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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登岸逢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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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登岸逢圈套】

辰時三刻,官船隊抵達濟寧碼頭。

果然如林椿歸所言,碼頭戒備森嚴,漕兵林立。

但除此之外,卻另有一番景象——碼頭上竟設了香案,披了紅綢,數十名本地官員與士紳模樣的人列隊等候,儼然一副隆重迎接欽差的正規場面。

官船靠岸,跳板搭穩。

沈存章率先步下官船,緋色官袍在陽光下莊重威嚴。林椿歸與明月縣主緊隨其後。林椿歸是刑部主事,此番隨欽差南下,雖官階不及尚書,卻掌著查案勘核之權,不可小覷。

一位身著三品武官豹補服、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立刻率眾迎上前,聲若洪鐘:

“漕運副總兵、署理濟寧衛指揮使何永,恭迎欽差沈尚書,林禦史,縣主大人!下官已備好接風宴席,為各位大人洗塵!”

“何副總兵有心了。”沈存章神色平淡,既未接受也未拒絕,“只是漕務緊急,聖命在身,這接風宴……”

“欸,沈尚書此言差矣!”何永笑容更盛,側身讓開道路,露出後方碼頭空地上擺放的幾口大開箱籠,裏面赫然是碼放整齊的銀錠和成包的糧米。

“下官深知朝廷重任,豈敢以俗宴耽誤正事?此非尋常宴飲,乃是本地官員士紳感念天恩,特籌措的勞軍餉銀五千兩,上等粳米一千石,以表對海運新策之擁戴,助欽差大人早日功成!還請尚書大人務必笑納,否則,下官與濟寧父老,於心難安啊。”

他話音一落,身後那些士紳模樣的人紛紛躬身附和:“請欽差大人笑納!”

一時間,碼頭上頓時靜了。

大庭廣眾之下,以“勞軍”、“擁戴新政”為名,行賄賂之實。

若收,便是授人以柄,日後查他之時,如何還能硬氣?

若不收,立刻便會被傳為“欽差傲慢,拒卻本地民心”,在接下來的行程中,必將處處受阻。

好一記綿裏藏針、進退兩難的殺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存章身上。

沈存章尚未開口,他身旁的林椿歸卻上前半步,目光掃過那幾箱銀糧,聲音清越,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何副總兵與濟寧父老的美意,我等心領。朝廷律法,欽差出行,沿途不得受饋。此乃祖制,不敢輕違。”

她先以律法堵住對方的嘴,隨即話鋒一轉,“然,漕運改制,確需各方鼎力。下官有一兩全之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何永目光微閃,看向林椿歸:“林禦史請講。”

“副總兵既言此乃勞軍與擁戴新政之資,不若便以此銀米,就地公開招募熟悉水性的船工水手,采購急需之造船木料。此舉既全了諸位鄉紳愛國之心,亦解我南下船隊燃眉之急,更彰顯朝廷新政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之宗旨。何副總兵,您看如何?”

此言一出,何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林椿歸這一手,竟是將他的盤算拆解得幹幹凈凈,反手又將一軍。

若應下,這筆錢糧便立刻脫離了他們的掌控,真真切切用在欽差公事上。

若不應,便是承認所謂“擁戴新政”全是虛言!

沈存章眼底掠過讚賞,適時開口:“林禦史此議甚善。何副總兵,就按此辦理吧。周硯,即刻帶人清點銀米,登記造冊,張榜公告,就地招募船工!”

“是!”周硯領命,直接帶著幾名護衛,走向那幾口箱籠,開始當著所有人的面清點起來。

銀錠相撞的清脆聲響,和米袋被搬動時揚起的灰塵,都像一記記耳光,扇在何永等人臉上。

杜明昭在一旁看下全部,忍不住湊近林椿歸,用氣聲道:“林姐姐,你太厲害了!你看他們的臉,都快綠了!”

林椿歸輕輕搖頭,示意她慎言。

這只是撕破了對方第一層偽裝,何永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何永很快調整好表情,又堆起那副熱絡的笑容:“沈尚書,林禦史,縣主,碼頭風大,不是說話的地方。下官已在衛所衙門略備薄茶,有些……關於本地船務、水文的卷宗,或許對各位大人有所助益,還請移步一觀?”

