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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一棹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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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一棹南行】

沈存章快步穿過回廊,將方才那片刻的柔軟壓回心底。

地牢裏,孫克毅歪倒在地,奄奄一息。但畫押的供狀已經墨跡幹透。

沈存章仔細查驗,確認無誤後,命人將供狀以最緊急的渠道直送京城。

“派人盯緊寧波府衙與按察使司,尤其是陳明。”他對副手吩咐,“趙秉安得知孫克毅落網,必有動作。他若想滅口,陳明是最近的一個。”

“屬下明白。”

處理完這些,沈存章徑直往戚斌的營房走去。

夜已深,營房裏卻還亮著燈。戚斌正在沙盤前推演,聽見腳步聲擡頭,見是他,連忙抱拳行禮:“大人?末將以為您要歇到明早呢。”

沈存章擺了擺手,直接走到沙盤前。

“黑鯊的事,不能再拖。”他指向沙盤上標註的幾處外海島礁,“這些地方,近日可有異常?”

戚斌神色一肅:“回大人,探子回報,黑鯊船隊前日曾在韭山列島附近出現,劫了一艘商船後便消失了。此人狡詐,行蹤飄忽,老巢怕是藏得極深。”

“無妨。”沈存章目光冷下來,“即便端不了他的老巢,也要讓他知道我大明水師的厲害。你即刻挑選精銳戰船,整合水師可用之力,三日後出海巡剿。首要目標切斷他通往寧波、松江一線的劫掠通道。遇其船隊,務必重創。”

戚斌眼中燃起戰意:“末將領命!”

沈存章頓了頓,又道:“另有一事。泉州之行,我需要人手。你麾下能否抽調一支精幹隊伍,隨我南下?”

戚斌沒有猶豫:“末將這就安排。大人要多少人?”

“不必多,三十人足矣。要熟悉海路、能應對突發之變的。”

“明白。”

安排完剿匪,沈存章又召來了俞鋒,詢問碼頭整頓及船只準備情況。

俞鋒立刻稟報:“大人,船已備妥,隨時可以出發。只是林禦史那邊……”

沈存章沈默了一瞬,道:“行程暫緩一日,讓她……且休養一日。”

俞鋒抱拳:“是。”

所有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沈存章重新掌控了節奏。

意識像是沈在深水底,費力地向上浮湧。

林椿歸的眼睫顫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睜開。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能感知到窗外透進來明亮的光線。

她怔了一下。這是……

她竟昏睡了一整天?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勉強拼湊起來,綿軟無力,伴隨著一陣陣深切的酸疼。

她微微偏過頭,看見杜明昭伏在不遠處的桌邊睡著了,呼吸均勻,顯然累極了。

記憶如同潮水,緩慢地回流——昨夜的兵戈、地牢外的等待、沈存章沈重的背影,還有……自己身體突如其來的高熱。

她試圖撐起身子,手臂卻一陣虛軟,險些又跌回去。

這一下細微的動靜,驚醒了杜明昭。

“林姐姐!”杜明昭猛地擡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後怕,幾步撲到床邊,“你終於醒了!你昏睡了一整天,發熱得好厲害,真是嚇死我了!”

林椿歸想開口回應,喉嚨裏卻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杜明昭連忙轉身倒了溫水,小心地扶起她,將杯沿湊到她唇邊。微涼的清水滑過幹涸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

“我……”她終於能發出聲音,“睡了這麽久……”

“可不是嘛!”杜明昭見她能說話,松了口氣,話也多了起來,“沈尚書來看過你,臉色可嚴肅了,還特意吩咐下人好好照料,連剿匪和去泉州的事都推遲了!”

沈存章……來看過她?

林椿歸微微一怔。

混沌的腦海裏似乎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有人站在床前,又似乎有一聲極低的嘆息,或是一句聽不真切的低語……

是夢,還是真實?她有些分不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杜明昭沒察覺她細微的異樣,只顧著高興,“你餓不餓?我讓人去弄點清粥來?”

