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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暫得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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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暫得安歇】

黑暗。

沈重、粘稠、無邊無際的黑暗。

意識如同沈在冰冷的海底,破碎的光影和轟鳴聲偶爾穿透深淵,卻又迅速被劇痛和混沌吞噬。

疼痛……肩背處撕裂般的痛楚是唯一的錨點,將他零散的意識勉強維系在一起。

還有顛簸……無盡的顛簸……仿佛置身於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冰冷……灼熱……交替侵襲。

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耳邊似乎有模糊的人聲,焦急的低語,還有……一種奇異的、仿佛來自深海的呢喃?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扯意識的劇痛和混沌終於稍稍退潮。

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

他艱難地掀開仿佛重若千鈞的眼皮。

模糊……一片模糊。

昏暗的光線,粗糙的石頭屋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草藥味和淡淡炊煙的氣息。

這是……何處?

沈存章試圖移動頭部,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刺痛立刻從肩背炸開,讓他悶哼一聲,不得不放棄。

感官在一點點覆蘇。

他聽到身旁有輕微而規律的呼吸聲。

他竭力轉動眼珠,用餘光瞥去——

一個模糊的、熟悉的身影正伏在榻邊,似乎睡著了。

散落的青絲,略顯淩亂的衣襟,額角……額角似乎貼著什麽?還有手臂上……纏繞著布條……

林椿歸?

她為何……在此?這又是何處?

為何她看上去如此疲憊,還帶著傷?

記憶的碎片開始混亂地撞擊。

沖天的火光……震耳欲聾的爆炸……飛濺的木屑……

劇烈的疼痛……瘋狂的嘶吼……箭矢……

疾馳的快艇……礁石……繚繞的香火……

澎湖!遇襲!

意識瞬間清晰了大半!冷汗瞬間浸濕了額角。

他們逃出來了?但這是哪裏?安全嗎?俞鋒呢?周硯呢?那支不明的艦隊?!

焦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

他必須起來!必須弄清楚狀況!

沈存章再次嘗試動彈,咬緊牙關,試圖用手臂支撐起身體。

劇烈的疼痛如同閃電般貫穿全身,讓他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重重地跌回榻上,急促地喘息著。

“大人!”

伏在旁邊的林椿歸立刻被驚醒,猛地擡起頭。

看到睜開眼、正因劇痛而喘息的沈存章,她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擔憂。

“您醒了!別動!傷口很深,不能亂動!”林椿歸急忙按住他未受傷的肩膀,又連忙起身,端過一旁備好的溫水。小心地扶起他的上半身,用小勺一點點餵到他唇邊。

林椿歸放下水碗,繼續輕柔地扶他躺好,才低聲道:“高熱退了些……萬幸……您已經昏迷四日了。”

四日?!

沈存章心中巨震。

這麽久,外界局勢不知已變成何等模樣!

他強忍劇痛和眩暈,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最終定格在林椿歸臉上,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何處?情況、如何……?”

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鉆心的痛。

林椿歸立刻明白他的焦灼,低聲道:“此地是望歸澳,一個偏僻漁村。我們目前安全。是天後宮阿婆主派人將我們救出,又安排至此隱匿。”

她簡略地將之後發生的事情快速說了一遍:被神秘快艇所救,藏身天後宮,遭遇市舶司搜查,被迫轉移至此,以及月九父女的接應和昨日清晨的驚險。

“……如此說來,外界皆以為我等已殉國?”他啞聲問。

“是。這也正是我們的掩護。”林椿歸點頭,“已有送信,但尚未有回音。昨日確有可疑船只靠近,幸得月娘預警,月九叔應對得當,方才化險為夷。”

“月娘……月九……”沈存章低聲重覆著這兩個陌生的名字,目光掃向緊閉的木門,“……疍家……海語者?”

“正是。那月娘似乎真有通海之能,憑潮汐雜物便能預知險情。但其言語不通,難以細問。其父月九,沈默寡言,卻極可靠機警。”

沈存章沈默片刻,消化著這些信息。肩背劇痛陣陣,思緒卻愈發清明。

“蔡賢……不會善罷甘休,那支艦隊亦不會……”他氣息微促,斷斷續續道,眼神冷冽如冰,“……需盡快聯系俞鋒、周硯……”

“我已嘗試送出消息,但……”林椿歸面露憂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隨即,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一張稚嫩帶著擔憂的臉探了進來,正是月娘,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她看到沈存章睜著眼,正看著她,似乎嚇了一跳,腳步頓住,但很快又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藥碗放在桌上。

然後飛快地比劃了幾個手勢,指了指藥碗,又指了指沈存章,最後對林椿歸肯定地點點頭,示意趁熱服藥。

比劃完,她不敢多留,像只受驚的小鹿,飛快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沈存章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月娘的身影,直到門關上。

他看向林椿歸:“……便是她?”

