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雙線懸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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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雙線懸刃行】
接下來的兩日，林椿歸幾乎長在了通惠河畔。
她親自監督每一根木樁的下夯，與老石匠反覆確認石籠的編織密度。
孫老和錢老核算出的幾個關鍵數據，她要求工匠現場反覆測量，連分毫偏差都不肯容。
林椿歸甚至讓王猛找來與工部“李一眼”喜好相仿的老匠人，預先以最苛刻的標準挑刺，再逐一加固完善。
河堤在一寸寸變得堅實，她的決心也在一分分沈澱。自己要讓杜衡親眼看到，王琨的法子不僅可行，而且遠超舊規。
與此同時，對王琨線索的追查也在暗中進行。
趙度方利用舊日市井關系，幾經周折終於打聽到，王琨身死之後，其在工部的私人物品並未即刻處置，暫存於工部架閣庫的偏角，待整飭案結後再行定奪。
“大人，架閣庫的劉司庫是個酒糟鼻子，最嗜城南‘十裏香’的梨花白……”趙度方悄聲回報。
當夜，一壇封泥完整的陳年梨花白，便由一個匿名小廝送入了劉司庫家中。
翌日午後，林椿歸借著吏部與工部核校往年河工考績、需調取架閣庫舊檔的由頭，踏入了工部架閣庫。
在劉司庫“恰好”的引領下，她“偶然”路過存放待處置文書雜物的區域。
積灰的木箱層層疊疊，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貼著“王琨”名簽的木匣，匣口半敞，裏面露著那本熟悉的《河防通議》。
趁劉司庫轉身招呼下屬取檔的間隙，林椿歸迅速伸手拿起書本——她記得王琨對這本書視若珍寶，書頁間滿是批註，難保不會藏有什麽隱秘。
林椿歸快速翻閱，忽然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的物件，被蠟封粘在夾層裏。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物件順著書頁滑入袖中，壓在腕間，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
回到吏部臨時值房，她緊閉門窗，才取出那枚物件——那是一枚比銅錢略大的玄鐵令牌，紋路古樸，正面刻著一個“丙”字，背面則是一個“柒”字。
“丙字柒……”
林椿歸低低念出這三個字，心頭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這她從沈存章手中看過、又當著他的面燃成灰燼的紙箋上，那七個字 “三成漕粟，丙字柒”裏最關鍵的標識！
原來王琨從未真正放棄過。
他表面認下所有罪責，沈默赴死，卻在自己最珍視的《河防通議》裏，藏下了如此重要的物證。
這令牌材質特殊，玄鐵沈密，絕非尋常官吏所能擁有，顯然是某個組織的信物。
此前聽聞的那句“通惠倉，劉監倉非要按舊規核驗，半點情面都不留。”
驟然與這些線索重合——王琨定是早察覺了通惠倉的異常，才特意囑咐劉監倉嚴守舊規。
還有案幾縫隙裏那片焦黑殘紙上的“癸七北三廿”，這串字符與 “丙字柒”定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林椿歸猛地想起沈存章此前的安排——讓趙度方多經手漕運司、巡檢司官員的考滿文書，借核驗履歷之名熟悉通惠河碼頭的人事往來。
趙度方與趙勤有親，又熟悉市井門道，由他去打探這串字符的含義，再合適不過。
她當即起身，走到值房門口，喚道：“來人，去把趙度方叫來。”
不多時，趙度方便快步趕來，見林椿歸神色凝重，又緊閉門窗，心知必有要事，連忙躬身。
林椿歸將那片焦黑殘紙取出，平鋪在桌面上，指著上面 “癸七北三廿” 五個字，“你看這串字符，務必想盡辦法，順著通惠河碼頭、漕運司、通惠倉這幾個方向去打聽，無比弄清楚每個字、每段組合究竟指代什麽。”
趙度方湊近看清殘紙上的字符，見林椿歸如此重視，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忙點頭：“大人放心！小的這就去聯絡碼頭的老弟兄和倉裏的舊相識，定把這幾個字的意思打聽清楚，絕不誤事！”
