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滴水成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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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滴水成淵】
話音未落——
一道明媚的榴紅身影探了進來，正是明月縣主杜明昭。
她今日未梳繁覆發髻，青絲松松綰就，只簪一支赤金榴花簪，嬌俏靈動。
她先是探頭瞧了瞧屋內情形，目光觸及林椿歸時，眼睛倏地一亮，唇角彎起。
“兄長！李伯伯！”她先規規矩矩地向兩人行了禮，隨即腳步輕快地繞過杜衡的案幾，直奔林椿歸面前，聲音清脆悅耳，“林姐姐，你果然在這兒！”
她仿佛才看到案上的公務，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哎呀，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辦正事了？”
但這絲歉意很快被興奮取代，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玲瓏的錦囊，塞到林椿歸手裏，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親昵：“快拿著！這是宮裏剛賞下來的南洋香珠，氣味清雅，提神醒腦最是好用……”
“明昭。”一個冷硬的聲音刺入這份親昵。
杜衡擡起眼，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一年未見，你入得門來，予為兄的見面禮，便是這般視若無物？”
杜明昭動作一僵，立刻收回手，卻不露怯，反而下巴微揚看向杜衡，聲音清脆利落：“兄長！一年不見，一見面就訓我？娘親日日念叨你，接風宴早備好了，我這不是……”
她話說到一半，目光忽然瞟向一旁靜立的林椿歸，眼睛一轉，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長了調子：“先替她老人家瞧瞧未來——”
她沒繼續說下去，眼看著杜衡眉頭驟蹙，立刻見好就收，靈巧地轉了口風，“——瞧瞧林姐姐是否得空同去嘛！”
她說完還沖林椿歸飛快地眨了下眼，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
林椿歸垂眸靜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
明月縣主這一句未盡之言，輕飄飄便將這層關系推入曖昧不明的漩渦裏。
她擡眼看向杜明昭那張嬌俏無辜的臉，心中掠過一絲冷意。這位縣主的天真爛漫，究竟是無心失言，還是刻意要將她架到火上烤？
她目光掃過杜衡驟蹙的眉頭，心下稍定，至少這位尚書大人，與她同樣厭惡這種越界的玩笑。
杜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胡鬧。宮中賞賜豈是你能隨手轉贈的由頭？林郎中在此是辦理公務，非是與你嬉鬧的所在。”
杜明昭被兄長一警告，氣勢稍斂，卻仍小聲嘀咕了一句：“規矩規矩，你們工部就是規矩太多才養出蛀蟲……”
“明昭。”杜衡聲音沈了下來。
“知道啦！”杜明昭應得幹脆，轉而正色道，“對了兄長，方才我來時，在垂花門廊下撞見一個官員。他鬼鬼祟祟地踱步，一見我就慌忙躲閃，神色慌張得很。我瞧著不對勁，就讓侍女悄悄跟了一段，聽見他低聲催促隨從‘務必把禮送到’……哼，定是心裏有鬼！”
她說完，柳眉微蹙，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這才幾天，就有人想著走這些歪門邪道！兄長，這人定要仔細查查！”
杜衡面色沈靜，目光與林椿歸短暫交匯，兩人眼中俱是了然。
杜衡開口，聲音平穩，“此事我知道了。”
杜明昭點點頭，又轉向林椿歸，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對了姐姐！娘親今晚在府中為兄長設了接風宴，都是自家人，你定要來！”她說著，親熱地拉住林椿歸的袖角。
接風宴是家宴，邀請自家人參與，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林椿歸正斟酌言辭婉拒——
“明昭。”杜衡的聲音淡淡響起，打斷了妹妹的熱情，“林郎中尚有公務在身，不得攪擾。”
杜明昭聞言，撇了撇嘴，但見兄長神色肅然，便也見好就收。
“那說好了，待姐姐忙完這陣子，我再下帖子專程請你！”說罷，便如來時一般，像一陣輕快的風般離開了。
杜衡看向林椿歸，“依計行事。”
“下官明白。”
林椿歸垂首行禮，轉身退出花廳。她穿過鎮北侯府的重重院落，高墻深院在她身後漸次退去。
直至走出那朱漆金釘的巍峨大門，來到無人註意的巷角，她才緩緩停下腳步。
她攤開掌心，那被明月縣主硬塞進來的錦囊正靜靜躺著，榴紅色的綢緞泛著光澤，散發出一種濃郁而陌生的異域香氣。
這香氣甜暖馥郁，與她身上的墨香、值房內陳年的書卷氣，乃至這京城雨後清冽的空氣都格格不入。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那枚錦囊。觸手柔軟，內裏的香珠顆粒硌著指腹。
不該在此刻縈懷於此。
她回到值房後，走到案後坐下，第一件事便是執起墨錠，徐徐研開一方新墨。
清苦熟悉的松煙氣息彌漫開來，驅散了袖中那縷若有若無的甜香，讓她心神漸定。她鋪開紙筆，卻並未立即處理公務，而是就著尚未幹涸的筆洗，將清水註入一只素白瓷盞。
隨後，林椿歸從袖中取出那枚榴紅錦囊，解開系繩，將裏面幾顆深褐色的南洋香珠盡數倒入水中。
香珠遇水無聲沈底，只在水面漾開幾圈極細微的油紋，那濃烈的香氣被水液禁錮，頓時收斂沈寂。
林椿歸將瓷盞置於窗下通風處，任清風拂過水面。
