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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民怨沸如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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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民怨沸如煮】

晨光並未給寧波港帶來往日的生機。

俞鋒行伍出身,向來令行禁止。

天未亮透,水師戰艦已如鐵鎖橫江,扼住各處航道。一隊隊甲士步履齊整,踏碎碼頭晨霧,將蓋著欽差副印的封條,交叉貼在一座座私人倉棧的門上。

最初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在原地。但很快,細碎的騷動便蔓延開來,漸漸匯成一片喧囂。

“軍爺!通融通融!這船生絲再不入庫驗看,就要黴變了!東家非得扒了小人的皮不可!”一名管事模樣的人急得滿頭大汗,連連拱手。

“俺的船!俺全家身家都在船上!憑什麽扣俺的船!”黝黑皮膚的船主奮力往前擠,卻被軍士持刀鞘穩穩擋回。

“我們要做工!封了碼頭,讓我們喝西北風去嗎?”一群等著上工的挑夫聚在封鎖線外,聲音裏滿是焦灼。

人越聚越多,如同被驚擾的蟻群,焦躁、憤怒、恐懼的情緒在鹹濕的海風裏彌漫開來。水師士卒列成防線,如同一道堤壩,靜靜承受著不斷湧來的人潮。

林椿歸此刻站在市舶司衙門的望樓上,將碼頭的混亂盡收眼底。

她的眉頭緊鎖,心一點點沈下去。

杜明昭那命令如今真真切切落在實處。可最先被這股威勢沖擊得站不住腳的,偏偏是那些最無力掙紮的小人物。

她走下望樓,打算親自去前頭等一等,看能否先穩住局面。

剛靠近人群邊緣,一道瘦小卻眼熟的身影,正半扶半背著一名咳喘不止的婦人,在混亂中挪動。

是昨日那個領頭的孩子。

“是你?”林椿歸喚了一聲。

那孩子聞聲回頭,臉上汗淚交加,一見是她,像是在洪水裏撈到了浮木,當即扶著母親跪倒在地:“禦史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娘!我娘的藥就在船上,郎中說要用那藥引……可船被扣住了……”

婦人彎著腰劇烈咳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只是用哀求的眼神望著林椿歸。

林椿歸心口猛地一縮,她立刻吩咐身邊的隨從:“快去,找到他們的船,先把藥引取來!”

隨從領命而去。林椿歸扶起那對母子,看著孩子手中緊緊攥著的那枚金瓜子,晨光一照,微光刺目。

那是昨日杜明昭隨手賞下的恩賜。

一邊是擡手即來的富貴,一邊是寸步難行的求生。這般落差,落在眼底只覺分外沈重。

衙門簽押房內,氣氛沈滯異常。

沈存章面前的案上,文書已經堆疊如山。

“大人,城南米行聯合提價五成!說是運輸斷絕,存貨有限!”

“大人,碼頭苦力與巡防兵士發生沖突,已有數人受傷!”

“大人,這是二十七家商號聯名的陳情書,言及貨期延誤,不僅血本無歸,更恐引發外商索賠,有損國體……”

壞消息接踵,如密雨打窗,無休無止。

沈存章默然坐著,指尖落在海圖之上。

圖上航線清晰,港口分明,可與眼前這場亂局相比,竟顯得如此遙遠而不切實際。

這無數人攪在一起的生計,化成一張看不見、摸不著,卻纏得人動彈不得的大網。

他那些制衡之術、籌謀之道,落在這張網上,竟如劍斬流水,無從著力。

片刻後,他開口:“傳令,即刻開官倉設平糶點,穩定米價,敢有囤積居奇、哄擡物價者,重懲!通告碼頭,所有船只逐一登記造冊,若無違禁,驗看後即刻放行,優先民生所需。增派兵力,但嚴令,彈壓以驅散為主,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兵刃!”

整頓易,周全難。

殺伐易,安民難。

後堂之中,杜明昭俯身對著銅鏡,擡手理了理衣襟。侍女垂首侍立,輕輕為她系好鬥篷的系帶。

窗外隱隱約約的喧鬧聲飄進來,讓她蹙起眉。

“外面為何如此喧嘩?吵得人心煩。”她語氣裏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林椿歸剛掀簾入內,聽見這話,腳步輕輕一頓,緩緩回道:“縣主,封港之後,不少船家商戶聚在碼頭請願,苦力們也因停工生計受困,所以有些嘈雜。”

“請願?阻撓欽差辦事,還敢聚眾請願?”杜明昭冷哼一聲,打斷了她,“我看是借機生事,挑戰朝廷威嚴!俞鋒是幹什麽吃的,還不快將人驅散!”

