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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請劍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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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請劍尚方】

林椿歸看著崩潰的杜明昭,又看向沈存章那透著疲憊與沈重的背影,心中如同壓著巨石。

她理解杜明昭的恐懼,更清楚沈存章此刻承受的壓力。

她當然想穩住局面,卻感到力不從心。

就在內部瀕臨崩潰之際,外部的致命絞索正在收緊。

一直前線部署的俞鋒臉色鐵青地快步而入,甚至忘了禮節:“大人!不市井間突然流傳……”

他頓了一下,艱難道,“說大人您……您為冒功,自導自演倭患,實則與黑鯊勾結分贓,連……連分贓的比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碼頭苦工和部分兵士已群情激憤!”

輿論的終極抹黑,正在迅速蔓延。

還沒完!俞峰接下來的話字字驚心:“按察使司副使陳明,攜寧波府大小官員數十人,已在二堂外,要求……要求面見欽差,就近日舉措失當,致局勢動蕩、民怨沸騰之事,進行……磋商。”

官場的聯合逼宮,已兵臨城下。

然而,最致命的一擊,來自天際!

一騎快馬踏破黎明的寂靜,攜著八百裏加急的密信,直入衙門。

信使風塵仆仆,面色惶恐,將一封火漆密信高舉過頭:“京城!八百裏加急!內閣首輔王大人密信!”

沈存章終於動了,他快走兩步,接過那封仿佛重若千鈞的密信。

拆開火漆,目光掃過信紙。

他的臉上的表情如同冰封的湖面。

但離他最近的林椿歸,清晰地看到,他捏著信紙的指尖,正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仍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林椿歸的心猛地一沈。

不對勁!

她再也顧不得禮儀,一步上前,幾乎是劈手從沈存章僵直的手中奪過了那封信!

目光急掃之下,林椿歸的臉色瞬間血色盡褪,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信上的內容,遠比她想象的更殘酷冰冷——

這並非預想中的援手或策略指示,而是來自他們朝中最強援、內閣首輔王階最嚴厲、最直白的警告與切割!

信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緊急的情況下寫就,字字如刀:

都察院收到大量鐵證,彈劾沈存章欺君罔上、養寇自重、激變地方的奏章已堆積如山,龍顏震怒!

陛下嚴旨,限期三日,要求沈存章上折自辯,若無法澄清“勾結海寇、自導自演”之罪,即刻鎖拿回京!

首輔的暗示冰冷徹骨——“事已至此,望存章以大局為重,若事不可為……當知進退,勿累及他人。”

這封信,徹底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朝廷不僅沒有成為後盾,反而成了最先揮下鍘刀的地方!

王階,在最關鍵時刻選擇了切割自保!

“怎……怎麽會……”林椿歸的手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信紙在她手中簌簌作響。

她猛地擡頭看向沈存章,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連元輔大人都認為“事不可為”,讓他們自求多福了嗎?!

但比信中內容更讓她心驚的,是另一個念頭驟然劈入腦海——

沈存章的六百裏加急,三日前才送出,絕無可能今日便有回音!

更遑論信中那精確到令人膽寒的細節……

沈存章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動已被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覆蓋。

他伸出手,從林椿歸顫抖的手中取回了那封信,動作緩慢卻穩定,仿佛重新將那座無形的大山扛回了自己肩上。

他們已陷入了真正的孤立無援。

沈存章將信紙緩緩折好,放入袖中。

他擡起眼,目光掃過崩潰的杜明昭,看過憂懼的俞鋒和周硯,最後與林椿歸那雙猶自震驚的目光相遇。

那眼神深不見底,疲憊到了極致,卻又凝練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仿佛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俯瞰著下方的黑暗。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平靜得令人心寒:

“開中門。”

“本官,去會一會他們。”

他未解釋任何事,擡手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邁步向門外走去。步伐沈穩,卻每一步都踏在懸崖邊緣。

林椿歸看著他的背影,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沈存章步入二堂時,數十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冷箭,瞬間釘在他身上。

按察副使陳明站在最前,身後黑壓壓一片寧波府的大小官員,人人面色沈凝,眼神中卻混雜著窺探、忌憚,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即將扳倒巨物的興奮。

堂內燈火通明,卻照不透那股凝重得要滴出水來的壓抑氣氛。

“沈尚書。”陳明率先拱手,語氣恭敬措辭卻鋒利如刀,“倭患突發,碼頭焚毀,民生雕敝,百姓驚惶!下官等憂心如焚,特來請詢大人。剿倭之舉,後續當如何?港口封鎖,何時可解?商路斷絕,民心不穩,又當如何安撫?”

