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虎伏於野,伺機而動

關燈
【第九十七章:虎伏於野,伺機而動】

一行人退出密室外。

沈存章開口:“周硯,屍體處理幹凈。俞鋒,撤掉碼頭所有明哨,明面監視,盡數停止。”

“大人?”

周硯與俞鋒俱是一怔。

眼下正是緊追不放的關頭,驟然撤手,豈不是縱虎歸山?

沈存章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上怒意早已斂去。“我們一動,蛇已驚走,線索又斷。再追不過是徒耗力氣。”

他目光淡淡掃過林椿歸,落回兩名心腹身上,“既然他們一心想叫我們看不見,那我們便如他們所願。”

俞鋒心頭一動:“大人之意…… 是以退為進?叫他們以為我們無計可施,放松警惕?”

“不錯。”

沈存章行至案邊,指尖輕點鋪開的泉州港海圖。

“蔡賢與黑鯊勾連日久,爪牙遍布港內。我們初至泉州,強攻硬查,只會處處碰壁。這條線斷了,他們只會當我們不過如此,必定按捺不住再啟勾當。”

他眼中銳光一閃:“我們撤走,他們才會放心進行下一次交易。而下一次……”

他擡眼看向林椿歸,語氣意味深長:“林禦史,阿海如今已是關鍵。他是唯一一個可能從內部松動的人。我們要讓他看到我們的無能為力,更要讓他看到……唯一的生路在哪裏。”

林椿歸微微垂眸。

她怎會不明白。示敵以弱,攻心為上。

可這攻心二字,落到實處,便是以情為刃,以信任為餌,去撬動一個在夾縫中掙紮求存的少年。

“下官明白。我們故作無措,並非真的無力。要叫他看清蔡賢大勢將去,也要叫他信,咱們遞過去的,不是刑鎖,而是能救他一命的出路。”

“正是。”

沈存章頷首,語氣沈定:“此外,明路既斷,暗路則通。周硯,碼頭力夫、市舶司小吏、乃至番商仆役中埋下的暗樁,全部靜默蟄伏,不許有半分異動。”

“俞鋒,你親自挑選絕對可靠的人,扮作南洋商人,設法接觸那些與黑鯊有怨、受其排擠的小股海匪。從旁打探黑鯊船隊大小、慣走航線、近日動靜。”

一道道指令冷靜落下,從強攻轉為潛伏,從正面交鋒轉為側翼迂回。之前的挫敗和憤怒,化作更深的謀算。

沈存章最後看向窗外沈寂的港口,語氣森然:“叫他們以為贏了這一陣。下一程,連本帶利一並討回。”

吩咐既畢,諸人無聲領命。

一夜之間,市舶司周遭明哨暗探盡數撤去,碼頭上再無生面孔巡梭。

欽差行轅所在貨棧,亦顯得門庭冷落,似是對港口諸事再無半分興致。

這種突如其來的退卻,在暗流湧動的泉州港沒有引起絲毫放松,反倒如巨石投潭,引得各方勢力猜忌更重,試探愈頻。

幾日後,傍晚。

林椿歸依計而行,再至天後宮。

她未刻意尋阿海,只如尋常香客一般,凈手敬香、捐了香油,偶與相熟的廟祝閑談幾句,言語間,不經意洩出對海上風波不息的憂慮。

她的話,如細流般,循著暗處的目光,穩穩匯入該聽之人耳中。

又是幾日後。

果然,待她拾級欲去時,一道怯生生的身影從旁叫住了她。

“林姑娘……”

林椿歸回身,見阿海立在偏殿陰影裏,眼神閃爍不定,眉宇間卻藏著孤註一擲的急切。

“阿海?”林椿歸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語氣關切,“你怎會在此?近日碼頭不太平,你可有受牽連?”半句不提那日的驚心動魄,只如舊識閑談。

阿海嘴唇哆嗦了兩下,飛快掃過四周,見無人留意,才壓低聲音急問:“我聽說……官府的人都撤了?那案子……不查了?”

林椿歸緩緩斂了神色,露出無奈的苦笑,輕輕嘆道:“風波險惡,線索已斷,若強查下去,恐惹更大禍端。眼下……也只能暫且擱置了。”

語氣裏的無力,似是已然認了輸。

阿海的臉瞬間失了血色,眼中翻湧著恐慌與絕望,急聲道:“不能停!蔡通事他們……他們不會停的!他們很快就要……就要……”話到嘴邊,他猛地剎住,恐懼地咬住下唇,不敢再多說一字。

林椿歸心中一震,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溫和地望著他,低聲勸道:“阿海,我知你身不由己,亦有良知。只是有些事,非你我所能左右。眼下,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這句“保全自身”仿佛觸動了阿海最深的恐懼,他猛地抓住林椿歸的衣袖。