他換了個策略,不再用錢財誘惑,而是拿出了公務作為借口。卷宗是真,但衙門是他的地盤,裏面等著的是什麽,就未可知了。

“帶路。”沈存章簡潔地吐出兩個字。

漕運衛所衙門就在碼頭旁不遠,青磚高墻,戒備森嚴。

何永引著三人進入正堂,只見堂內早已備好茶水,兩側還肅立著幾名書吏和低級武官,看似一切如常。

“諸位大人請坐。”何永熱情地招呼,隨即對一旁的書吏吩咐道:“去,將去年至今的船務勘合、水文記錄,還有漕船過往的賬冊,都搬來給欽差大人過目。”

書吏應聲而去。

何永這才轉向沈存章,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沈重起來:“尚書大人明鑒,非是下官不願全力支持新政,實在是……這運河上下,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他端起茶盞,“就說這招募熟悉海路的船工,談何容易?但凡有些本事的水手,要麽在漕幫掛了名,吃著漕運的飯,要麽就被幾家海商私下聘走,給的價錢,可比朝廷的餉銀高多了。”

何永這一番話,明著說船工難招,暗裏卻是在告訴眾人:即便你們把銀米拿去公用,也未必能辦成事,到頭來只會落得一場空。

“哦?”沈存章撥著茶沫,“依何副總兵之見,此事該如何解決?”

“下官愚見,”何永身體微微前傾,“或可與本地漕幫、商會接洽。他們手中掌握著最多的人手和船只。只要條件談得攏,或許……”

他話未說完,兩名書吏便擡著一個沈甸甸的木箱走了進來,放在堂中。何永立刻起身,親自打開箱蓋,裏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宗。

“尚書大人,林禦史,請看,這是去歲至今,濟寧段所有漕船的往來記錄,每一艘船的吃水、載貨、通行時間,皆記錄在案。”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冊,恭敬地遞給沈存章。

沈存章接過,並未立即翻閱。

林椿歸的目光卻落在木箱底部幾冊顏色稍舊、封面沒有任何標註的卷宗上。

她不動聲色地問道:“何副總兵,箱底那幾冊,似乎並非船務記錄?”

何永臉色微變,隨即笑道:“林禦史好眼力。那是些陳年的碼頭雜役名冊,無關緊要,怕是下面的人收拾時誤放了進來。”說著便要合上箱蓋。

“且慢。”林椿歸起身,走到木箱前,“既是陳年名冊,或可一觀。或許能從中找到些熟悉水性的老船工後人。”

何永眼神一冷,攔住林椿歸的手:“林禦史,都是些無用舊物,何必浪費時間?”

“何副總兵,”沈存章放下茶盞,“林禦史既然想看,便讓她看。莫非……這箱底有什麽,是本官與林禦史看不得的?”

沈存章這話,讓何永攔在林椿歸身前的手,僵持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臉上那副熱絡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但面對沈存章的目光,他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手臂,強擠出一絲幹笑:“尚書大人說笑了,下官……豈敢。只是些陳年破爛,怕汙了各位大人的眼。”他側身讓開,但身體依然微微繃緊,盯著林椿歸的動作。

林椿歸仿佛沒有察覺到這瞬間的劍拔弩張,她面色如常地俯身,從箱底抽出了那幾冊沒有封皮的舊卷宗。

卷宗入手頗沈,紙張邊緣已經泛黃發脆。

她在原地翻開了第一冊。

裏面確實是一些名冊記錄,筆跡潦草,格式混亂,看似毫無價值。

何永見狀,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林椿歸快速翻閱著,目光掃過一行行名字和簡陋的備註。

她面上不動聲色,指尖卻未曾停緩,直到快要翻至末尾時,動作忽然一頓。

這一頁的墨色稍淺,筆跡也與前後略有差異,分明是後來另行補填上去的。

寥寥數筆寫著幾個名字與日期,而在 “李大” 二字旁邊,一抹極淡的墨跡勾出一個細小符號——竟是一個“丙”字,與王琨那枚令牌上的刻紋,分毫不差。

心尖猛地一沈,她卻只靜靜合上卷宗,語氣平淡如常:“何副總兵說得不錯,確是些雜亂名冊,於招募船工無甚大用。”

她將卷宗隨手放回箱中,仿佛只是做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何永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一時難辨她是真一無所獲,還是藏了心思。

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下官早就說了嘛。林禦史,還是看看這些最新的船務記錄更為要緊。”

“嗯。”林椿歸微微頷首,她回身落座,端起涼茶淺啜一口,不動聲色壓下心底驚瀾。

沈存章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知道她必定有所發現。

他不再糾纏於此,轉而拿起何永之前遞給他的那冊最新船務記錄,隨意翻看起來。

“何副總兵,”沈存章翻了幾頁,忽然指著其中一條記錄,語氣平淡無波,“這艘標註載糧千石的漕船,吃水深度似乎淺了些。按常理,這個吃水,最多載糧七百石。是記錄有誤,還是……這船有什麽特別之處?”

何永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額頭隱隱見汗。他沒想到沈存章對漕運實務也如此精通,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這…… 這許是下面書吏登記疏漏……”他支吾之間,門外忽然一陣大亂。

一名漕兵跌撞沖進來,臉色倉皇喊道:“大人!不好了!碼頭……碼頭那邊打起來了!欽差隨行侍衛……和咱們的人動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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