“切記謹慎。”林椿歸又叮囑一句，“若遇到打探起來太過敏感、或是有人刻意阻攔的情況，不必強求，先保全自身。”
“小的明白！”
窗外暮色漸沈，林椿歸將令牌小心收進貼身荷包。
這枚“丙字柒”令牌或許破局關鍵，但現在還不是亮出來的時候。
河堤查驗未過，她身為戴罪之身，貿然拿出線索，非但難以追查，反倒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她重新鋪開《漕河要害工程補強疏》，就著燭光再次核驗明日要向杜衡呈報的所有數據。指尖劃過“木樁排壘法”的圖示時，突然猛地頓住——
圖紙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字跡淡淺，若非她反覆摩挲，險些忽略：“通惠河七至九段，河床下藏流沙層，樁基需外斜十五度，方能固基。”
她驟然想起此前查閱的通惠河地質記錄，王琨特意標註的這區段，正是明日杜衡最可能重點查驗的核心地段。
“錢老！”她立刻揚聲喚來老吏，“勞您現在就帶人去通惠河堤，把第七至第九段的木樁全部檢查一遍，若有垂直打下的，立即按外斜十五度重新調整，今夜務必完工！”
“現在？”錢老看了眼窗外夜色，“河工入夜後本就不宜施工，更何況是重新調整樁基，工程量不小。”
“現在。”林椿歸語氣堅決，“杜衡素來嚴苛，明日查驗，他絕不會給我們任何補救的機會。”
錢老心中一凜，當即領命：“大人放心，老朽這就去！”
當夜子時，通惠河畔火把通明，火光映紅了半邊河面。
錢老帶著工匠連夜調整樁基，林椿歸站在堤岸上，聽著夯土聲在夜色中回蕩。
黎明時分，最後一根木樁調整完畢。
林椿歸親自下到河床，伸手探了探樁基的角度，這才稍稍安心。
回城的馬車上，她靠在車壁上小憩片刻，連日的奔波讓她疲憊不堪，合眼間，竟夢見了王琨——他依舊是那日在工部庫房的模樣，捧著那本《河防通議》，站在夕陽的光暈裏，對她輕輕頷首，眉眼間沒有了往日的沈郁，只剩釋然。
醒來時，掌心還攥著那枚冰冷的令牌。
“大人，到了。”車夫輕聲提醒。
林椿歸整了整衣袍，邁下馬車。
今日的吏部衙門似乎格外安靜，連值守的侍衛都站得筆直。
她剛走進值房，就看見沈存章坐在她平日的位置上，正翻看著她昨夜整理的《補強疏》註本。
“沈尚書。”她躬身行禮。
沈存章頭也不擡：“杜衡今日會帶著工部最好的測工來。”
“下官明白。”
“不止是營繕司
林椿歸心頭一凜。
水平儀精度極高，專用於查驗堤壩、宮墻的坡度與平整度，杜衡連這等器具都調來，顯然是鐵了心要挑出疏漏，半點情面都不會留。
“多謝尚書提醒。”
沈存章終於擡眼看她，目光在她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你查到哪一步了？”
這一問太過突然，林椿歸險些脫口而出。但她及時抿住唇，只道：“還在核實王主事留下的線索，尚未有定論。”
沈存章輕輕合上手中的註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記住，”他起身時，緋色官袍帶起一陣微風，“在堤壩驗收完成前，你只是戴罪立功的林郎中。”
他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其他的事，等驗收之後。”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林椿歸緩緩松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裏已被令牌硌出深痕。
沈存章定然知道她在暗中追查王琨的線索。他今日來，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這時，孫老急匆匆進來：“大人，杜尚書的車駕已經出宮了！”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將令牌重新藏好。
“走吧，該去會會這位鐵面尚書了。”
通惠河畔，朝陽初升，金色的晨光灑在剛剛加固的河堤上，新壘的石籠
杜衡立在堤岸最高處，身形挺拔如岳，身後站著八名工部官員，其中一人正指揮著下屬，小心翼翼地架設那臺精銅水平儀。
林椿歸穩步上前：“下官參見杜尚書。”
