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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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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劫後】

一名瞭望塔上的哨兵連滾帶爬地沖下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將、將軍!海……海上!好多船!是……是定海衛的旗號!!”

定海衛!

那兩封信,竟然真的起了作用?!

沈存章擡頭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眼中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局勢,在瞬間發生了驚天逆轉!

那蒼涼雄渾的號角聲,如同九天驚雷,劈開了寧波港血腥的夜幕。

“定海衛?!”

孫克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他死死盯著漆黑的海面,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絕望的瘋狂。

“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嘶聲咆哮,“定海衛遠在千裏之外,怎會來得如此之快?!是疑兵!定是沈存章的疑兵之計!”

然而,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質疑——

“轟!轟轟轟——!”

海面上,驟然亮起一排灼目的火光,如同地獄睜開了眼睛!

緊接著,是滾雷般連綿不絕的巨響!數十枚沈重的實心鐵彈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地砸在水師駐地外圍的碼頭、營房和灘塗上!

木屑紛飛,磚石崩裂!

一艘停靠在淺水區的小型哨船被直接命中,瞬間解體,化作一堆燃燒的碎片!

進攻官署的亂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炮擊徹底打懵了。他們大多是水師士卒,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等規模炮擊意味著什麽。

攻勢瞬間瓦解,陷入巨大混亂,大喊著四散奔逃,尋找掩體,再也無人敢沖擊官署大門。

“穩住!不許退!給我沖!沖進去殺了沈存章!”孫克毅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揮劍砍翻了兩名潰逃的士卒,試圖彈壓陣腳。

一旦讓定海衛登陸,他就徹底完了!

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抓住杜明昭或者沈存章,或許還能作為籌碼!

然而,軍心已潰,豈是個人武勇所能挽回?

林椿歸也聽到了定海衛號角和恐怖的炮聲。

她精神大振,大喊:“援軍已至!降者不殺!”

負隅頑抗的私港守軍本就處於下風,聞聽此言,又見主帥方向火光沖天、一片大亂,最後一點鬥志也徹底崩潰,紛紛丟棄兵器,跪地求饒。

林椿歸迅速控制住火炮和剩餘彈藥,留下部分人手看守俘虜,隨即帶人毫不遲疑地向著官署方向而去,準備與沈存章裏應外合!

官署院內沈存章並未被狂喜沖昏頭腦。

他敏銳地註意到,鎮海衛的炮火只覆蓋了水師駐地和碼頭外圍,精準地避開了官署和民居密集區。

這顯然是在武力震懾,為登陸清剿創造條件。

他正要下令,身旁的杜明昭卻猛地攥緊了手中長劍。

“援軍到了!”她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眼底卻燃著灼人的光,“本縣主要去!”

話音未落,她竟真的提劍便往門口沖去。

“縣主!”沈存章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杜明昭猛地回頭,“沈尚書!將士們在拼命,本宮難道要躲在墻後看嗎?!”

沈存章凝視著她。

火光映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照亮了眉眼間的倔強與驕傲——此刻的她,再不是初到寧波時那個驕縱任性的貴女。

他松開手,沈聲道:“可率隊出擊,鼓舞士氣。但必須緊隨護衛左右,不得孤身犯險。”

杜明昭重重點頭,轉身便沖了出去。

“將士們!”她揚劍高喊,聲音清越,“隨我殺敵!”

院中幸存的護衛們本已精疲力竭,此刻見縣主竟親自提劍沖殺,頓時熱血上湧,緊隨其後沖向敵陣!

“打開大門!”沈存章沈聲下令,“集結所有人,配合定海衛清剿殘敵!重點擒拿孫克毅!”

官署大門轟然洞開。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護衛們如猛虎出閘般沖向已然潰散的亂兵。

海面上。

數艘懸掛著定海衛黑底金龍旗的快艇,如同離弦之箭,沖破炮火掀起的波浪,飛速逼近碼頭。艇上兵士盔甲鮮明,火銃如林,殺氣騰騰。

為首一艘艇上,一名身著參將盔甲的將領昂首而立,目光如電,掃過一片混亂的碼頭,聲如洪鐘:

“奉旨平叛!亂臣賊子,棄械跪地者生,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孫克毅見大勢已去,他猛地調轉馬頭,不再試圖收攏潰兵,帶著十餘名死士,朝著官署側翼一處薄弱處猛沖過去,企圖殺出一條血路,趁亂逃亡!

“想跑?!”俞鋒剛從私港方向殺到,一眼便瞥見那道企圖逃竄的身影。他眼中寒光一閃,帶著數名精銳疾步截殺過去,直取孫克毅後心!

