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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此心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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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此心暗生】

時已深秋,海天寥廓

東南官場的滔天巨浪,終是漸次平息。

首惡蔡賢及其核心黨羽早已枷鎖上身,押赴京城,等候最終的國法審判。

周硯功成身退,其潛入策應、釜底抽薪之功,由林椿歸主筆、俞鋒聯署密奏天聽。

陛下嘉其忠勇,特旨擢入錦衣衛南鎮撫司,授試百戶,領一偵緝小隊,專司密案,自此由暗轉明,權柄在握。

阿海傷愈後,跪在林椿歸面前,將東石澳那夜的錯、石獅浦被蔡賢利用的驚恐,一字一句和盤托出。林椿歸聽完,沈默良久,最終提筆為他寫下薦書,送他至俞鋒麾下效力。

俞鋒將其帶在身邊,先從書吏做起,允諾將來不次超擢。少年終脫離蔡賢舊部的陰影,踏上了波瀾壯闊的新征途。

望歸澳得到了朝廷的撫恤,月娘在阿婆主的庇護下,漸漸從喪父之痛中走出,她那與海相通的能力,被視為媽祖的恩賜,更受村民敬重。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

這日,泉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數名便裝騎士的護衛下,緩緩而行。車內端坐一人,身著尋常文士衣衫,面容清臒,風骨卻難掩。

此人正是沈存章。

那日漁村醫館,追兵將至。

他憑借簡陋木艇漂流,九死一生,他最終藏進一處廢棄的礁洞,用石塊封住洞口。

這一藏,就是三日。沒有幹糧,他便在退潮時摸些海物生啖。沒有淡水,他便飲用巖縫滲出的夜露。在黑暗中聽著潮漲潮落,數著日升月沈。

三日後,他出來了。可出來又能往何處去?木艇早已放逐,四面唯有怒濤。他只能待在礁石最高處,等——等蔡賢的人來殺他,或者,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消息。

又過了不知多久。

潛蛟營的人終於在那片荒礁上找到了他。

這裏的礁石如刃,四面怒濤,連海鳥都不肯落腳。

陳老跳上礁石時,腿幾乎要軟下去。

他遠遠看見那個人靠坐在礁洞口,疾步跑上前去,見人竟然還活著,直直跪下去,聲音哽咽:“大人……蔡賢伏法了。屬下奉命,接您回家。”

後來清點礁洞時,有人在石壁上發現了一道道痕跡——

整整二十五道。

那是他獨自數過的、不見天日的日夜。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自己也從未提起。

傷勢未愈,加之海上風波,讓他不得不繼續隱匿行蹤,又靜養了一月餘。直到確認東南大局已定,自身也無大礙,他才在潛蛟營的周密安排下,悄然踏上返京之路。

“大人,前方十裏亭有二人攔路,似是等候多時了。”車外,護衛低聲稟報。

沈存章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只見十裏亭外,站著兩人。

一人是身著便服的俞鋒,另一人,則是做普通民婦打扮,卻難掩清麗風姿的林椿歸。他們顯然是通過潛蛟營的渠道,得知了他的行程。

馬車停下。沈存章緩步下車。

俞鋒大步上前,抱拳躬身,雙目微紅:“大人!末將……”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沈存章伸手扶住他,“俞將軍,辛苦了。做得很好。”

他目光轉向林椿歸。

林椿歸靜靜站著,看著他,眼圈泛紅,唇邊卻噙著如釋重負的淺笑。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斂衽,深深一禮。

一月不見,她比記憶中清減了些許,眼底藏著這些日子熬出來的風霜。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而他呢?

林椿歸起身擡眸時,終於看清了他。

他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淩厲了太多,像是被什麽東西一寸一寸削去了血肉。

她聽說了一些。聽說了那片荒礁,聽說了那個石洞,聽說了石壁上那些刻痕……

沈存章微微頷首,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許:“林禦史,別來無恙。”

四字入耳,林椿歸眼眶驟然一熱。

她連忙偏過頭,飛快地擡手抹去,像是怕被誰看見。

再轉回來時,她已斂住情緒,只是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大人,別來無恙。”

俞鋒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片刻後,他沈聲道:“京城風波未平,蔡賢雖倒,但朝中仍有其黨羽潛伏,大人此去回京,務必多加謹慎。”

“我知曉。”沈存章望向北方。

蔡賢雖倒,但其能在東南盤踞多年,京城豈能沒有根基?此番回京,便是要正面交鋒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俞鋒,語氣懇切:“東南初定,根基未穩,蔡逆餘毒猶存,任重道遠。望……珍重。”

俞鋒連忙應下:“大人放心,末將定當守好海疆,肅清餘孽,不辜負大人所托。”

沈存章微微擡手,示意不必多言,隨即轉身走向馬車。

行至車旁,他腳步微頓,側過臉,目光淡淡掃過林椿歸,語氣平靜無波:“林禦史不回京覆命?若是同路,不妨同車。”

林椿歸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漾開笑意,快步跟上:“是,下官來了。”

行至車轅邊,她正欲提裙上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伸至她面前。沈存章掌心微涼,力道穩而輕,輕輕托住她的手腕,順勢一帶。

林椿歸借力登上馬車,輕聲道:“多謝大人。”

沈存章面色如常,二人並肩落座,他對車外吩咐道:“啟程。”

俞鋒站在原地,看著那微微晃動的車簾,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抱拳高聲道:“恭送大人!恭送林禦史!”