林椿歸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房門方向。

推遲公務……是因為她的病情,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還是……有別的原因?

杜明昭連忙喚來侍女,吩咐準備清粥小菜。

不一會兒,一碗熬得軟糯噴香的白粥,並幾碟清爽的醬瓜、腐乳便送了進來。

侍女小心地將林椿歸扶起,在她身後墊上軟枕。

杜明昭親自端起粥碗,舀了一勺,仔細吹涼了才遞到她唇邊。

“林姐姐,你快吃點東西,有了力氣才能好起來。”

林椿歸看著杜明昭專註的神情,心頭微暖。她張口咽下溫熱的米粥,久未進食的胃腹得到撫慰,整個人似乎也清明了幾分。

只是她終究病體未愈,只用了半碗粥,便搖了搖頭,示意再也吃不下了。

“再喝點水吧。”杜明昭又餵她喝了半杯溫水,看她重新躺下,臉色雖仍蒼白,但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渙散,這才稍稍安心。

“縣主,”林椿歸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關切,“您守了我許久,快去歇息吧,我已然無事了。”

杜明昭確實也累了,見她好轉,便點點頭:“那你好生躺著,我讓侍女在外間守著,若有不適立刻喚人。”

待杜明昭離去,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林椿歸躺在枕上,思緒漸漸清晰。

沈存章推遲公務……這絕非小事。

剿滅黑鯊事關他的清白,前往泉州更是追查的關鍵。她想起他平日裏的冷峻嚴苛,這樣的人,會因下屬生病而心軟嗎?

她閉上眼,將那些雜亂的心緒盡數驅散。

當務之急,是盡快養好身體。前路艱險,容不得她在此刻沈溺於無用的遐思。

日頭漸斜,侍女輕手輕腳地進來為她更換額上的帕子。

林椿歸重新陷入沈睡,這一次,呼吸平穩了許多。

翌日,清晨,海霧朦朧。

林椿歸醒來,高熱已退,雖體虛氣短,但神智清明。她撐著起身,飲藥進粥。

杜明昭前來探望,見她好轉,憂色稍減。

正當兩人說話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伴隨著甲胄碰撞的鏗鏘之音,由遠及近,直奔官署而來,氣氛瞬間為之一緊!

沈存章顯然也聽到了動靜,從書房快步走出,周硯緊隨其後,神色警惕。

只見一隊約二十人的精銳騎兵勒馬停於院外,風塵仆仆,卻軍容整肅,為首一名中年將領翻身下馬,身披禁軍特有的明光鎧,腰懸金牌,氣勢不凡。

他大步流星走入庭院,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杜明昭身上。

他並未向沈存章行禮,而是直接對杜明昭抱拳躬身,聲音洪亮:“末將羽林衛中郎將李崇,奉太後娘娘懿旨,特來迎護明月縣主即刻返京!”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杜明昭愕然上前:“李將軍?皇外祖母她……”

李崇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雙手奉上:“縣主,太後娘娘鳳體欠安,思念心切,且聞東南不靖,深恐縣主有失,特命末將率精銳前來,務必護送縣主平安還宮。懿旨在此,請縣主過目。”

杜明昭接過懿旨,快速瀏覽,臉色微變。旨意言辭懇切,關懷備至,但字裏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存章和林椿歸。

沈存章面色沈靜如水,心中卻瞬間洞悉:太後鳳體欠安是托詞,東南不靖才是真因。

太後此舉,一是真心愛護杜明昭,二是明確表態,她可以支持沈存章查案,但絕不會讓自己的血脈至親繼續涉險。

這更從側面印證了,太後對東南局勢的判斷已變得極其嚴峻。

“縣主,”沈存章上前一步,聲音平穩,“太後娘娘慈諭,關懷備至。東南局勢波譎雲詭,縣主金枝玉葉,確不宜久留。還請以鳳體為念,即刻奉旨返京。”