“……跑不掉的……先生……知道太多……跑不掉的……除非……”他話音頓住,眼中忽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林椿歸反手輕輕按住他冰涼顫抖的手,目光沈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阿海,世間自有公道。你若信我,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她未許半句諾言,卻點燃了阿海心中那簇希望之火。

與此同時,茫茫海路之上。

俞鋒扮作一名收購珍稀海貨的南洋豪商,乘坐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在泉州外海幾處偏僻島嶼間游弋。

通過早年安插的暗線,他幾經周折,終於接觸到了一小股被黑鯊排擠險些火並的小海匪。

幾壇烈酒和下肚,加上俞鋒刻意流露出的對黑鯊霸道作風的不滿,不過半宿,便將那匪首的嘴撬開了大半。

“黑鯊?呸!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頭目醉眼通紅,罵得唾沫橫飛,“仗著有幾條快船、幾門破炮,還有岸上的鬼手蔡撐腰,獨吞航道,搶貨殺人,連口湯都不給我們留!”

“鬼手蔡?”俞鋒心中巨震,面上卻故作好奇,“岸上竟還有這般人物,敢與海賊勾連?”

“嘿!手眼通天哩!專幫他們銷贓、弄軍火……最近好像還搭上了北邊的貴人,搞什麽大買賣……神神秘秘的……”

頭目打了個酒嗝,含糊道,“好似是……要運一批火雷子,往什麽……津……還是薊去……”

火雷子!

津門還是薊州?!

俞鋒只覺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強按心底驚濤,又不動聲色套問出黑鯊船隊慣走的幾條隱秘航線與活動規律,旋即尋了個由頭,匆匆告辭離去。

貨棧密室內。

俞鋒帶回的情報,與周硯匯總的各方暗樁零星訊息相互印證,逐漸拼湊出一幅令人膽寒的圖景。

沈存章聽完匯報,面沈如水,“竟敢將手伸向九邊重鎮!”

他猛地擡頭,眼中寒光乍現:“他們的船,下次何時出發?走哪條航線?”

周硯上前一步,躬身壓低聲音:“據各方零散情報推算,下次大規模運送,應在半月後的月晦之夜,彼時海上天色最暗,便於隱蔽。航線……大概率是繞行外海,經澎湖嶼中轉補給,再北上。”

沈存章目光銳利地掃過海圖,最終定格在澎湖嶼。

“半月……月晦之夜……澎湖嶼……”他緩緩重覆著,眼底藏著志在必得的鋒芒。

“傳令!水師戰船以巡防倭寇為名,即日起向澎湖海域集結,偃旗息鼓,靜待時機。所有行動,務必隱秘,若走漏半點風聲,軍法處置!”

吩咐完畢,他轉頭看向林椿歸,語氣凝重:“林禦史,阿海那邊,需再加一把火。必須拿到他們確切的出發時辰,以及船隊的具體規模,半點差錯不得有。”

“下官明白。”林椿歸躬身應下,神色亦是一片沈肅。

命令既下,整個泉州境內的暗線與力量,便如機括般,無聲無息地運轉起來。

俞峰周硯領命而出,自去調度隱秘信道,傳召水師精銳。

戰船將化整為零,以巡防、操練為名,分批悄然向澎湖海域集結,如同暗夜中悄然合攏的利爪。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沈存章輪廓分明的側臉。

“阿海此人,心思浮動又身處險境,此番打探風險極大。這把火,如何添需拿捏好分寸。既要逼出真東西,又不能將他過早置於死地。”

林椿歸微微頷首,眼底滿是篤定。

阿海是險棋,也是目前唯一的活棋。

“下官以為,對他當以勢壓之,以利誘之,更要以情動之。”

“哦?”沈存章擡眼望來,帶了一絲詢問。

“勢者,讓他看清蔡賢大廈將傾,頑抗唯有死路一條。利者,許他戴罪立功,乃至日後安穩。情者……”

林椿歸略一沈吟,緩緩道,“他敬重媽祖,心系鄉土。可由此入手,讓他知曉,唯有拔除蔡賢這顆毒瘤,泉州海疆方能真正清平,方不負媽祖庇佑之心。”

沈存章靜靜聽著,末了,緩緩道:“分寸由你把握。此事,便交由你全權處置。”

“是。”林椿歸肅然應下。

接下來的數日。

泉州港表面依舊風平浪靜,市井如常,暗地裏卻已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林椿歸通過媽祖廟中結識的賣山貨老者的巧妙安排,實則是媽祖信眾中一位極有威望的先生,再次“偶遇”了阿海。

