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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連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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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連環計】

水師駐地的轅門在望,兩名持戈衛兵攔在面前。

林椿歸勒住馬,並不下鞍,只將玄鐵令牌在指尖一轉。“告訴孫將軍,京城來人了。”

衛兵看清令牌,臉色微變,一人立刻轉身奔入營中。

不過片刻,一名校尉快步而出,目光在她臉上和令牌之間掃過,側身引路:“大人請。”

中軍帳內,孫克毅一身輕甲,並未著正式官袍,正俯身看著海圖。聽聞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如鷹隼般落在林椿歸身上,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驚疑。

“林禦史?”他眉頭緊鎖,並未掩飾意外,“持此令牌之人,不該是你。”

林椿歸神色不動:“令牌不分持於誰手,只問所傳何訊。”

孫克毅盯著她,忽然冷笑一聲:“林禦史,本將軍眼睛可不瞎。你是奉旨南下的欽差屬官,此刻你來見我,沈存章知道嗎?”

他繞過桌案,聲音壓低:“還是說……沈存章察覺了什麽,派你來試探本將軍?”

林椿歸迎上他的目光,半點慌亂也無,反而輕輕嗤笑一聲,語氣涼薄又直白:“試探?沈存章早已察覺,何須派我來試探?”

她直接戳破眼前局勢:“他如今內無強兵,外無救援,水師在你手中,市舶司在陳明手中,他便是想動,又能做什麽?更何況若真要試探,會派我一人孤身入你水師大營?”

孫克毅當場被噎得無言以對。

他盯著林椿歸,眼神驟變,忌憚與困惑攪成一團。

下一刻,孫克毅擡步緩緩繞著她走了一圈,目光如刃,將她從上到下反覆打量。

“孫將軍,”林椿歸的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你是要見人,還是要見令?”

孫克毅眉頭一皺:“什麽意思?”

林椿歸不與他廢話,上前一步,將令牌按在海圖上,正壓住代表寧波港的位置,“此物在此,便是上面的意思。至於持令之人是誰——”她微微揚起下巴,“將軍覺得,若非萬不得已,上面會派我親自涉險,來你這裏送死?”

孫克毅再多疑,也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沈存章已是甕中之鱉,動彈不得;眼前這女子,是最不像細作的人。

他沈默片刻,周身的戒備終於緩緩斂去幾分。

“……京城傳來的,是什麽訊?”

林椿歸心念電轉。

說得太細,必露破綻;說得太泛,又不足以取信。她並非是讓孫克毅全然信服,而是讓他疑竇叢生卻不敢深究。

念頭閃過不過一瞬,林椿歸擡起眼,迎上孫克毅的目光,“計劃提前。”

帳內空氣瞬間凝固。

孫克毅聞言不可置信,身形都微微前傾,“提前?何時!”

“孫將軍糊塗了?!”林椿歸聲音帶著隱秘的急切:“京城那邊截獲密報,沈存章留有後手,雖不知信中所言,但恐有變數。上面怕夜長夢多,急令即刻動手,先除沈存章,再固寧波城防,遲則生變!”

沈存章留有後手?從未聽說!

孫克毅背在身後的手緩緩握緊,指節發白。他聲音驟冷,裹著殺氣:“空口無憑。上面為何不直接傳訊於我?”

“通政司已有沈存章的人,穩妥起見,啟用暗線。”林椿歸面色平靜如水,心底卻早已警鈴狂震。

這番話全是臨場胡謅,通政司,是天下奏章往來、機密文書傳遞的中樞。若說通政司被滲透,足以讓人不敢輕易否定。

她賭的,就是孫克毅的疑心。疑心越重的人,越會先信三分,再慢慢求證。

孫克毅心頭猛地一沈。

孫克毅厲聲反問:“通政司?那是朝廷文書咽喉之地,沈存章的手豈能伸得如此之長?!”

林椿歸冷笑:“正因是咽喉,此刻才更需另辟蹊徑。將軍以為,上面為何要啟用我這枚暗棋?”

她話鋒陡然一轉,帶上幾分厲色:“孫將軍,你三番四次質疑、又推諉拖延,意欲何圖?!你是在質疑決斷,還是……舍不得你這一畝三分地的兵權,想自立門戶了?”

孫克毅臉色瞬間陰沈,眼中兇光閃動,帳內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林椿歸以為他要翻臉時,孫克毅卻忽然收斂了殺氣,重重哼了一聲:“本將效忠的是朝廷,何來自立一說!休要胡言亂語!”

他話雖如此,眼神卻閃爍不定,顯然內心正在激烈掙紮。

林椿歸知道火候已到,不能逼得太緊,語氣稍緩:“將軍忠心,上面自然知曉。然時機稍縱即逝,沈存章此刻正全力核查市舶司賬目,若被他找到確鑿證據,萬事皆休。將軍當斷則斷。”

孫克毅沈默片刻,猛地揮手:“你先回去。如何行事,本將自有分寸!”

