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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決東海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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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決東海之波】

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

俞鋒臂上裹傷,單膝跪地請罪。

周硯肅立一旁,匯報著襲擊者訓練有素,疑似軍中手法。出手只為滅口,來意分明。

沈存章臉上那點素來從容的沈靜,一瞬盡斂,眉宇間已是一派凜冽。

昨日他還想著以靜制動、徐徐圖之,今日人證橫死,警示直抵欽差案前,如今局勢再無周旋可言。

“傳令。”沈存章開口,聲線冷硬。

他命俞鋒所部即刻會同水師進入戰備,封鎖寧波水陸諸道,只許進、不許出,凡可疑船只人等,一體嚴查。

又令周硯動用全部暗線,深挖死士來路與幕後指使,自寧波府、按察司至浙江都司,一查到底。

話音微頓,他擡眼,目光寒若星刃:“以六百裏加急密報京城——寧波官商勾結,豢養死士,襲擊欽差衛隊,形同謀逆!請旨肅清浙江!”

對方既然掀了桌子,亮出了刀劍,那他唯一的回應,就是更鋒利的長刀和更徹底的清洗。那周旋權衡的耐心,已隨這一聲令下,盡數散盡。

片刻後。

林椿歸引著杜明昭,行至沈存章書房之外。

書房內點了幾盞燈,光線昏黃,將沈存章的身影投在墻上。他正俯身看著攤在案上的一幅寧波港詳圖,指尖點著幾處要害,聽得腳步聲,只當又是瑣事來擾,眉宇間染上不耐,並未立刻擡頭。

“大人。”林椿歸通稟。

沈存章這才直起身,目光越過林椿歸,落在她身後的杜明昭身上。

眼前的人,再無半分先前的惶然與脆弱,連一絲波瀾都不見。面色平靜,唯有一雙眼亮得逼眼,內裏藏著靜而不熄的光,叫人不敢再等閑視之。

“縣主。深夜前來,有何示下?”

他口中客氣,心中料想她此番前來,多半又是心緒不寧,要來爭執抱怨。

杜明昭未曾應聲,只緩步上前,目光掃過案上那幅標註著各種符號的海圖,然後轉向沈存章。

“沈尚書,”她的聲音很輕,沒有絲毫往日的嬌蠻,“今日有人送至一物,本縣主已經收到了。”

沈存章:“臣已聽聞。護衛不力,驚擾縣主,臣之過。”

“此事與護衛無幹。對方意在我,也在你。他們不過是想借這等手段,逼你我知難而退,自離此地。”

她擡起眼,直視沈存章:“沈尚書,本宮現在只問你一句——這寧波港,這海運新政,你是還要,還是索性不要了?”

話雖淺,意卻深。

這些時日,你四處周旋、苦心彌縫,可局面依舊一團糟。倒不如痛痛快快給個準話,要麽徹底放手,要麽就下定決心。

林椿歸在一旁屏息。這般直白逼問,分明是要逼沈存章撕破臉,她生怕兩人一言不合再起爭執,讓本就兇險的局勢雪上加霜。

沈存章靜默地看了她片刻,眸中沒有怒色,似在掂量她的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竟全然是認同的姿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要新政,臣便要無人可阻。”

“好。”杜明昭唇角勾了一下,笑意冷冽“那本縣主再問你,是要一個外示平靜、內藏波瀾,隨時能反噬你我的寧波港,還是要一個……從此以後,真正歸朝廷的港?”

沈存章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他再次仔細地審視著杜明昭,仿佛要重新認識她一般。“縣主可知,若要後者,需付出何種代價?”

“知道。”杜明昭答得沒有半分遲疑,“無非是腥風血雨,險上加險。可本縣主以為,值得。”

她微微揚首,那份骨血裏的驕傲重歸其身,卻不再是空洞的權勢炫耀,而是染上了鐵與血的味道。

“他們以為一具死物便能嚇退我等?本縣主偏要讓他們知道,動了這個念頭,就要有被連根拔起的覺悟!”

沈存章看著她,良久,忽然輕笑一聲。

“既然如此,”他側身,指向海圖,“臣恰有一策。”

沈存章點在海圖上寧波港外圍的一串島嶼與覆雜水道區域。

“倭患。”他吐出兩個字。

“近來探報,屢有零星倭寇船出沒於此片海域,劫掠商船,滋擾沿岸。其行蹤詭秘,來去如風,官府屢剿不盡。”

他擡起眼,直直望向杜明昭:“若此時,有大隊倭寇趁夜突襲寧波港,目標直指……碼頭倉棧區,尤其是幾家大商號貨倉。縱火焚倉,攪亂全局。”

杜明昭眸中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嫁禍倭寇,引蛇出洞?”