杜衡緩緩轉身，目光如刀，掃過她，又落在身後的河堤上，沒有半句寒暄，只冷冷吐出三個字：“開始吧。”
測工立刻上前，水平儀的鏡筒緩緩移動，對著河堤的坡度、樁基的垂直度逐一查驗，口中高聲報出一個個數據。
杜衡親自執筆記錄，不時與身旁的老工官低聲交談。
林椿歸安靜地站在一旁，神色從容，看著測工沿著河堤一路查驗，從東段到西段，從淺灘到深水區，未曾有半分慌亂。
當查到第七段時，測工突然“咦”了一聲。
“尚書大人，這段樁基的角度……”
杜衡快步上前，接過水平儀親自觀測。
只見杜衡觀測良久，突然回頭看她：“這段樁基外斜十五度，是誰的主意？”
“是下官根據地質情況調整的。”林椿歸平靜應答，“這段河床下有流沙層，垂直打樁難以穩固。”
杜衡盯著她看了片刻，眼中的懷疑未減，突然對身後道：“取探桿來！”
三米長的銅制探桿被打入河床，確認了流沙層的存在。
杜衡沈默地看著探桿帶出的泥沙，語氣稍緩：“你如何知道這裏有流沙層？”
林椿歸從袖中取出《補強疏》：“王主事在疏中已有標註。”
杜衡接過疏冊，翻到相應頁面。當他看到那行細小的批註時，手指一頓。
這時，一個工部官員匆匆過來稟報：“通惠河試行段均已查驗完畢，樁基深度、石籠規格、堤岸坡度皆符合工部規程，其中七處關鍵險段的施工標準，還超出了定規要求。”
杜衡合上疏冊，將其遞還給林椿歸，目光掃過整段河堤。
突然，他指向下游一處：“那裏，為何不做護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河灣。確實，與其他地段相比，那裏顯得格外單薄。
孫老與錢老心中一緊，生怕這一點被杜衡揪住不放。
林椿歸從容應答：“回尚書，那裏是回水區，水流平緩。下官查看過歷年水志，從無險情。若全線加固，徒耗銀錢。王主事說過，治河當‘險處重工，緩處輕防’，當將銀錢與人力用在真正需要的險段，方為民生計。
杜衡盯著那處河灣看了許久，許久，突然對身後工部官員道：“記下，通惠河試行段驗收合格。《漕河要害工程補強疏》所載‘木樁排壘法’，準予在漕河十八險工全線推廣。”
他轉向林椿歸，依舊是那副冷硬表情，“三日後，工部將召開河工議事。你把推廣方案與物料核算報上來。”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下堤岸，緋色的官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身後的工部官員緊隨其後，架著水平儀離去。
直到工部眾人的車駕遠去，河畔的鄉親與工匠們才爆發出的歡呼，紛紛圍攏上來，臉上滿是欣喜。
“大人，我們成功了！”
林椿歸望著杜衡遠去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快步從人群外擠了進來，正是趙度方。
他額角帶著薄汗，神色急切，沖到林椿歸身邊，壓低聲音急促稟報：“大人，小的查到了！‘癸七’是漕運司內部的舊稱，專指通惠河第七段那個偏僻泊位，‘北三’就是通惠河北岸第三號倉廩！只是‘廿’字的意思，那些老夥計們說法不一，還沒完全摸清……”
“當真？”林椿歸眼中瞬間迸發出亮色，疲憊被這突如其來的進展沖散大半，難掩激動地追問。
“千真萬確！” 趙度方用力點頭，“小的找了漕運司退下來的老掌事，他一看這字符就認出來了。”
林椿歸心中已有了計較。“你隨我來。”
說罷，她轉身撥開圍攏的人群，朝著河堤僻靜處走去。
趙度方連忙跟上。
“你可知道，這北三號倉現在歸誰管轄？”
趙度方早有準備，立刻回道：“小的順帶打聽了！如今歸漕運司巡官
王琨留下的線索，終於盡數串聯起來！
“癸七” 泊位、“北三” 倉廩、“丙字柒” 令牌、“三成漕粟”，一條中飽私囊的鏈條已然清晰。
但現在，她該考慮如何打出袖中那張底牌了。
兩人從未串通，而是在各自的職責範圍內，形成了某種默契。
兩人奉旨整飭工部，目標一致。但戰術理念完全不同，杜衡是“快刀斬亂麻”，沈存章是“長治久安”。
王琨按照國法，他死得不冤。沈存章此人看局勢可抓大放小
但如果沈存章當時保證救他，王琨就不會死了嗎？未必。更可能的是，王琨被救下，但整飭的威懾力大打折扣，杜衡的權威被削弱，最終工部整飭虎頭蛇尾。
沈存章保她，是保一個有用之才，不是保一個罪人
如果連自己一手提拔的下屬都保不住，以後誰還敢跟他？他的權威何在？
制衡杜衡。如果沈存章任由杜衡彈劾（罪名越權），意味著吏部的官員，可以隨意處置。以後沈存章的下屬，誰都能踩一腳。
