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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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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望歸】

三艘巡檢船立刻轉向,如嗅血的鯊魚,鼓足風帆,船身側傾著犁開白浪,以迅猛之勢,步步緊逼而來!

船首劈波斬浪,激起的水沫如碎玉飛濺。雙方的距離,正在被風帆一寸寸吞沒。

月九的心陡然沈墜,對方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他以為憑借對水道的熟稔,至少能周旋片刻。

可那三艘船分明早就算準了所有退路,無論他如何變向,總有船影提前封住去路。

海面上的寧靜被徹底打破,一場力量懸殊的追逐驟然上演。

月九面色鐵青,握著舵柄的手青筋暴起。他不敢回頭,但腦後仿佛能看見那些虎狼般的目光,正穿過海霧,死死釘在他後背上。

家。月娘。

他知道,回村的路已經被徹底堵死。此刻若強行沖向村落,無異於將餓狼直接引入羊群!

望歸澳的老幼、石屋裏的貴人,都會被拖入萬劫不覆之地。

鬼哭渦——那片連老漁民都不敢輕易涉足的險域,暗流如絞,礁石如刃,潮水湧入時發出鬼哭般的嗚咽,故而得名。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最後的的選擇。

他猛地再次扳動船舵,小艇在海面上劃出一個驚險的急轉,調轉船頭,徑直朝著與村落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想跑!追上去!別讓他溜了!”巡檢船緊追不舍。

月九咬緊牙關,將帆索一收到底,粗糲的麻繩勒進掌心,竟勒出絲絲血痕。

小艇船身傾側,幾乎貼著水面飛掠——他仗著半輩子在這片海域討生活的本事,駕船在犬牙交錯的礁石間左沖右突,忽而擦著暗礁的邊緣掠過,忽而從兩座礁石的夾縫中鉆出。

“放箭!逼停他!”巡檢船上的人失去了耐心。

弓弦震響,數支箭矢呼嘯而來。

一支“篤”地釘入船尾,箭羽猶自顫動。另一支擦著月九的耳畔掠過,沒入翻湧的白浪。

就在此刻——

岸邊的沙灘上,原本低頭撥弄沙粒的月娘,身體猛然僵住。

她手中那枚溫潤的貝殼“啪嗒”跌落,在沙地上輕輕一滾,不動了。

她霍然擡頭,小小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悸和恐慌!

下一刻,她猛地轉身,赤著腳在沙石上狂奔起來,踉踉蹌蹌,卻快得像離弦的箭,直直朝著海邊最高的那塊礁石沖去!

“月娘!”林椿歸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失聲驚呼,她立刻快步追出石屋。

沈存章亦被驚動,他蹙眉望向窗外,看到月娘正手腳並用地攀上那塊陡峭的礁石,林椿歸緊隨其後,裙擺在風中翻飛。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竄上脊背——他甚至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麽,人已經起身跟了出去。

月娘攀上礁石頂端。

海風猛烈,吹得她發絲淩亂、衣衫獵獵作響。

她渾然不顧身後追來的兩人,只踮起腳尖,小手死死摳住粗糙的巖石邊緣,拼命向東南方向的海域眺望!

與此同時,生死一線的海面上——

月九的心已經沈到了谷底。

巡檢船越逼越近,箭矢擦著船舷掠過,帶著刺耳的破空聲。

距離,在一點一點被吞沒。

有那麽一瞬,僅僅一瞬,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停下來,讓他們抓住,算了。至少……命還在。

可他猛地甩了甩頭,將這絲念頭狠狠甩進海裏。

他咬緊牙關,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眼前,這犬牙交錯的礁石和變幻莫測的水流上,拼盡全身力氣操控著小艇,做最後的掙紮。

就在他再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一處暗礁,他忍不住回頭一瞥——

就是這一眼。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細節,但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站在礁石之巔,朝著他的方向眺望。

那個身影是如此的纖細,正踮著腳,拼命朝這邊張望。

是月娘。

是他的女兒。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混合著錐心的刺痛,猛地貫穿了月九的全身!

他不能放棄!絕對不能!他仿佛看到了女兒眼中的恐懼和期盼。

他仿佛看見,如果自己今日折在這裏,她會站在那塊礁石上,一直望著這片海,等著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不。

不能。

他更不能讓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靠近海岸,靠近他的月娘,靠近望歸澳!

“嗬——!”

月九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從嗓子眼裏擠了出來。

他不再試圖迂回規避,將帆索一拉到底,操控著小艇,如同駕馭著一匹脫韁的野馬,義無反顧地沖進了鬼哭渦最深處!

那裏暗流如絞,礁石如林,他要利用這做最後一搏!

然而,螻蟻之力,何以撼山?

“頭兒!那疍家佬瘋了?!他往鬼哭渦裏鉆!”

一艘巡檢船頭,持弩的兵丁望著前方突然轉向、直撲那片兇險水域的小艇,失聲驚呼。

為首的巡檢船上,一個穿著低級武官服、面色倨傲的中年人瞇著眼,冷哼一聲:“垂死掙紮罷了。想靠那片破礁石甩脫咱們?追!逼上去!蔡大人有令,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可是頭兒……”旁邊的副手面露遲疑,“那邊水勢兇險,暗礁如林,咱們的船吃水深,怕是——”

“怕什麽?”張巡檢不耐煩地打斷,“一條破漁船都敢闖,官家的船反倒怕了?追!放箭!射他船帆!看能撐到幾時!”

