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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朱門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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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朱門底色】

碼頭上一時死寂如淵。

孫克毅額頭滲出冷汗,他深知這位縣主不是說笑——憑她身後門第,真要取他性命,不過一言之間。

“末將……遵命。”

他俯身拾起腰刀,寒刃映日,光冷刺骨。

一步步走向癱在地上的李三疤,靴底碾過青石板,只餘沈滯悶響。

“將軍!孫將軍饒命啊!”

李三疤涕泗橫流,被反綁著拼命向後掙挪,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濕穢痕跡。“小人有眼無珠,不識貴人尊顏……願做牛做馬,求將軍開恩!”

孫克毅面無表情,只是握緊了刀柄。他在海疆廝殺多年,殺人本是常事,但此刻卻覺得手中的刀前所未有的沈重。

“縣主!縣主開恩啊!”

李三疤見求孫克毅無用,轉而向杜明昭的方向連連叩首,額頭瞬間見了血,“小的家裏還有老母要養,求縣主饒小的一條狗命!”

杜明昭看著這一切,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角,仿佛此刻的慘叫與她無關。

“縣主!”林椿歸終是上前,試圖再勸。

杜明昭恍然未聞,臉上甚至還帶著一抹笑意。

孫克毅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腰刀。

寒刃映著日光,劃出一道刺目冷芒——

“噗嗤……”

一聲輕笑突然響起,眾人愕然擡眼,只見杜明昭竟掩唇低笑起來,笑聲清清脆脆,像檐角風鈴,卻聽得滿場人心頭發寒。

她越笑越開心,甚至笑出了眼淚,伸手指著眼前眾人,語氣裏滿是嘲弄:“你們……你們瞧瞧自己這副模樣……真是好笑。”

孫克毅舉刀的手僵在半空,兵士們面面相覷,連涕泗橫流的李三疤都忘了哭喊。

偌大碼頭,只剩少女清脆的笑聲,笑了好一會兒,杜明昭才慢慢止住笑聲,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當她再次擡起眼時,臉上笑意盡散,只剩一片冰寒。

“行了,”她懶懶地揮了揮手,“立刻把這些腌臜東西統統拖走,別在這兒臟了本縣主的眼。”

孫克毅一時沒回過神,怔然問道:“縣主,那這些人……”

“怎麽?”杜明昭輕輕挑眉,“孫將軍是真想在這碼頭上見血?本縣主可沒興致看殺人。”

她不再理會孫克毅,轉身走向縮在角落的幾個孩子。

孩子們早已嚇得抱成一團,望著這位前一刻還逼人性命、後一刻卻輕笑置之的貴女,滿眼都是驚惶。

杜明昭從腰間解下繡金荷包,看也不看,反手一抖。

叮叮當當——

碎銀與金瓜子滾落在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撿去。”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孩子,“這下總不是抓你們當海奴了吧?”

孩子們依舊僵著不敢動,那最大的一個怯生生開口:“俺、俺娘說不能要……”

“閉嘴!”杜明昭不耐煩地打斷,“本縣主給的,你們就得要。”

林椿歸悄悄對孫克毅遞了個眼色。

孫克毅立刻會意,示意士兵上前,半扶半勸地幫孩子們拾起地上的銀錢。

杜明昭冷眼看著這一幕,方才的怒火、笑意、驕橫,一瞬間全都淡了,只覺得索然無味。

她轉身,不再看那些孩子與滿地狼藉,徑自往驛館而去,侍女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海風吹動鬢發,卻吹不散她心頭沈甸甸的滯悶。

一路之上,杜明昭沈默得嚇人。

林椿歸伴在身側,分明能察覺到,那股戾氣正無聲翻湧。

“砰——”

驛館房門被重重甩上。

杜明昭目光掃過室內,胸中積壓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擡手,將桌案上的茶具、文卷、陳設盡數掃落在地!

“狗彘之輩!豈有此理!”

瓷玉碎裂之聲清脆刺耳,伴著她的怒斥,在屋內轟然炸開。

侍女們嚇得齊齊跪倒,顫聲哀求:“縣主息怒!”

她擡起微微發顫的手,望著腕間那道被人攥出的紅痕,鼻尖又似縈繞著碼頭那股混雜著魚腥、汗臭與恐懼的汙濁氣息。

孩子們驚恐的眼神、李三疤涕泗橫流的醜態、孫克毅冷汗涔涔的模樣、圍觀者或畏或敬的目光……一幕幕在腦中翻攪不休。

“呵……”她輕笑了一聲,這笑聲裹著自嘲,與無處宣洩的暴戾。

她霍然起身,揚手又將身旁花架上的官窯瓷瓶狠狠掃落!