“望將軍莫要遲疑。”林椿歸深深看他一眼,收回令牌,轉身便走。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她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冰冷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她不敢回頭,不敢有半分停頓,直到踏出水師轅門,翻身上馬,揚鞭疾馳出一段距離,身後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才稍稍消退。

孫克毅雖未完全相信,但“計劃提前”的消息,已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疑慮與忌憚交織,野心與恐慌拉扯,迫使他再也無法穩坐中軍帳,必須立刻派人聯絡幕後之人。

只要他動,沈存章就有機會。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擡頭望向官署方向。

一個時辰,才過去不到三刻。

而此刻的中軍帳內,孫克毅臉色鐵青。

“盯著她。”他對陰影處吩咐,“再去查,京城近日是否有異常動向,通政司有無異動。還有……”他頓了頓,聲音陰沈,“去確認是否有計劃提前之令。”

幾條人影悄無聲息地領命而去。

孫克毅獨自立於帳中,看著海圖上那片被令牌壓過的海域,眼神變幻不定。

他並非全然相信林椿歸,但那枚令牌做不得假,而“計劃提前”也符合眼下迫切的形勢。

沈存章一日不死,便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沈吟良久,他終於沈聲道:“傳令私港,所有人整裝待命,聽候指令。各營加強戒備,沒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動!”

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既做準備,又不立刻發動,一切等待回音。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出的每一路信使,每一個動向,都已落入了沈存章布下的眼線之中。

林椿歸策馬疾馳,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不知道孫克毅會作何選擇,但她已經撕開了一道口子。剩下的,就看沈存章如何把握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了。

寧波港的天空,陰雲密布,風暴將至。

林椿歸的馬蹄聲尚未遠去,水師駐地周邊的暗樁便已動了起來。

一名灰衣暗哨隱在集市二樓的窗後,看著孫克毅的親信快馬奔向三個不同方向。他打了個手勢,屋檐下的三人無聲滑落,如影隨形般跟了上去。

“第一路往城東驛館,應是尋通政司的人核實消息。”另一人低語。

“第二路走水路,快艇往南,怕是去尋上面了。”

“第三路……”暗哨瞇起眼,“往私港方向,看來孫克毅確實在調兵。”

與此同時,俞鋒埋伏在私港外的蘆葦叢中,看著港內人影幢幢。油布被掀開,露出黑黝黝的火炮身管,兵士們正在給弩機上弦。

“頭兒,他們真要動手?”副手壓低聲音。

“是在做準備。”俞鋒低聲回答,“但還沒到點火的時候。你看炮口都沒調校,藥包也沒搬出來。”

他目光掃過港內,突然定在一處:“等等……那幾艘船吃水不對。”

三艘偽裝成漁船的艨艟正悄悄離港,船身沈得異常。

“跟上他們。”俞鋒打了個唿哨,蘆葦叢中悄無聲息滑出幾葉扁舟。

而此時官署內,沈存章面前的線索正快速匯聚。

一名暗哨閃身入內,呈上一封密信:“孫克毅派了三路人。往驛館那路已被我們截下,搜出他給通政司副使的密信,詢問京城動向。”

沈存章接過密信掃了一眼:“果然去核實了。其他兩路呢?”

“南路已盯死,私港那邊俞鋒跟著。另外……”周硯呈上一枚蠟丸,“從信使身上搜到的。”

沈存章捏碎蠟丸,裏面只有兩個字:“待命”。

他冷笑:“看來我們的孫將軍,也不敢輕舉妄動。”

正說著,俞鋒的親信渾身濕透地沖進來:“大人!那三艘船在二十裏外的鷹嘴灣靠岸,卸下的不是軍械,是……是私鹽!”

眾人皆是一怔。

“私鹽?”一名副手錯愕,“這個時候他們還……”

“不。”沈存章突然起身,目光銳利,“這是試探,孫克毅在試探有沒有盯梢!”

他快步走到海圖前,手指重重點在鷹嘴灣:“如果我們是尋常監視,發現是私鹽就會放松警惕。但若是知道內情的……”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這是俞鋒發出的緊急信號!

幾乎同時,地面傳來輕微震動。

沈存章猛地推開窗,只見私港方向升起一道濃煙。

“火炮!”副手臉色大變,“他們真的動手了?”

“不對。”沈存章死死盯著那道煙柱,“這是佯攻。若是真動手,不會只有一門炮響。”

他轉身厲聲道:“帶人去官倉!孫克毅的目標不是我們,是那些證據!”

眾人瞬間領悟——對方用私鹽試探虛實,用炮聲吸引註意,真正的目的是銷毀市舶司的走私證據!立即帶人沖了出去。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一個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潛入官署後院。

杜明昭坐於屋中,忽聽窗欞輕響。

她警覺地回頭,只見一道寒光直撲面門!

電光石火間,窗外傳來林椿歸急促的喝聲:“低頭!”

杜明昭下意識偏頭閃避,匕首擦著她的鬢發掠過,“奪” 的一聲釘在柱子上,震得木屑紛飛。

那刺客見一擊未中,竟還有旁人闖入,神色驟變——他本趁侍女在外間收拾茶點、屋內無人時潛入,原想一擊得手,此刻行蹤敗露,恐驚動更多人,哪敢戀戰?

他翻身就要躍出窗外,妄圖盡快脫身,回去覆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椿歸的身影已然沖至門口。

她一路疾馳回來,未帶半分武器,情急之下竟直接合身撲上,死死抱住了刺客持刀的右臂,同時厲聲大喊:“刺客!縣主快走!”

可她一個文弱女子,哪裏是刺客的對手?那刺客眼中兇光一閃,左肘狠狠向後撞去,正砸在林椿歸的肋下。

“呃!”林椿歸痛哼一聲,只覺得一陣劇痛襲來,眼前發黑,手上力道頓時松了。刺客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揮,將她狠狠甩向一旁!

一聲悶響,林椿歸撞在墻上,跌倒在地,一時間痛得蜷縮起來,幾乎無法呼吸。

此時,回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外間的侍女們聽見動靜,正握著掃帚、銅爐等物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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