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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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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星海】

約莫兩個多時辰後,窗外震耳欲聾的風雨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

那令人窒息的咆哮,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又過了片刻,幾縷慘白的日光,頑強地穿透了雲層,斜斜照進屋內,映亮了滿地水漬與泥濘。

風暴,終是過去了。

木門被陸續推開,不僅是村長家的,周邊人家的男女老少,也都扶著門框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亦藏著對家園損毀的憂色,沈默地望著眼前的狼藉。

入目皆是瘡痍。

幾處低矮的草棚被狂風掀翻,殘破的茅草散落一地,漁網的繩線纏繞著斷枝,雜物遍地皆是。

岸邊的樹木東倒西歪,斷枝敗葉鋪滿了小徑,連墻角的石磨,也被狂風推得挪了位置。

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沈默卻有序地行動起來。

漢子們扛著斷木、搬著石塊,相互幫忙加固被風雨損毀的屋頂,撿拾散落的漁網與漁具。

婦孺們則端著木桶、拿著布巾,清理屋內的積水與淤泥,擦拭著被水漬泡濕的家當,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話語裏滿是相互慰藉。

老村長拄著拐杖,緩緩巡視著村落,每走到一處,便停下來拍拍村民的肩膀,用疍家話低聲詢問或是叮囑兩句。

月九則帶著幾個漢子,急匆匆奔向碼頭。

那裏停泊著村裏僅剩的幾艘漁船,是村民們賴以生存的根本,此刻最要緊的,便是查看船只與漁網的損毀情況,也好早做打算。

不遠處,阿礁的父親——一位沈默寡言的老漁民,紅著眼眶走到月九等人面前,眼見就要跪下。

眾人連忙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土語低聲說著什麽,大抵是勸他放寬心。

林椿歸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切,心中滿是觸動。

這些人剛剛從鬼門關搶回一條性命,轉眼便投入到繁重的修補中,臉上有疲憊,有對家當損毀的心疼,可更多的,是一種堅韌,一種相互扶持的溫情。

於他們而言,這樣的風暴或許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與天爭命,與海謀食,在風浪中求生,便是他們日覆一日的生活常態。

岸邊,月娘正蹲在地上,默默撿拾著被海浪沖上岸的破損漁網碎片,臉上滿是心疼。

正是這個不能言語的小姑娘,最先察覺天威將至,才讓全村避開了一場更大的災禍。

林椿歸正怔怔出神,身旁忽然傳來沈存章低沈的聲音。“林禦史。”

她回過神,擡眸看向他。

沈存章望著忙碌的村民,輕聲道:“此地災後紛亂,我們也略盡綿薄,搭把手吧。”

林椿歸微一錯愕,隨即輕輕頷首:“好。”

這位曾經睥睨朝堂的吏部尚書,此刻緩緩走入滿是泥濘的村落。他伸手,試著去搬一根斷木,又笨拙地清理地上積水。

一旁的老漁民見了,連忙上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話連連擺手:“貴人不可!這些粗重活計,怎好勞煩您?”

沈存章卻只是微微搖頭,語氣平和:“同舟渡險,分內之事。”

他動作依舊生疏,手上很快沾了泥汙,肩背舊傷亦隱隱作痛,卻未有半分不耐。

那道立在風雨殘墟中的身影,褪去了往日的威嚴與疏離,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清冷,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實,竟比從前任何時刻,都更顯沈穩、更見真切。

暮色漸沈,肆虐了整整一日的狂風暴雨,終於徹底平息。

望歸澳點起了稀疏的燈火,映照著劫後餘生的村落。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大大的篝火。

村民們幾乎都聚到了此處,各自帶了家中僅存的食物——雖簡陋,卻已是能拿出的最好之物。冒著熱氣的海鮮湯,烤得焦香的薯芋,還有一壇暖身的米酒。

大災之後,人心惶惶,眾人便圍火而聚,以食物相慰,借暖意相扶,謝天地庇佑,慶性命無虞。

沈存章和林椿歸被老村長熱情引至篝火旁,坐於近火最暖之處。

村民望著二人,那淳樸笑意與頻頻遞來的食物,已是最誠摯的親近。

阿礁雖仍虛弱,也被家人攙扶而來。他走到沈存章與月九面前,一語未發,只紅著眼眶,深深一揖。

月九坐在沈存章旁邊,遞給他一個烤得恰到好處的薯芋,又給林椿歸盛了一碗鮮美的魚湯。

月娘則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小口吃著東西,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裏跳躍。

