賞？！”
大堂裏，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孫渺第一個站出來，拱手道：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陳大人治河之功，李將軍整軍之勞，趙大人鹽政之績，有目共睹！若這些人都算無功受祿，那這滿朝文武，還有誰配站在這裏？”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個官員紛紛附和：
“正是！沈尚書所列罪狀，未免太過牽強！”
“首輔大人門生遍布朝野不假，可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憑真才實學、真功實績升上來的？”
“若因門生故舊就不許升遷，那這朝堂上，誰還能用？”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神，有人露出恍悟的表情。方才還鐵證如山的審判，此刻竟隱隱有翻盤之勢。
沈存章站在那裏，感覺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他的事。
九年前黃河決堤，他在工部侍郎任上，三個月不眠不休，差點累死在堤上。
四年前兩淮鹽政，他密赴揚州，被鹽商追殺，跳江逃生，三個月後帶著趙文華的罪證回來。
五年前薊鎮軍餉案，他單槍匹馬入邊關，在刀鋒上查清賬目，救下王猛，也救下那三百二十七名邊軍的餉銀。
此刻，金殿之上，他的恩師將那些以命相搏換來的功績，輕描淡寫地，披在了旁人身上。
而滿朝朱紫，竟也默然信了。
他們只知治水安瀾是工部的功勞，整飭邊軍是兵部的政績，肅清鹽務是戶部的考成。
煌煌邸報，何曾有過“沈存章”三字？不過“工部奏為……”“兵部題覆……”“戶部查核……”寥寥公文，鐵板一塊，掩盡血淚。
故而，當王階口中吐出這些名姓時，四下皆露恍然、頷首之色。
在他們聽聞的敘事裏，江河安瀾，自是侍郎之功；邊關整肅，自是參將之力；鹽政清明，自是運使之能。
沈存章只覺喉間似被一把冰冷的濕沙死死堵住，氣息為之凝澀。他想開口，可唇舌如墜千鈞，一個字也吐不出。
說出來，便是矜功，便是挾私。在廟堂之上，矜功與挾私，同屬末流，徒惹嗤笑。
他心裏翻湧著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他忽然明白，在王階眼裏，他從來不是一個人。他是棋子。而棋子的功勞，可以被抹去，可以安在任何一枚棋子上。
這份認知，化作無形冰錐，刺得沈存章心神一蕩，身形竟晃了一下。就在就在這微末的失衡瞬間，一只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輕輕地一觸，像一片落在肩頭的雪。
沈存章側目，撞進林椿歸的視線裏。那雙眸子清亮，不見絲毫憂惶或激憤，只有一片堅定與了然。
像在說：我都知道。交予我。
沈存章蜷緊的手指無聲松開，一直緊攥在手中的那卷文書，已被她穩穩接過。
林椿歸上前半步，立於沈存章側前方，當眾展開卷宗，聲音清晰如泉：
“永昌十九年，兩淮鹽政虧空大案。奉密旨暗查揚州、最終將蠹蟲繩之以法的，從非趙文華——”
她略頓，字字清晰：“乃是彼時險遭滅口的兩淮巡鹽禦史，沈存章，沈大人。”
她自卷宗中拈出一份邊角已見磨損的文書，面向主審李道生及三法司諸公：
“此乃都察院當年簽發的密勘劄付，四年前，沈存章以巡鹽禦史身份密赴揚州，查實鹽運使趙文華貪墨鹽稅、私賣鹽引、勾結鹽商三大罪。此案卷宗，至今存於都察院架閣庫，白紙黑字，有據可查。”
她擎起一份蓋有刑部紫綬大印的公文，朗聲道：
“這是趙文華被革職押解回京的刑部記錄。由禦史隨行護衛、原薊鎮軍士王猛，押解至京。”
這一連串證據拋出，整個朝堂頓時嘩然！
王階這明目張膽的謊言被當場戳穿，連他身後的黨羽們都開始騷動起來。
林椿歸乘勝追擊，面向屏風後的景和帝深深一揖：
“陛下明鑒！王階不僅結黨營私，更在朝堂之上公然顛倒黑白，搶奪他人功績，其心可誅！這正是結黨營私的最好證明——為了維護黨羽，不惜篡改事實，欺君罔上！”
這一刻，王階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變化極快，快得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捕捉。他沒想到，沈存章會把都察院的密勘劄付帶在身上。那東西，早該歸檔入庫。他更沒想到，沈存章會把它留到現在。
那絲恍惚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他迅速恢覆了鎮定，甚至發出一聲冷笑。
“林參議好口才，好手段。你說趙文華被免職押解回京，刑部有案可查。不錯，確有此事。”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咄咄逼人：“但你可有證據證明，趙文華後來不曾官覆原職？你可有證據證明，老夫方才所言趙文華臨危受命，整頓鹽務是虛言？！”
這一問極其刁鉆狠辣！
他不再否認沈存章前期查案的事實，而是抓住官覆原職這個時間差做文章。
只要他拿得出趙文華後來被平反、重新任職的文書，就可以將水攪渾，把搶奪功績扭曲成陳述後續事實！
林椿歸心頭一凜，她遍查所有相關卷宗，的確從未見過任何提及趙文華被重新啟用的正式公文。