幾乎同時,杜明昭率領的護衛們也殺到了側翼。

前有阻截,後有追兵!

孫克毅困獸猶鬥,揮舞長刀拼命格擋,但他武功本就不及俞鋒,加之心神已亂,不過數合,便被俞鋒一刀劈落馬下。

“綁了!”俞鋒冷喝一聲。

幾名軍士上前,將這位片刻前還不可一世的水師參將捆得結結實實。

孫克毅面如死灰,不再掙紮,只餘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官署方向,嘶聲道:“沈存章……你……好狠……”

杜明昭見孫克毅已被制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光芒閃動。

她猛地舉起手中長劍,高喊出聲——

“叛將已擒!”

這一聲喝,穿透了戰場上的喧囂與混亂。

原本還在零星抵抗的亂兵們聞聲望去,當看清自家主帥真被捆在地上時,最後一點鬥志也徹底崩潰。

“鐺啷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跪地求饒的亂兵黑壓壓跪倒一片。

至此,這場由“丙字柒”引爆、孫克毅主導的水師兵變,在定海衛突如其來的雷霆打擊下徹底平定。

天色將明未明。

寧波港內,火光未熄,硝煙未散,定海衛的兵士開始有條不紊地清剿殘敵,接管防務。

沈存章一步步走下臺階,來到被捆縛於地的孫克毅面前,垂眸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不是我狠,是你們……太過了。”

俞鋒護衛在他身側,刀鋒上的血跡尚未幹涸。

沈存章確認局勢已被控制,隨即側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卻比這寒夜更冷:“林禦史何在?”

俞鋒立刻上前一步,沈聲回稟:“大人,林禦史已控制私港火炮,正帶人清剿殘餘亂兵,應是在趕來官署的路上。”

幾乎是話音未落,一陣馬蹄聲便從通往私港方向的街口傳來。

火光映照下,林椿歸的身影出現。

她衣裳沾滿了泥濘與暗沈的血跡,幾縷碎發粘在額角,臉上還帶著煙熏的痕跡,顯是經歷了一番苦戰。

她在沈存章面前翻身下馬,無視地上被捆縛的孫克毅,直接稟報:“大人,私港火炮及剩餘彈藥已全數控制,頑抗者悉數拿下,我方無人折損。”

“可曾受傷?”沈存章問。

“不曾。”林椿歸答得幹脆,將手中的令牌遞出,“幸不辱命。”

沈存章的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亢奮的手下,最後重新落回她臉上。

“令牌還由你保管。”他移開目光,望向正在登陸的定海衛,“後續清查餘孽,此物或還有用。”

林椿歸微微一怔,隨即斂目,將令牌重新收回懷中:“下官明白。”

這時,一道身影快步從碼頭方向奔來。

不是旁人,正是周硯——他渾身透濕,衣袍上沾著不知誰的血跡,他徑直走到沈存章面前,單膝跪地,抱拳沈聲道:“大人!屬下幸不辱命!”

沈存章微微頷首:“起來吧。這一趟,辛苦了。”

周硯起身,退到一旁,目光掃過已被擒獲的孫克毅,眼中掠過快意。

同時,一名身著參將盔甲的將領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身形魁梧,步伐沈穩,身後跟著數名親兵。

來人正是定海衛參將戚斌。

他走到沈存章與杜明昭面前,抱拳行禮,聲如洪鐘:“定海衛參將戚斌,參見沈尚書、明月縣主!奉旨平叛,末將來遲,讓諸位大人受驚了!”

沈存章還禮:“戚將軍來得正是時候。若無定海衛雷霆一擊,此戰勝負尚未可知。戚將軍,寧波亂局初定,後續清剿、防務接管,還需你我協同。”

“但憑尚書大人吩咐!”戚斌抱拳應道。

杜明昭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切。方才還岌岌可危的局勢,轉眼間塵埃落定;連定海衛的參將,都對沈存章如此敬重。

她一直緊握長劍的手緩緩松開,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交織在一起,她卻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平靜。

天光,終於徹底沖破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將這座經歷了一夜血火洗禮的港口,緩緩照亮。

寧波的這一仗,算是慘勝。

但“丙字柒”的根須究竟蔓延得多深多廣,與京城又有多少牽連?

沈存章微微側頭,用只有身旁周硯能聽到的聲音吩咐:“盯緊所有與孫克毅、陳明有過接觸的官員,一個都別漏掉。”

“是。”

吩咐完正事,他的目光掠過正在與戚斌低聲交談、安排善後事宜的林椿歸。她的側臉在晨光中輪廓分明,衣袍上沾著煙塵與血跡,卻依舊挺直如松。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讓醫官給她看看,別留下什麽暗傷。”

周硯垂首:“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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