保住林椿歸，但不讓她太舒服。
制衡杜衡，防止一家獨大。
判斷林椿歸是否值得投入更多的資源。（畢竟跟他鬧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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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椿歸甚至讓王猛找來與工部“李一眼”喜好相仿的老匠人，預先以最苛刻的標準挑刺，再逐一加固完善。
河堤在一寸寸變得堅實，她的決心也在一分分沈澱。自己要讓杜衡親眼看到，王琨的法子不僅可行，而且遠超舊規。
與此同時，對王琨線索的追查也在暗中進行。
趙度方利用舊日市井關系，幾經周折終於打聽到，王琨身死之後，其在工部的私人物品並未即刻處置，暫存於工部架閣庫的偏角，待整飭案結後再行定奪。
“大人，架閣庫的劉司庫是個酒糟鼻子，最嗜城南‘十裏香’的梨花白……”趙度方悄聲回報。
當夜，一壇封泥完整的陳年梨花白，便由一個匿名小廝送入了劉司庫家中。
翌日午後，林椿歸借著吏部與工部核校往年河工考績、需調取架閣庫舊檔的由頭，踏入了工部架閣庫。
在劉司庫“恰好”的引領下，她“偶然”路過存放待處置文書雜物的區域。
積灰的木箱層層疊疊，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貼著“王琨”名簽的木匣，匣口半敞，裏面露著那本熟悉的《河防通議》。
趁劉司庫轉身招呼下屬取檔的間隙，林椿歸迅速伸手拿起書本——她記得王琨對這本書視若珍寶，書頁間滿是批註，難保不會藏有什麽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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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吏部臨時值房，她緊閉門窗，才取出那枚物件——那是一枚比銅錢略大的玄鐵令牌，紋路古樸，正面刻著一個“丙”字，背面則是一個“柒”字。
“丙字柒……”
林椿歸低低念出這三個字，心頭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這她從沈存章手中看過、又當著他的面燃成灰燼的紙箋上，那七個字 “三成漕粟，丙字柒”裏最關鍵的標識！
原來王琨從未真正放棄過。
他表面認下所有罪責，沈默赴死，卻在自己最珍視的《河防通議》裏，藏下了如此重要的物證。
這令牌材質特殊，玄鐵沈密，絕非尋常官吏所能擁有，顯然是某個組織的信物。
此前聽聞的那句“通惠倉，劉監倉非要按舊規核驗，半點情面都不留。”
驟然與這些線索重合——王琨定是早察覺了通惠倉的異常，才特意囑咐劉監倉嚴守舊規。
還有案幾縫隙裏那片焦黑殘紙上的“癸七北三廿”，這串字符與 “丙字柒”定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林椿歸猛地想起沈存章此前的安排——讓趙度方多經手漕運司、巡檢司官員的考滿文書，借核驗履歷之名熟悉通惠河碼頭的人事往來。
趙度方與趙勤有親，又熟悉市井門道，由他去打探這串字符的含義，再合適不過。
她當即起身，走到值房門口，喚道：“來人，去把趙度方叫來。”
不多時，趙度方便快步趕來，見林椿歸神色凝重，又緊閉門窗，心知必有要事，連忙躬身。
林椿歸將那片焦黑殘紙取出，平鋪在桌面上，指著上面 “癸七北三廿” 五個字，“你看這串字符，務必想盡辦法，順著通惠河碼頭、漕運司、通惠倉這幾個方向去打聽，無比弄清楚每個字、每段組合究竟指代什麽。”
趙度方湊近看清殘紙上的字符，見林椿歸如此重視，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忙點頭：“大人放心！小的這就去聯絡碼頭的老弟兄和倉裏的舊相識，定把這幾個字的意思打聽清楚，絕不誤事！”
“切記謹慎。”林椿歸又叮囑一句，“若遇到打探起來太過敏感、或是有人刻意阻攔的情況，不必強求，先保全自身。”
“小的明白！”
窗外暮色漸沈，林椿歸將令牌小心收進貼身荷包。