她轉身看向林椿歸,臉上已換上躍躍欲試的神情:“這些小事不必管。船只可備好了?我們這便登船,莫讓這些雜音壞了興致。“

林椿歸沒有應聲勸阻,平靜地往旁邊讓了一步,指向窗邊。

“縣主,登船不急在這一刻。您若此刻走向碼頭,所見將不再是雜音,而是您一道命令之下,萬千百姓最真實的生計。”

她頓了頓:“您不想親眼看看,您的威嚴,究竟落在了何處嗎?”

杜明昭果然蹙眉,帶著被挑釁的不悅:“你什麽意思?”

林椿歸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坦然,“意思是,縣主何不親臨碼頭,輕簡隨行,親眼去看、去聽?若他們真是無理取鬧,您當場懲處,威嚴更盛。若確有疾苦……適時施恩,豈不更能彰顯縣主明察秋毫、恩威並濟?”

杜明昭沈默一瞬,眼底漸漸亮了起來。

她本就厭極了模棱兩可、被人蒙在鼓裏。林椿歸這一提,恰恰戳中了她骨子裏的強勢。

“好!”她下巴微揚,“本縣主便去看看,這些人在耍什麽花樣!”

一行人輕簡隨行,杜明昭撥開人群,立刻被一股洶湧的混亂迎面撞來。

人聲鼎沸,吵得人耳膜發疼。

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士卒的呵斥聲攪成一團,漫天嘈雜。

人擠人,人推人,扁擔、竹筐、麻袋橫七豎八塞在腳下,隨時有人被推倒,又被慌亂的人群扯起來。

水面上密密麻麻停滿船只,帆落桅斜,艙門大開,魚蝦、藥材、雜貨層層疊疊堆在裏面,無人敢動,無人能卸。

苦力們擠在士兵外,亂哄哄地圍著小吏,哀求叩首,就是為討一句準信。

婦人拽著孩子在人群裏哭叫,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被擠得東倒西歪。

杜明昭又往前走了數步,空地之上,一字排開數領草席。

席旁跪著老弱婦孺,草席之下,蓋著遠洋航行中殞命的水手,屍身剛抵岸,便被封港令攔在此地,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

杜明昭的腳步,驟然僵住。

耳邊的聲音清晰刺耳:“官爺,放行吧,貨爛光了,家就垮了……”“人都沒了,求您讓我們領回去安葬……”

林椿歸在她身側,開口:“縣主,封港令一下,生者無計,死者難安。”

“豈有此理……”杜明昭喃喃道,語氣中憤怒依舊。

這並非她預想的立威場面。

林椿歸看在眼裏,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她上前一步:“縣主既已親眼所見,便該明白癥結所在。是嚴懲刁民以儆效尤,還是……暫緩嚴令,疏通民生,以收人心?皆在您一念之間。”

話音落時,她微微垂首,將最終的選擇權,鄭重地交回杜明昭手中。

杜明昭站在原地,猩紅的鬥篷在海風中拂動,她看著眼前紛亂的景象,沒有即刻發號施令。

她那習慣於號令一切的本能,遇到了一個覆雜而沈重的考題。她看到的不再是書中遙遠的“民”,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就在杜明昭心緒紛亂、進退維谷之際,喧鬧的人群忽然微微騷動,自發地分開一條窄路。

一位身著儒衫、須發皆白的老者,在一個少年的攙扶下,步履蹣跚,緩緩走到人群前方,正對著杜明昭。

老者面容清臒,眼神卻澄澈銳利,他並未如其他人那般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杜明昭,然後躬身一禮。

“老朽寧波府學生員,陳望,見過貴人。”

杜明昭眉頭一蹙,對一個老秀才的出面有些不耐:“你有何事?”

陳望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讓地看著杜明昭,朗聲道:“老朽鬥膽,敢問貴人一句,朝廷命官,代天子牧民,是牧者,還是屠夫!”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連林椿歸都心中一震。這老者開口便是誅心之問,直指根本。

杜明昭何曾受過如此當面質問,尤其還是以一個“牧”與“屠”的尖銳比擬,她臉色一沈:“你可知你在跟誰說話?”

陳望毫無懼色,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愈發沈痛:“老朽自然知道貴人身份尊崇。正因如此,老朽才更要問!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杜明昭臉色已是鐵青。

那點剛剛被慘狀壓下去的驕縱,瞬間被這幾句誅心之語炸得沖天而起。

“放肆!一個酸腐秀才,也敢在本縣主面前大談國本?違抗禁令、聚眾滋擾,便是犯上,便是刁民,便是以刀兵鎮之,又有何不可?!”

陳望聞言,非但不退,反而悲聲大笑,伸手指著四周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百姓:

“貴人請看!他們手無寸鐵,只有養家糊口的苦力!封港令下,猶如斷人生路。聖人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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