他這一句接著一句的“民生”、“民心”,將“舉措失當、引發動蕩”的罪名,都安在了沈存章身上。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官員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沈存章的反應。

他們預料中的是辯解,是推諉,甚至是色厲內荏的呵斥。

然而,沈存章只是靜立堂中,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仿佛剛才那封催命的密信和眼前的逼宮並未發生。

他緩緩開口,聲音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陳副使憂心國事,其心可嘉。”

一句平淡的開場,讓所有人微微一怔。

“倭患突發,本官亦深感痛心。”他繼續道,語氣依舊平穩,卻陡然轉厲,“然,倭寇為何能如此精準襲擊港埠要地?為何能對倉棧分布、守備換防了如指掌?這背後,是無孔不入的諜報,還是……確有內應勾結,裏通外敵?!”

沈存章踏前一步,目光如箭般射向陳明:“陳副使主管一省刑名按劾,對此,有何見解?”

陳明先是一怔,但他不慌不忙地撣了撣衣袖,向前踱了一步,“下官也正想請教,這倭寇來得蹊蹺,讓下官不得不懷疑,這倭寇究竟是外敵,還是……某人自導自演的一場好戲?”

“若真是如此,那沈尚書方才問的內應勾結、裏通外敵……那個內應,豈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官員們面面相覷,各種低語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嗡嗡聲。

沈存章此刻靜靜地看著陳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片刻的死寂後,他竟輕笑一聲。

“陳副使好口才。只是,陳副使說了這麽多,可有證據?”

陳明早有準備,立刻道:“碼頭苦工親眼所見,那縱火之人雖著倭服,卻有幾人操本地口音!若大人不信,可傳喚證人當面對質!”

“證人?”沈存章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好。那本官問你,若真是本官自導自演,此刻就該有水師捷報、倭寇首級,擺在堂上邀功請賞。可結果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港口被焚,朝廷受損,百姓驚惶!本官是瘋了,還是傻了,要用自己的前程,去演一場必敗的戲?!”

這話擲地有聲,砸得陳明微微一怔。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冷笑道:“大人何必避重就輕?計劃失敗,不代表計劃不存在……”

“夠了。”

沈存章打斷他,一字一頓地沈聲道:“陛下賜我尚方寶劍,授我先斬後奏之權,是為肅清積弊,暢通國策,非為與爾等在此虛與委蛇!”

話音未落,他猛地擡手!

周硯立刻上前,雙手高擎一柄長劍。

劍鞘古樸,鋒芒卻已難掩,劍身出鞘三寸,寒光乍現,凜冽殺氣瞬間席卷整座二堂!

“今日,誰若再敢借倭患之名,行阻撓新政、包庇蠹蟲之實——”

沈存章的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休怪本官,以此尚方寶劍,先斬後奏!”

“斬”字出口,如同實質的殺氣席卷全場!

“尚方寶劍”四字,更如同九天驚雷,震得所有人心膽俱裂!

陳明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半步,幾乎站立不穩。

他身後一眾官員更是噤若寒蟬,冷汗瞬間濕透重衣,紛紛低下頭,不敢與那柄代表天子威嚴的利刃對視。

他們萬萬沒想到,沈存章竟會在此刻、以此種方式,亮出最後的底牌!

沈存章震懾全場,卻並未窮追猛打。

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緩,卻更令人捉摸不透:

“當然,諸位大人若真乃心系國事,本官欣慰。剿倭善後,千頭萬緒,正需諸位鼎力相助。即刻起,所有涉及倭患損失核查、民情安撫、道路疏通之事,便由陳副使……總攬協調吧。”

他輕輕巧巧,便將一堆焦頭爛額、極易出錯的爛攤子,直接塞到了陳明手裏。

做得好,是分內之事;做不好,便是無能,甚至是別有用心。

陳明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存章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堂外依舊昏暗的天空,淡淡道:“若無他事,便散了吧。倭患未靖,諸公……各司其職。”

他揮了揮手,仿佛只是驅散一群聒噪的蚊蟲。

眾官員如蒙大赦,倉皇行禮,幾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二堂。

陳明最後看了一眼沈存章那深不可測的背影,帶著算計落空和新的麻煩,咬著牙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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