這枚“丙字柒”令牌或許破局關鍵，但現在還不是亮出來的時候。
河堤查驗未過，她身為戴罪之身，貿然拿出線索，非但難以追查，反倒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她重新鋪開《漕河要害工程補強疏》，就著燭光再次核驗明日要向杜衡呈報的所有數據。指尖劃過“木樁排壘法”的圖示時，突然猛地頓住——
圖紙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字跡淡淺，若非她反覆摩挲，險些忽略：“通惠河七至九段，河床下藏流沙層，樁基需外斜十五度，方能固基。”
她驟然想起此前查閱的通惠河地質記錄，王琨特意標註的這區段，正是明日杜衡最可能重點查驗的核心地段。
“錢老！”她立刻揚聲喚來老吏，“勞您現在就帶人去通惠河堤，把第七至第九段的木樁全部檢查一遍，若有垂直打下的，立即按外斜十五度重新調整，今夜務必完工！”
“現在？”錢老看了眼窗外夜色，“河工入夜後本就不宜施工，更何況是重新調整樁基，工程量不小。”
“現在。”林椿歸語氣堅決，“杜衡素來嚴苛，明日查驗，他絕不會給我們任何補救的機會。”
錢老心中一凜，當即領命：“大人放心，老朽這就去！”
當夜子時，通惠河畔火把通明，火光映紅了半邊河面。
錢老帶著工匠連夜調整樁基，林椿歸站在堤岸上，聽著夯土聲在夜色中回蕩。
黎明時分，最後一根木樁調整完畢。
林椿歸親自下到河床，伸手探了探樁基的角度，這才稍稍安心。
回城的馬車上，她靠在車壁上小憩片刻，連日的奔波讓她疲憊不堪，合眼間，竟夢見了王琨——他依舊是那日在工部庫房的模樣，捧著那本《河防通議》，站在夕陽的光暈裏，對她輕輕頷首，眉眼間沒有了往日的沈郁，只剩釋然。
醒來時，掌心還攥著那枚冰冷的令牌。
“大人，到了。”車夫輕聲提醒。
林椿歸整了整衣袍，邁下馬車。
今日的吏部衙門似乎格外安靜，連值守的侍衛都站得筆直。
她剛走進值房，就看見沈存章坐在她平日的位置上，正翻看著她昨夜整理的《補強疏》註本。
“沈尚書。”她躬身行禮。
沈存章頭也不擡：“杜衡今日會帶著工部最好的測工來。”
“下官明白。”
“不止是營繕司
林椿歸心頭一凜。
水平儀精度極高，專用於查驗堤壩、宮墻的坡度與平整度，杜衡連這等器具都調來，顯然是鐵了心要挑出疏漏，半點情面都不會留。
“多謝尚書提醒。”
沈存章終於擡眼看她，目光在她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你查到哪一步了？”
這一問太過突然，林椿歸險些脫口而出。但她及時抿住唇，只道：“還在核實王主事留下的線索，尚未有定論。”
沈存章輕輕合上手中的註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記住，”他起身時，緋色官袍帶起一陣微風，“在堤壩驗收完成前，你只是戴罪立功的林郎中。”
他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其他的事，等驗收之後。”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林椿歸緩緩松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裏已被令牌硌出深痕。
沈存章定然知道她在暗中追查王琨的線索。他今日來，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這時，孫老急匆匆進來：“大人，杜尚書的車駕已經出宮了！”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將令牌重新藏好。
“走吧，該去會會這位鐵面尚書了。”
通惠河畔，朝陽初升，金色的晨光灑在剛剛加固的河堤上，新壘的石籠
杜衡立在堤岸最高處，身形挺拔如岳，身後站著八名工部官員，其中一人正指揮著下屬，小心翼翼地架設那臺精銅水平儀。
林椿歸穩步上前：“下官參見杜尚書。”
杜衡緩緩轉身，目光如刀，掃過她，又落在身後的河堤上，沒有半句寒暄，只冷冷吐出三個字：“開始吧。”
測工立刻上前，水平儀的鏡筒緩緩移動，對著河堤的坡度、樁基的垂直度逐一查驗，口中高聲報出一個個數據。
杜衡親自執筆記錄，不時與身旁的老工官低聲交談。