此次見面,地點隱秘,時辰也極短,容不得半分拖沓。

沒有半句寒暄,林椿歸目光直視阿海那雙惶恐不安的眼睛。

“阿海,風波將至,無人可置身事外。蔡賢罪證確鑿,已是窮途末路,覆滅只在朝夕。你該清楚,繼續為他效命,便是附逆從惡,船沈之時,無人可救。”

阿海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喉間動了動,似是想辯解什麽。

林椿歸不給他機會,繼續道:“但你若心向光明,此刻便是將功折罪的唯一機會。說出下次船隊出航的準確時辰、船只數量、護航力量。事後,我可保你性命無虞,助你遠離這是非之地。”

見阿海眉頭緊蹙,眼底依舊滿是掙紮與遲疑,林椿歸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絲悲憫:

“阿海,你常在媽祖座前行走,當知娘娘慈悲,護佑的是這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如今蔡賢之流,勾結海盜,禍亂海疆,致使多少漁民家破人亡?你生於斯、長於斯,忍心見故鄉永無寧日嗎?”

“家破人亡”四字,仿佛戳中了阿海心中最痛處。

他眼圈驀地紅了,鼻翼翕動,眼中的閃光化為決絕,湊上前來,急促地低語了幾個關鍵數字和時間,又慌忙擡眼掃過四周,飛快地補充了一句。

“……護航船隊裏,有……有黑鯊的座船海閻王號,極其兇悍……”

林椿歸心中一震,面上不動聲色:“記住你今日的選擇,媽祖在天,看得清清楚楚。”

言罷,她旋即轉身,迅速隱入人群,片刻便沒了蹤影。

林椿歸帶回的情報,如同精準的坐標,被迅速標註在海圖上。

“月晦之夜,三更天。大船三,護航船五,內有海閻王號……”

沈存章指尖點著澎湖嶼周邊海域,聲音冷冽如冰,“黑鯊竟敢親臨?好,正好一並了結!”

他猛地轉身,看向肅立一旁的周硯:“水師戰船,可已按計劃抵達預定海域,潛伏妥當?”

“回大人,”周硯抱拳,回道:“俞鋒將軍親率主力,已分三批借巡防之名,潛至澎湖以東的貓嶼、草嶼等無人島礁背後,偃旗息鼓,晝伏夜出,絕無半分洩露。另有兩艘快船,扮作漁舟,日夜監視澎湖南北主要水道,未見異常。”

“很好。”沈存章頷首,眼中寒光更盛,“傳令俞鋒,月晦之夜,以三更鼓響為號。待敵船全部進入澎湖西南葫蘆口海域,即刻合圍!首要目標,擊沈或擒獲海閻王號。黑鯊首級,務必取來!”

“是!” 周硯沈聲領命,旋即轉身,火速安排信鴿傳訊。

屋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劈啪作響。

沈存章的目光再次落回海圖,久久凝視著那片即將成為戰場的海域,眉峰微蹙,似在腦海中推演著每一步攻防取舍。

半晌,他緩緩開口,似是自語,又似是與身旁的林椿歸言說:“蔡賢老謀深算,經營多年,此番交易,黑鯊親至,他豈會毫無後手?”

林椿歸心中一凜:“大人之意,莫非其中有詐?”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猛地擡頭:“周硯!”

已走到門邊的周硯立刻回身:“屬下在!”

“速令碼頭暗樁,嚴密盯防所有異常船只動向,尤其是那些看似尋常、吃水卻深的貨船!另外,市舶司內部蔡賢的心腹屬官,近日與何人接觸頻繁,探查清楚,速報於我!”

“屬下明白!” 周硯再行一禮,轉身疾步而去。

沈存章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泉州港的方向燈火闌珊,卻仿佛潛藏著無數魑魅魍魎。

“阿海那邊,暫且不必再接觸。”他頭也不回地吩咐,“此時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萬劫不覆。我們……靜觀其變即刻。”

“是。”林椿歸低聲應道,心中清明。這是最後的寧靜,也是暴風雨前最令人窒息的壓抑。

所有的網都已撒下,所有的力都已蓄滿,如今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月晦之夜的到來,等待那決定勝負的雷霆一擊。

俞鋒率領的水師精銳,蟄伏於偏僻島礁之後,將士們默默擦拭刀劍、檢視火器,眼中是久經沙場的冷厲與等待獵殺的耐心。

碼頭上,偽裝成苦力、商販的暗樁,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船只,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市舶司內,蔡賢依舊穩坐釣魚臺,批閱公文,接待商賈,仿佛一切如常。但他偶爾擡眼望向窗外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陰鷙與算計,透露出山雨欲來的緊張。

阿海則如同驚弓之鳥,行事愈發小心翼翼,每一次與蔡賢心腹的接觸,都感覺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傳遞出的情報石沈大海,沒有半點回音,這讓他心中既懷著一絲期待,又被無盡的恐懼緊緊裹挾。

時間,在各方勢力的角力與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