“是,也不是。”沈存章語氣沈冷,“是清場,更是逼他們不得不亮出底牌。”

“倭寇來襲,碼頭危急!本官身為欽差,總督東南防務,自當調兵遣將,全力剿倭!屆時,水師戰艦可名正言順封鎖所有水道,進出皆嚴查。守備營可順理成章接管碼頭防務,控制所有倉棧,對外只稱護倉防倭。”

“混亂之中,誤傷幾個趁火打劫之徒、或是拿下幾戶通倭資敵的奸商,查封其商號、搜查其賬冊貨倉……豈非順理成章?”

“屆時,何人急於阻撓,何人亟欲奪回倉棧之權,何人……便是心藏不軌。這一把火,焚的是他們私貨,引的是他們蟄伏之爪,更能逼出幕後豢養的死士。”

此計險厲至極,亦精妙至極,一石三鳥。

一奪港權,二開缺口,三探虛實。

杜明昭深吸一口氣,眼中光芒大盛。

這計策狠辣果決,遠超她所想,卻直刺要害!

“需本宮做些什麽?”她語氣幹脆,已全然進入狀態。

沈存章眸底掠過讚許:“縣主只需一事。”

“何事?”

“坐鎮官署,穩如泰山。”他語氣凝重,字字千鈞:“無論外間殺聲如何、火勢如何、流言如何,縣主只需安坐不動,鎮定如常。您越是沈得住氣,彼輩越是虛實難測,不敢輕舉妄動。您的安穩,便是臣最穩的後援。”

杜明昭立刻領會,她重重頷首:“好!本宮便在此坐鎮,倒要看看,是何方狂徒,敢來觸犯大明天威!”

一旁林椿歸始終默然靜立,將這番布局盡數聽入耳中。

妙。

她心底無聲地嘆了一句。

這計策大膽淩厲,甚至帶著兵行險著的詭詐。

以“倭患”為名,行清剿之實,不僅師出有名,又能一舉破去對方憑經濟民生築起的壁壘,逼他們亮出真正的爪牙。

林椿歸不得不承認,論破局的果決與狠厲,沈存章遠在她之上。

她所能為者,不過是深入下僚、安輯民心;可於這生死博弈、全盤調度之際,沈存章借勢用法、審時度勢、揮斥八方,其格局,確是她此刻尚未能及。

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是含著不甘的敬服,是為其鋒芒所懾的凜然;敬他能於頃刻之間,反制為攻,將被動化為主動。

更凜然於這計策背後冰冷的決心——為達目的,不惜將整個港口作為賭註,將所有人卷入風暴中心。

一念及此,她望向沈存章的目光,愈加深沈。

沈存章目光轉向林椿歸,忽然問道:“林禦史以為,此策如何?”

他口中問的是計策,目光裏卻藏著審視,似在掂量她是否堪與共行這盤險棋。

林椿歸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此策如利刃破囊,鋒芒盡顯。以亂治亂,逼蛇出洞,是為上策。”她話鋒一轉,“但,下官有二慮。”

“一慮,刀鋒過銳,恐傷及過多無辜,反授人以柄。須遣專人,明為救火護港,暗則安撫百姓、疏導民心,不使亂局波及良善。”

“二慮,”她略頓,目光銳利,“此舉過後,無論成敗,寧波港必元氣大傷。大人欲以何策,善後重建,撫平瘡痍?”

林椿歸並非問的是如何贏下一場,而是如何贏得全局。

沈存章靜默片刻,並未因她的質疑而不悅,反而眼中銳光更盛,“林禦史所慮,極為周全。護民之事,便交由你安排。至於後手與善後……”

他指節重重叩在海圖上寧波港的方位,“破而後立!待肅清頑疾,本官會奏請陛下免除寧波港三年課稅,招徠新商,重定規矩!屆時的寧波港,其利遠勝如今這藏汙納垢之地。”

林椿歸心頭微震。

她明白了,沈存章並非不計後果,而是將後果本身也納入了算計,作為推動更深層次變革的契機。

“下官明白了。”她垂首,不再多言。

疑慮雖未完全消散,但戰略層面已達成共識。

沈存章微微頷首:“既無異議,便各自準備。兩日後的亥時,便是見分曉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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