“哐啷——”

碎瓷四濺,聲響驚心。

侍女們魂飛魄散,連連叩首:“縣主息怒!千萬保重身子!”

“息怒?我不是怒。”

杜明昭這時的聲音忽然又異常平靜,她緩步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碼頭上螻蟻般往來的人影,指尖輕輕拂過窗欞上繁覆雕花。

“我只是覺得……惡心。”一字一頓,話音未落,她猛地抓起手邊那只貢品青瓷瓶,狠狠砸向墻壁!瓷片如冰淩四濺!

跪在地上的侍女們渾身一顫,將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這些東西!”她指著地上的狼藉,隨即又猛地指向窗外碼頭的方向,“和那些人!那些搖尾乞憐的、陽奉陰違的、自以為能拿捏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被玷汙的屈辱和憤怒,最終化為一聲冷笑。

“這整個需要我放下身段、甚至亮出身份才能施舍一點仁慈的地方……全都讓我覺得惡心!”

門外。

林椿歸正準備叩門的手懸在半空。

裏面每一句鋒利如刀的話,都一字不落的穿透木門,傳入她耳中。

便是此刻,林椿歸心頭驟然清明,無比真切地懂了,何為天門貴女。

那並非是僅憑權勢與富貴堆砌的虛名,更是一種刻進骨血的認知。

這世間萬物,皆可為我所用,亦可為我所棄。

喜惡即是準則,身份便是權柄。

不必俯身去懂眾生為何在泥濘裏掙紮,只需穩穩立在雲端,任腳下是瓦礫也好,是廢墟也罷,皆與己無關。

門內,杜明昭站在滿地碎瓷中央,擡眸望向鏡中——那抹身影,冷得連她自己都覺陌生。

所有的嬌憨、所有的任性,都在剛才那場爆發中被剝離殆盡,露出內裏堅硬的、屬於鎮北侯府和慈寧宮的真正底色。

“都滾出去。”

侍女們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房間。

門扉開合一瞬,林椿歸最後望見的,是杜明昭背對房門、立在窗前的孤挺背影。

夕陽將那道影子拉得極長,橫亙在滿地碎瓷之上,如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

廊下寂靜良久。

林椿歸尚未轉身,便聽得一陣輕緩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是市舶司提舉

方才碼頭大亂,他聞訊趕來時局面已定,只遠遠望見杜明昭盛怒如雷霆,嚇得半步也不敢近前,此刻見林椿歸立在門外,才敢小心翼翼上前。

“林禦史,” 鄭懷仁臉上堆著忐忑的笑,“縣主她……無礙吧?方才碼頭那陣仗,可真是嚇死下官了。”

林椿歸不答反問:“鄭提舉在寧波多年,港中拐人為奴、地痞橫行之事,你當真一無所知?”

鄭懷仁臉色一白,忙躬身道:“下官……下官自是知曉的。只是沿海積弊日久,倭寇襲擾、海商難治、水師自顧不暇,下官便是有心整頓,也是獨木難支啊。”

“獨木難支。”林椿歸輕聲重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鄭懷仁額角滲汗,支吾難言。

林椿歸也不逼他,只淡淡道:“你且記住,今日縣主動怒,不是為了一己顏面,往後若再遮掩推諉,莫說縣主,便是朝廷,也容不下你。”

“是是是,下官謹記!下官謹記!”

鄭懷仁連連應承,又試探著問:“那……接下來欽差行轅,是要先查市舶司賬冊,還是先召海商議事?”

“你先預備,縣主心緒未定,自有決斷。”林椿歸又問道:“沈大人此刻在驛館,還是去了水師營?若是在,便說我有要事,片刻後過去拜見。”

鄭懷仁還未來得及回答,換了一身暗繡卷雲紋勁裝的杜明昭推門而出。

發髻高束,未綴珠釵,只腕間套著那枚龍紋玉扣,一身清銳,鋒芒畢露。

她看也未看候在門外的林椿歸,徑直對鄭懷仁道:“給你一個時辰。寧波府所有能管事的、不能管事卻偏要管事的官員,還有那些有頭有臉的商賈,全部給我叫到市舶司衙門。”

鄭懷仁一怔:“縣主,這……”

“本縣主要訓話。”她淡淡打斷,唇角分明是笑意,卻冷得很,“聽不懂的,往後也就不必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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