但王階既敢在禦前如此言之鑿鑿，便只有兩種可能——
要麽，他真的有一份文書，能讓趙文華“官覆原職”這件事變成事實。
要麽，他賭的就是林椿歸拿不出反證，拿不出反證，就等於認輸。
王階此舉，是要將她方才營造的優勢盡數瓦解！
堂上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再度繃緊。
“林參議，” 王階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從容，“你方才所列證據，皆指向舊案。可朝廷用人，有黜有陟，有罰有宥。趙文華當年或有失察之過，然則，後來呢？”
“俺能證明！”
一個炸雷般的聲音從大殿門口響起，聲震屋瓦！
眾人駭然循聲望去，只見大殿門扉處，王猛那鐵塔般的身影昂然矗立，竟不知是何時到來的。
他未著官服，依舊是一身風塵仆仆的勁裝，黝黑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瞪著。
他無視兩側侍衛下意識的攔阻，更無視滿朝朱紫驚詫各異的目光，邁開沈重如山的步伐，一步步踏入殿中。
他徑直行至禦階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向著那九龍屏風方向抱拳，聲如洪鐘：
“陛下！李大人！卑職王猛，粗人一個，本不該擅闖此地！但方才在殿外，聽得裏頭有人要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沈公拿命換來的功勞，安到別人頭上，俺忍不了！”
他猛地擡起頭，怒視王階：
“卑職當年奉沈公之命，親自押解趙文華及其一幹罪證回京！卑職可以證明，自那之後，趙文華這條喪家之犬，就再也沒能踏進鹽政衙門半步！更別提什麽臨危受命，整頓鹽務！那是放他的狗臭屁！”
他忽地伸手指向瑟瑟發抖的趙文華，聲震殿梁：
“趙文華！你要是有種，就當著陛下，當著滿朝文武老爺的面，站起來！大聲說！你被沈公抓了之後，朝廷什麽時候，又給了你官做？讓你管了哪裏的鹽？立了哪門子的功？你要是說的出來俺王猛今天就把這對招子挖出來，給你當泡兒踩！”
這誓言，粗野無比，血氣淋漓，沒有絲毫文飾，瞬間擊碎了所有詭辯的可能！
王階這明目張膽的謊言被當場戳穿，連他身後的黨羽們都開始騷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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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投向工部方向：“是陳景雲！陳大人！”
被點名的工部左侍郎陳景雲微微頷首，面色如常。
王階繼續踱步，目光轉向戶部班列，聲音愈發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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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階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洪亮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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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皆是朝廷柱石之功！沈尚書口口聲聲說老夫門生無功受祿、盤踞要津——敢問，這些功勞，算不算功？這些門生，該不該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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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存章站在那裏，感覺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他的事。
九年前黃河決堤，他在工部侍郎任上，三個月不眠不休，差點累死在堤上。
四年前兩淮鹽政，他密赴揚州，被鹽商追殺，跳江逃生，三個月後帶著趙文華的罪證回來。
五年前薊鎮軍餉案，他單槍匹馬入邊關，在刀鋒上查清賬目，救下王猛，也救下那三百二十七名邊軍的餉銀。
此刻，金殿之上，他的恩師將那些以命相搏換來的功績，輕描淡寫地，披在了旁人身上。
而滿朝朱紫，竟也默然信了。
他們只知治水安瀾是工部的功勞，整飭邊軍是兵部的政績，肅清鹽務是戶部的考成。
煌煌邸報，何曾有過“沈存章”三字？不過“工部奏為……”“兵部題覆……”“戶部查核……”寥寥公文，鐵板一塊，掩盡血淚。
故而，當王階口中吐出這些名姓時，四下皆露恍然、頷首之色。
在他們聽聞的敘事裏，江河安瀾，自是侍郎之功；邊關整肅，自是參將之力；鹽政清明，自是運使之能。
沈存章只覺喉間似被一把冰冷的濕沙死死堵住，氣息為之凝澀。他想開口，可唇舌如墜千鈞，一個字也吐不出。