他這番話,既是場面上的勸慰,也是真心為杜明昭的安全考慮。

杜明昭嘴唇翕動,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她明白太後的苦心,也清楚自己留下或許真會成為拖累,但經歷此番風雨,她內心已生出幾分不願退縮的勇氣。

她看向林椿歸,帶著不舍與擔憂:“林姐姐,你的身體……”

林椿歸微微躬身:“縣主放心,下官已無大礙。太後娘娘召還,是莫大的恩典,縣主一路珍重。”

杜明昭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她深吸一口氣,對李崇道:“李將軍稍候,容本縣主稍作收拾。”

她又轉向沈存章和林椿歸,鄭重地福了一禮,“沈尚書,林姐姐,保重。本縣主在京城,等你們查明真相,凱旋而歸!”

沈存章與林椿歸躬身還禮。

杜明昭轉身回房收拾行裝,那背影竟透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沈穩。這番經歷,終究在她身上刻下了成長的印記。

李崇這才轉向沈存章,抱拳道:“沈尚書,太後娘娘另有口諭:東南之事,望尚書權衡輕重,務必……保全自身,以待來日。”

這話說得含蓄,但“保全自身,以待來日”幾字,已透出太後對沈存章處境的擔憂和某種暗示。

沈存章目光微凝,深深一揖:“臣,謹記太後娘娘教誨。”

不多時,杜明昭收拾停當,在羽林衛的嚴密護衛下登上馬車。

車隊啟程,很快消失在港口晨霧之中。

送走杜明昭,院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少了皇親國戚的掣肘與牽絆,同時也失去了來自宮廷最直接的一層庇護,前路顯得更加純粹,也更加險惡。

沈存章轉身,目光掃過周硯、林椿歸以及候命的俞鋒。

“現在,該辦我們的事了。”

他不再提及杜明昭,仿佛那位金枝玉葉的縣主從未出現過,所有的註意力都重新聚焦於未竟的使命。

“俞鋒。”

“末將在!”

“清點人手,檢查船只物資。兩個時辰後,碼頭集結,揚帆泉州。”

“是!”

“周硯。”

“屬下在!”

“將孫克毅畫押的供狀,另抄一份密檔,由你親自保管。原件已送出,此為備存,以防不測。”

“明白!”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林椿歸身上。

“你的身體,可能堅持航行?”

林椿歸迎著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筆直,“可以。”

“好。”沈存章頷首,“去準備吧。”

眾人領命而去,各自忙碌。

林椿歸回到廂房,慢慢收拾著簡單的行裝。傷口依舊隱隱作痛,高燒後的虛軟感如影隨形,但她強迫自己忽略這些。

兩個時辰後,寧波碼頭。

一艘比之前更為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二桅海船靜靜停泊著,這是俞鋒精心挑選的,力求不引人註目。

定海衛的戰船在遠處巡弋,戚斌親自前來送行。

“沈尚書,林禦史,一路保重!”戚斌抱拳,神色肅然,“寧波這邊,末將會依照大人吩咐,加緊清剿黑鯊,清理餘孽。”

“有勞戚將軍。”沈存章回禮,“守住寧波,便是穩住了後方。”

“末將明白!”

沒有過多的寒暄,沈存章率先踏上跳板。

林椿歸跟在他身後,海風吹來,帶來一陣眩暈,她腳下微一踉蹌。

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部,力道恰到好處,提供了支撐又迅速松開。

沈存章甚至沒有看她,仿佛只是順手為之。

“海上風浪大,小心。”他平淡的聲音隨風傳來。

林椿歸定了定神,快步跟上。

船只緩緩駛離碼頭,將那座經歷血火、餘燼未冷的寧波城拋在身後。

寧波的喧囂、太後的幹預、杜明昭的離去……所有一切都成了背景。

船只破開蔚藍的海面,載著一行人,向著未知的驚濤駭浪,義無反顧地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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