話音未落,數支利箭呼嘯而出。其中一支“咄”地釘在月九的船帆上,帆布應聲撕裂一道口子。

月九伏低身體,對身後的威脅充耳不聞,全部心神都灌註在對船和水流的操控上。

小艇在他手中仿佛活了,如一條海魚,擦著幾處隱約可見的黑色礁尖掠過。

每一次掠過,都讓後方追兵驚出一身冷汗,不得不收帆減速。

“媽的!這疍家佬不要命了!”

張巡檢罵罵咧咧,卻也暗暗心驚於對方對水情的熟悉和亡命的架勢,“散開!從側翼包他!弩手瞄人!”

三艘巡檢船開始試圖分散開來,利用船體優勢,從相對安全的水域進行包夾合圍。箭矢更加密集地射來,雖然大部分落入水中,但壓迫感陡增。

月九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他眼中掠過一抹狠色,死死盯住前方一道異常湍急、泛著白沫的暗流。那是一條只有老漁民才敢認、才敢闖的水路——生死一線!

他猛地一扳舵柄。

小艇如離弦之箭,一頭紮了進去!

“他進去了!頭兒!進死亡水道了!”

“瘋子!真是個瘋子!”

巡檢船上傳來一片驚呼。那片水域,即便是他們也有所耳聞,是連最老練的漁夫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地!

張巡檢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那艘在激流中劇烈顛簸、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小艇,咬牙道:

“停船!守在出口!我就不信他還能從裏面飛出來!”

他不敢拿官船冒險,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守株待兔,或者更確切地說,守候死亡。

然而,就在所有追兵都認為月九必死無疑,甚至可能下一刻就會船毀人亡之時——

“哢嚓——”

一聲斷裂,隔著洶湧的水聲,竟清晰地傳來!

只見那小艇猛地一頓,像被什麽無形的力量狠狠拽住,船身驟然傾斜,隨即被一股滔天巨浪裹挾著,迎面撞上一塊突兀聳立的黑色巨礁!

“轟——!”

巨響震天,木屑紛飛!

月九甚至來不及最後望一眼海岸的方向,整個人便被拋飛出去!

他最後的感覺,並非疼痛,而是一種無盡的遺憾和擔憂,為了他那站在礁石上、從此再無依靠的月娘……

那艘承載著一位父親最後希望的小艇,在所有人眼前,頃刻間解體、破碎!

月九的身影,在浪花與礁石間一閃,便徹底消失在墨綠色的漩渦深處。

海面上,只剩幾塊破碎的木板,隨波浮沈,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巡檢船上,一片死寂。

與此同時,海岸礁石之巔——

月娘踮起的腳尖,在小艇撞上礁石、碎裂開來的那一瞬間,猛地一軟。

她扒在粗糙巖石邊緣的小手,指節慘白,不見血色。

那雙曾映照著大海星辰的眼眸,此刻瞳孔驟然縮緊——仿佛被那遙遠的撞擊聲,生生刺穿!

她看到了。

船帆撕裂,木板飛濺,那熟悉的身影在浪花中一閃……然後,是徹底的、吞噬一切的的空無……

時間,仿佛在她周圍凝固了。

海風依舊在吹,海浪依舊在響,卻傳不到她的耳中,任何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的身體不再顫抖,而是變成了一種極致的僵硬靜止——仿佛從指尖到發梢,都在那一瞬間,被凍成了海鹽與絕望凝結的雕像。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雙睜大到極限的眼睛裏,所有的光,在剎那間熄滅了。

淚水無聲地、洶湧地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一滴,兩滴……匯成無聲的溪流,滴落在身下的礁石上。

這片她深愛著、信賴著、與之溝通著的大海,就在她眼前,吞噬了她唯一的親人。

巡檢船上。

張巡檢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片迅速恢覆平靜的死亡水域,冷哼一聲:

“哼,自尋死路!省了老子一番手腳。收隊!回去稟報蔡大人,可疑船只已處理,未發現欽犯蹤跡。”

三艘巡檢船傲慢地調轉船頭,一如來時,漠然離去,將一片死寂與毀滅,留在身後。

碼頭方向,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

所有村民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陶俑,只有海風徒勞地吹動著他們的衣角。

“九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炸響!

阿礁猛地掙脫了仿佛失去所有力氣的老村長,像一頭被長矛刺穿心臟的野獸,跌跌撞撞地沖向岸邊,撲向那條隨著波浪輕輕搖晃的小艇!

“回來!阿礁!那暗流會吃人啊!”老村長嘶聲力竭地吼叫,聲音破裂,老淚縱橫。

可絕望的勇氣,比任何繩索都更有力。

又有兩個平日與月九親如兄弟的漢子,眼眶欲裂,一言不發地跟著沖了上去,合力解纜、推船、躍上!

一條小艇如同離弦之箭,承載著三人赴死般的悲憤,不顧一切地沖向那片剛剛吞噬了他們兄弟的死亡水域!

“胡鬧!快回來啊!”

老村長跺著腳,聲音裏滿是絕望和無助。

其他村民也湧到岸邊,揮舞著手臂,發出被海風撕碎的呼喊。

沈存章和林椿歸的心,再次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條脆弱的小艇,在尚未平息、如同小山般起伏的浪湧中劇烈顛簸、時隱時現,卻義無反顧地紮向那片連陽光都透不進的、墨綠色的深淵。

時間在極致的煎熬中緩慢爬行。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每一道目光都像被釘死在那片翻滾的海面上。

小艇在漂浮的碎木片間艱難地徘徊、搜尋,像一只尋找失雛的哀傷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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