林椿歸安靜地站在一旁，神色從容，看著測工沿著河堤一路查驗，從東段到西段，從淺灘到深水區，未曾有半分慌亂。
當查到第七段時，測工突然“咦”了一聲。
“尚書大人，這段樁基的角度……”
杜衡快步上前，接過水平儀親自觀測。
只見杜衡觀測良久，突然回頭看她：“這段樁基外斜十五度，是誰的主意？”
“是下官根據地質情況調整的。”林椿歸平靜應答，“這段河床下有流沙層，垂直打樁難以穩固。”
杜衡盯著她看了片刻，眼中的懷疑未減，突然對身後道：“取探桿來！”
三米長的銅制探桿被打入河床，確認了流沙層的存在。
杜衡沈默地看著探桿帶出的泥沙，語氣稍緩：“你如何知道這裏有流沙層？”
林椿歸從袖中取出《補強疏》：“王主事在疏中已有標註。”
杜衡接過疏冊，翻到相應頁面。當他看到那行細小的批註時，手指一頓。
這時，一個工部官員匆匆過來稟報：“通惠河試行段均已查驗完畢，樁基深度、石籠規格、堤岸坡度皆符合工部規程，其中七處關鍵險段的施工標準，還超出了定規要求。”
杜衡合上疏冊，將其遞還給林椿歸，目光掃過整段河堤。
突然，他指向下游一處：“那裏，為何不做護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河灣。確實，與其他地段相比，那裏顯得格外單薄。
孫老與錢老心中一緊，生怕這一點被杜衡揪住不放。
林椿歸從容應答：“回尚書，那裏是回水區，水流平緩。下官查看過歷年水志，從無險情。若全線加固，徒耗銀錢。王主事說過，治河當‘險處重工，緩處輕防’，當將銀錢與人力用在真正需要的險段，方為民生計。
杜衡盯著那處河灣看了許久，許久，突然對身後工部官員道：“記下，通惠河試行段驗收合格。《漕河要害工程補強疏》所載‘木樁排壘法’，準予在漕河十八險工全線推廣。”
他轉向林椿歸，依舊是那副冷硬表情，“三日後，工部將召開河工議事。你把推廣方案與物料核算報上來。”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下堤岸，緋色的官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身後的工部官員緊隨其後，架著水平儀離去。
直到工部眾人的車駕遠去，河畔的鄉親與工匠們才爆發出的歡呼，紛紛圍攏上來，臉上滿是欣喜。
“大人，我們成功了！”
林椿歸望著杜衡遠去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快步從人群外擠了進來，正是趙度方。
他額角帶著薄汗，神色急切，沖到林椿歸身邊，壓低聲音急促稟報：“大人，小的查到了！‘癸七’是漕運司內部的舊稱，專指通惠河第七段那個偏僻泊位，‘北三’就是通惠河北岸第三號倉廩！只是‘廿’字的意思，那些老夥計們說法不一，還沒完全摸清……”
“當真？”林椿歸眼中瞬間迸發出亮色，疲憊被這突如其來的進展沖散大半，難掩激動地追問。
“千真萬確！” 趙度方用力點頭，“小的找了漕運司退下來的老掌事，他一看這字符就認出來了。”
林椿歸心中已有了計較。“你隨我來。”
說罷，她轉身撥開圍攏的人群，朝著河堤僻靜處走去。
趙度方連忙跟上。
“你可知道，這北三號倉現在歸誰管轄？”
趙度方早有準備，立刻回道：“小的順帶打聽了！如今歸漕運司巡官
王琨留下的線索，終於盡數串聯起來！
“癸七” 泊位、“北三” 倉廩、“丙字柒” 令牌、“三成漕粟”，一條中飽私囊的鏈條已然清晰。
但現在，她該考慮如何打出袖中那張底牌了。
兩人從未串通，而是在各自的職責範圍內，形成了某種默契。
兩人奉旨整飭工部，目標一致。但戰術理念完全不同，杜衡是“快刀斬亂麻”，沈存章是“長治久安”。
王琨按照國法，他死得不冤。沈存章此人看局勢可抓大放小
但如果沈存章當時保證救他，王琨就不會死了嗎？未必。更可能的是，王琨被救下，但整飭的威懾力大打折扣，杜衡的權威被削弱，最終工部整飭虎頭蛇尾。
沈存章保她，是保一個有用之才，不是保一個罪人
如果連自己一手提拔的下屬都保不住，以後誰還敢跟他？他的權威何在？
制衡杜衡。如果沈存章任由杜衡彈劾（罪名越權），意味著吏部的官員，可以隨意處置。以後沈存章的下屬，誰都能踩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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