老村長顫巍巍地站起來,用疍家話說了幾句,然後舉起粗糙的陶碗,裏面是淺淺的米酒。

他看向沈存章和林椿歸,又看了看月九父女,將酒緩緩灑在地上一些,敬謝天地海神,方才自己飲了一口,臉上露出慰藉之色。

沈存章依樣端起面前那只帶缺的陶碗,將辛辣的米酒一飲而盡。

一股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裏,帶來一種粗糲卻真實的暖意。他不太習慣這種味道,卻覺得比宮中任何瓊漿玉液都更讓人踏實。

他不多言,只靜靜吃著烤薯芋,喝著魚湯,聽村民們用他聽不懂的言語交談,偶爾爆出幾聲帶著疲憊的笑意。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每一張飽經風霜卻充滿生命力的臉龐。

林椿歸坐在他身旁,偶爾以極低的聲音,將聽得懂的只言片語說與他聽:無非是感慨風暴兇猛、慶幸人船無大損、商議明日如何修補屋舍。

這些最瑣碎、最真實的生計話題,此刻聽在沈存章耳中,卻比任何軍國大事都更觸動心弦。

他看向身旁的林椿歸,火光為她側臉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又看向月九和月娘,父親沈默如山,女兒純凈似海。

晚些時候,人群漸漸散去。

月娘似乎有些困倦,靠在父親胳膊上打盹。

月九小心地將女兒背起,對沈存章和林椿歸點了點頭,便踏著月色,走向那間海邊的石屋。

沈存章和林椿歸也向老村長道別,回到臨時安置的住處。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海潮退去後溫柔的嘩嘩聲。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這一夜,望歸澳的夢,格外安寧。

風暴過後,望歸澳恢覆了往日的節奏。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月九便和村裏的漢子們照常出海了。

經歷過生死考驗,他們對大海的敬畏更深,但生活還要繼續。

碼頭上,粗聲的吆喝、漁網的悉索聲、船槳破開水面的輕響,交織成一首古老而堅韌的生存序曲。

沈存章的傷勢,在安穩的休養與林椿歸的悉心照料下,日漸好轉。

白日裏,當暖融融的陽光灑滿海灘,林椿歸便會陪著沈存章,或是跟著活蹦亂跳的月娘,到退潮後寬闊平坦的沙灘上散步。

濕潤細軟的沙子沾著鞋底,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被偶爾漫來的細浪輕輕撫平,又重新印下新的痕跡。

海風帶著微鹹的氣息拂過面頰,拂過面頰,驅散了白日的燥熱,也撫平了心底的浮躁。

月娘像一只快樂的海鳥,赤著腳在灘塗上奔跑,不時彎腰撿起一枚奇特的貝殼,或是一塊被海水磨得光滑圓潤的彩色玻璃,獻寶似的捧到林椿歸面前。

林椿歸會笑著接過,仔細端詳,由衷地讚嘆,月娘便會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沈存章則大多時候沈默地跟在後面,目光時而落在前方那兩個俯身尋覓的身影上,時而投向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眼神是許久未有的平和。

有一次,月娘在灘塗的石縫裏,找到了一枚極其罕見的紫色寶螺。

她沒有自己留下,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存章微涼的手心裏,而後擡起一雙清澈如海水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沈存章微微一怔,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在陽光下泛著瑩潤光澤的小小貝殼,再看向月娘那雙不含絲毫雜質的眼眸,心房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語氣生硬,卻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低聲道:“多謝。”

月娘立刻羞澀地笑了,轉身便蹦蹦跳跳地跑開,繼續在灘塗上尋覓屬於她的小歡喜。

最安寧的,莫過於望歸澳的夜晚。

當夜幕低垂,星子如碎鉆般灑滿夜空,海潮聲變得愈發溫柔而規律,伴著夜風,輕輕回蕩在海岸邊。

他們常會坐在屋外避風的礁石上,一同仰望頭頂的星海。

月娘依偎在林椿歸身邊,仰著臉龐,安靜地聽著她用輕柔的嗓音,講述那些來自遙遠中原的、關於星辰的古老傳說——

哪幾顆星是隔河相望的牛郎織女,哪一片星是指引方向的北鬥七星,哪一顆最亮的星辰,預示著歲月安瀾、祥瑞自來……

月娘或許聽不懂那些覆雜的故事和寓意,但她能感受到林椿歸聲音裏的溫柔與善意,能感受到星光灑在身上的靜謐。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伸出小手,指向某顆特別明亮的星星,發出一個模糊而好奇的音節。

沈存章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他聽著林椿歸娓娓道來的故事,看著月娘專註的側臉,再望向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星海,心中那片因朝堂爭鬥而積郁的陰霾,仿佛也被這海天的遼闊與純凈滌蕩去了不少。

那一刻,他們仿佛暫時忘卻了身份,忘卻了未完成的使命,忘卻了遠方的腥風血雨,只是三個在星空下偶然相遇、共享片刻安寧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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