說出來，便是矜功，便是挾私。在廟堂之上，矜功與挾私，同屬末流，徒惹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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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輕輕地一觸，像一片落在肩頭的雪。
沈存章側目，撞進林椿歸的視線裏。那雙眸子清亮，不見絲毫憂惶或激憤，只有一片堅定與了然。
像在說：我都知道。交予我。
沈存章蜷緊的手指無聲松開，一直緊攥在手中的那卷文書，已被她穩穩接過。
林椿歸上前半步，立於沈存章側前方，當眾展開卷宗，聲音清晰如泉：
“永昌十九年，兩淮鹽政虧空大案。奉密旨暗查揚州、最終將蠹蟲繩之以法的，從非趙文華——”
她略頓，字字清晰：“乃是彼時險遭滅口的兩淮巡鹽禦史，沈存章，沈大人。”
她自卷宗中拈出一份邊角已見磨損的文書，面向主審李道生及三法司諸公：
“此乃都察院當年簽發的密勘劄付，四年前，沈存章以巡鹽禦史身份密赴揚州，查實鹽運使趙文華貪墨鹽稅、私賣鹽引、勾結鹽商三大罪。此案卷宗，至今存於都察院架閣庫，白紙黑字，有據可查。”
她擎起一份蓋有刑部紫綬大印的公文，朗聲道：
“這是趙文華被革職押解回京的刑部記錄。由禦史隨行護衛、原薊鎮軍士王猛，押解至京。”
這一連串證據拋出，整個朝堂頓時嘩然！
王階這明目張膽的謊言被當場戳穿，連他身後的黨羽們都開始騷動起來。
林椿歸乘勝追擊，面向屏風後的景和帝深深一揖：
“陛下明鑒！王階不僅結黨營私，更在朝堂之上公然顛倒黑白，搶奪他人功績，其心可誅！這正是結黨營私的最好證明——為了維護黨羽，不惜篡改事實，欺君罔上！”
這一刻，王階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變化極快，快得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捕捉。他沒想到，沈存章會把都察院的密勘劄付帶在身上。那東西，早該歸檔入庫。他更沒想到，沈存章會把它留到現在。
那絲恍惚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他迅速恢覆了鎮定，甚至發出一聲冷笑。
“林參議好口才，好手段。你說趙文華被免職押解回京，刑部有案可查。不錯，確有此事。”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咄咄逼人：“但你可有證據證明，趙文華後來不曾官覆原職？你可有證據證明，老夫方才所言趙文華臨危受命，整頓鹽務是虛言？！”
這一問極其刁鉆狠辣！
他不再否認沈存章前期查案的事實，而是抓住官覆原職這個時間差做文章。
只要他拿得出趙文華後來被平反、重新任職的文書，就可以將水攪渾，把搶奪功績扭曲成陳述後續事實！
林椿歸心頭一凜，她遍查所有相關卷宗，的確從未見過任何提及趙文華被重新啟用的正式公文。
但王階既敢在禦前如此言之鑿鑿，便只有兩種可能——
要麽，他真的有一份文書，能讓趙文華“官覆原職”這件事變成事實。
要麽，他賭的就是林椿歸拿不出反證，拿不出反證，就等於認輸。
王階此舉，是要將她方才營造的優勢盡數瓦解！
堂上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再度繃緊。
“林參議，” 王階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從容，“你方才所列證據，皆指向舊案。可朝廷用人，有黜有陟，有罰有宥。趙文華當年或有失察之過，然則，後來呢？”
“俺能證明！”
一個炸雷般的聲音從大殿門口響起，聲震屋瓦！
眾人駭然循聲望去，只見大殿門扉處，王猛那鐵塔般的身影昂然矗立，竟不知是何時到來的。
他未著官服，依舊是一身風塵仆仆的勁裝，黝黑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瞪著。
他無視兩側侍衛下意識的攔阻，更無視滿朝朱紫驚詫各異的目光，邁開沈重如山的步伐，一步步踏入殿中。
他徑直行至禦階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向著那九龍屏風方向抱拳，聲如洪鐘：
“陛下！李大人！卑職王猛，粗人一個，本不該擅闖此地！但方才在殿外，聽得裏頭有人要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沈公拿命換來的功勞，安到別人頭上，俺忍不了！”
他猛地擡起頭，怒視王階：
“卑職當年奉沈公之命，親自押解趙文華及其一幹罪證回京！卑職可以證明，自那之後，趙文華這條喪家之犬，就再也沒能踏進鹽政衙門半步！更別提什麽臨危受命，整頓鹽務！那是放他的狗臭屁！”
他忽地伸手指向瑟瑟發抖的趙文華，聲震殿梁：
“趙文華！你要是有種，就當著陛下，當著滿朝文武老爺的面，站起來！大聲說！你被沈公抓了之後，朝廷什麽時候，又給了你官做？讓你管了哪裏的鹽？立了哪門子的功？你要是說的出來俺王猛今天就把這對招子挖出來，給你當泡兒踩！”
這誓言，粗野無比，血氣淋漓，沒有絲毫文飾，瞬間擊碎了所有詭辯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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