馬車再度碾動,車輪轆轆,一路向北,往京城而去。

此番一別,重逢之日,遙遙未可期。

車廂內一時寂然,唯有車外風聲隱約入耳。

林椿歸端坐如初,卻能聽見自己失序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沈存章閉目養神,面色平靜,仿佛方才伸手相扶的一幕,從未發生。

“大人傷勢,可大安了?”林椿歸先開了口,聲音平和。

“無礙。”沈存章沒睜眼,“將養幾日便好了。”

“那些……荒礁上的事。” 她略一遲疑,輕聲道,“下官略有耳聞。”

沈存章這才緩緩睜眼,側眸看向她,眸色沈靜:“都過去了。”

林椿歸輕輕頷首,不再多問。有些苦楚,確實不必說透。

車廂重歸安靜。

秋日暖陽透過車簾縫隙,在地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馬車行得平穩,只微微起伏,連日緊繃的疲憊終於漫了上來,林椿歸眼皮漸漸發沈。

沈存章看在眼中,並未作聲。

又一次輕顛,她頭一偏,毫無防備地輕輕靠在了他肩上。

沈存章身形微頓,呼吸一緩。

肩頭的觸感很輕,帶著溫軟的暖意,有氣息拂過他頸側。

林椿歸卻在這一瞬驚醒,猛地坐直,臉上浮起薄紅:“下官失禮……”

“無妨。” 沈存章語氣依舊平和,聽不出半分不悅。

林椿歸怔怔望著他的側臉,一時無言。

不知又行過多少路程,倦意再次席卷而來。這一回,她沒有驚醒,頭輕輕一斜,安穩地靠在他肩頭,沈沈睡去。

沈存章能嗅到她發間極淡的皂角清香,與他周身縈繞的藥味截然不同,卻並不違和,反倒像一縷清風,吹散了周身的沈郁。

他本該避開,或是出聲輕喚,守住禮節的邊界。

可……他沒有。

是不忍驚擾她此刻難得的安寧?還是在本就不排斥這份意外的貼近?又或是本就貪戀著此刻的依靠?

沈存章側目望去,微光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平日裏清亮堅定的眉眼全然舒展,顯得格外恬靜。

他靜靜看了片刻,終是輕嘆了口氣。隨即,拿起膝上疊放的披風,小心翼翼將其展開,輕輕覆在她身上。

披風之下,她似乎睡得愈發安穩,呼吸也愈發均勻。

沈存章收回手,重新靠回車壁,緩緩閉上了眼睛。

車外的車輪聲、風聲,與她均勻清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漫長路途裏最安穩的韻律。

海天的遼闊蒼茫,人命的千鈞重量,責任的沈苛枷鎖,依舊沈甸甸的壓在心頭。但此刻在這方寸之間的馬車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悄然融化,無聲滋長。

他回去了。但那個只為執棋、視眾生為子的沈存章,已經永遠留在了那片蒼茫的大海之中。

***

車輪聲單調而規律,像是催眠的絮語,林椿歸漸漸沈入了一個夢境。

夢裏沒有形狀,只有無盡冰冷刺骨的墨藍色海水,裹挾著一種錐心的、失重般的下墜感。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艘顛簸的快艇上,身後是震天的炮火和追兵。她看見沈存章站在船頭,他肩頭的血不斷滲出,染紅了他的衣袍,衣袂被狂風撕扯,背影決絕,正緩緩沈入深淵。

她想呼喊,喉嚨卻像被海草纏住,發不出絲毫聲音。唯有掌心攥著的那枚月娘贈予的白石,硌得掌心生疼,是夢裏唯一的實感。

一種滅頂的恐懼和失去的痛楚攫住了她,讓她在夢中幾乎窒息。

就在那身影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瞬間——

一陣帶著體溫的暖意,將她從冰冷的夢魘中溫柔地打撈起來。

林椿歸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不止。

視線起初模糊一片,繼而定格。首先感受到的,是額際傳來的真實的觸感,還有鼻尖縈繞的清冽藥味與淡淡墨香交織的氣息。

她瞬間僵住,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依舊靠在他的肩頭,甚至額頭還抵著他的頸側。

林椿歸下意識地想立刻直起身,逃離這過於親密的接觸。

可下一秒,那夢境裏蝕骨的恐懼,讓她猶豫。

她幾乎是貪婪地確認著這份真實。她不敢動彈,唯有眼睫微微顫動,悄無聲息地擡起,望向近在咫尺的他。

他似乎也睡著了。

林椿歸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他。

此刻的他,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或許是傷後未愈,或許是連日的殫精竭慮,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拒人千裏的凜冽之氣,在睡夢中消散了,竟透出一種甚至可稱得上是……脆弱的安靜。

還有他的呼吸。

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帶動著她的額角也能感受到那平穩的節奏。

一下,又一下。

夢裏帶來的虛空與冰冷,就在這真切的存在感與溫熱的體溫中,被一點點驅散,填滿。

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化為一種酸楚而柔軟的慶幸。

他還活著,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這個認知,比任何朝廷嘉獎就都更讓她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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