“是。昨日的險情,正是她提前預知。”林椿歸端起藥碗,“大人,先服藥吧。”

沈存章沒有拒絕,在林椿歸的幫助下,緩緩飲下苦澀藥汁。

他的目光沈靜深邃,已然在暗中權衡這對神秘的疍家父女。

藥力作用下,劇痛稍緩,疲憊再次襲來。

他卻強撐著,對林椿歸低聲道:“待我稍緩,須見那月九。有些事……須得問清……”

話音未落,眼皮已沈重闔上。

但這一次,並非昏迷,而是極度虛弱下的沈睡。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依舊在思索著破局之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夾雜著幾道好奇的目光,將他從沈睡中輕輕喚醒。

肩背的劇痛依舊清晰,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高熱也退去了大半,神智清明了許多。

他緩緩睜開眼,適應著屋內昏暗的光線。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伏在榻邊的,並非是林椿歸,而是那個名叫月娘的疍家少女。

她並沒有睡,正坐在榻前的矮凳上,雙臂交疊墊著下巴,正睜著一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帶著純粹的好奇打量著他。

更讓他意外的是,在月娘身後,還擠著幾個小腦袋瓜——都是村裏的孩童,約莫五六歲到十來歲不等,個個曬得皮膚黝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

他們有的扒著門框,有的擠在月娘身後,同樣用那種混合著怯生生和好奇的目光,偷偷瞧著這位從海上來的、受了重傷的大人物。

一時間,屋內靜悄悄的,只有孩子們輕微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輕輕流淌。

沈存章的目光,恰好與月娘的對上。

月娘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暈。

她身後的孩子們更是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呼啦”一下,如同受驚的麻雀般,爭先恐後地轉身跑出了石屋,只留下一串雜亂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嬉笑聲。

月娘也慌忙站起身,想要跟著跑出去,卻因為起身太急,差點被矮凳絆倒。

她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回頭又飛快地看了沈存章一眼,眼神裏帶著慌亂和不好意思,隨後才低著頭,像一尾靈活的小魚,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門。

她剛出去,便差點與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還有簡單飯食走進來的林椿歸撞個滿懷。

“哎呀,當心!”林椿歸側身避過,看著月娘和那群跑遠的孩子,臉上露出無奈又溫和的笑意。

她端著托盤走進屋,對榻上的沈存章笑道:“大人醒了?感覺可好些了?”

沈存章靠在榻上,看著門口消失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仍沙啞,氣息卻穩了許多:“無妨。”

他頓了頓,問道:“你去了許久?”目光落在她額角細密的汗珠上。

林椿歸將托盤放在桌上,先試了試湯藥的溫度,邊忙邊說:“去村裏走了走,用您身上帶的一些碎銀子,跟村民換了些新鮮的魚和雞蛋,又去看了看熬藥的火候。”

林椿歸端起藥碗,坐到榻邊,“月九叔一早就出海了,月娘主動說要過來幫忙。”

她小心地餵沈存章喝藥,繼續說道:“村裏孩子們沒見過外人,尤其是您這樣的……所以都好奇得很。月娘性子靜,他們卻都聽她的,方才怕是鼓足了勇氣才敢溜進來瞧一眼。”

沈存章安靜地喝著藥,目光卻若有所思。

月娘在孩童中的,以及她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和細心,都讓他對這對疍家父女有了更深的印象。

喝完藥,林椿歸又幫他用了些清淡的粥食。剛放下碗筷,屋外便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的腳步聲,夾雜著漁網和魚簍拖拽的聲響。

是月九回來了。

林椿歸起身走到門邊,向外望去。只見月九正將小船在簡陋的碼頭上系牢,古銅色的脊背上掛滿水珠,在夕陽下閃著光。

他提著一只沈甸甸的魚簍,腳步穩健地朝石屋走來,臉色卻比平日出海歸來時顯得更為凝重,眉頭緊鎖,仿佛心事重重。

走到屋前,他並未立刻進門,先將魚簍放在門口陰涼處,裏面的鮮魚還在活蹦亂跳。

隨後,他擡眼看向迎出來的林椿歸,又瞥了一眼屋內榻上的沈存章,嘴唇動了動,似有話想說,卻又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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