不過是一縷無關緊要的香風。
待水汽蒸幹，香氣散盡，餘下的，不過是幾顆無用的珠子。
*** ***
杜衡的動作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三日後辰時初刻，林椿歸帶著孫老、錢老兩位老吏，準時踏入工部衙門。
甫一進入都水司所在的院落，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山雨欲來的壓抑感便撲面而來。
廊廡下往來走動的官吏們個個屏息靜氣，腳步匆忙，不敢多言一字。
“林大人。”一個新任都水司郎中恰好迎面走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手行禮，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後兩位老吏身上瞟，帶著探究與不安。
“李郎中。”林椿歸駐足，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無意寒暄，“奉杜尚書之命，協理賬目核查。”
“是、是，杜尚書已在裏面了。”李郎中連忙側身讓路，額角似有細汗，“您請，您請。”
穿過庭院，來到都水司正堂外的廊下，林椿歸註意到一個格外年輕的官員，正垂手靜立在值房門外。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綠色官袍，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熨燙得十分平整。
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若非身處此地、身著官袍，倒更像是個埋頭苦讀的學子。
然而，此刻這張本該溫和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沈重。
他臉色蒼白，緊抿的嘴唇不見一絲血色。
見林椿歸一行人到來，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身板，擡起眼看去。那雙眸子清澈，卻盛滿了不安，在與林椿歸目光接觸的瞬間，像是受驚般迅速垂了下去，隨即是一個略顯倉促的躬身行禮。
他像一株正經歷疾風驟雨的青竹，看似挺拔，實則每一片葉子都在顫抖。
林椿歸腳步微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她側首低聲問引路的李郎中：“那位是？”
李郎中連忙壓低聲音回道：“回林大人，那位便是都水司主事，王琨王大人。”
王琨。
原來，他就是杜衡與她此次要重點核查的關鍵人物。
只是眼前這年輕得過分的面容，以及那無法掩飾的緊張，與她想象中的工部“能吏”或是“蠹蟲”，似乎都有些對不上號。
林椿歸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卻已為這個名叫王琨的年輕官員，畫下了一個帶著問號的初影。
林椿歸示意孫老錢老在門外稍候，自己整了整官袍，獨自邁入那間人滿為患的值房。
房門開合的聲響幾乎被室內壓抑的嘈雜所吞沒。
值房內擠滿了從各部臨時抽調來的書吏和工部本司的官員。
他們或坐或站，或低聲交談，或捧著賬冊匆匆穿行，人人面上都帶著幾分惶惶不安。
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正是杜衡。
他依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原本屬於王琨的紫檀木書案後，面前堆積的賬冊幾乎要遮住他的身影，但他對周遭的紛擾恍若未聞。
林椿歸撥開人群，穩步上前，在離書案五步之遙處站定，依禮躬身：“下官林椿歸，奉命協理賬目核查，攜書吏二人，前來聽候杜尚書調遣。”
杜衡翻動賬頁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擡起了眼。
“林郎中。”他終於開口，“漕運關聯賬目，三年內的所有度支、料單、勘合，由你負責。一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初核條目。”
他甚至沒有給她回應的時間，目光已轉向旁邊一位候命的官員：“王琨何在？讓他把去年清淤工程的工料明細全部找出來。”
命令簡潔有力，如同戰鼓。
林椿歸當即躬身領命。
她與孫老、錢老被引至值房一側，以屏風隔出小小偏廳，三人即刻投入這場爭分奪秒的核查之中。
孫老年紀雖長，須發皆白，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最擅從密密麻麻的數字裏，揪出隱秘難尋的勾稽破綻。
錢老則素來沈默寡言，整日裏難得三言兩語，可於物料時價、工費核算一事上浸淫半生，經驗老到，分毫虛報、半分錯漏，都休想瞞過他的眼睛。
可便是這兩位在戶部、吏部沈浮半生，見慣了官場貪墨詭譎、早已練就不動聲色的老吏，在翻開都水司近三年的賬冊後，也不由對視一眼。
兩人眼底裏，只剩沈沈凝重，再無半分平日的從容。
“林大人。”孫老終於開口，將一本《漕糧轉運雜支簿》輕輕推到林椿歸面前，枯瘦的手指點在幾處看似零散的記錄上。
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您看這裏——三月初七，購置防雨桐油布三十丈；五月廿二，支付碼頭力夫意外撫恤銀七兩；八月中旬，修補運糧袋兩百條……”
“單看每一筆，數目合度，事由清楚，印信完備，任誰來查，都挑不出半分錯處。可若是將三年間，所有這類合情合理的零碎開支，匯總到一處……”
孫老話音頓住，指尖在算盤上飛快一撥。
那經年累月、滴水成河般悄然聚起的數額，讓林椿歸心頭猛地一沈。
一旁的錢老始終默不作聲，只緩緩遞過另一本《河工常例物料支取錄》，翻到記有 “青石、麻筋、糯米漿” 的一頁，用指甲在 “采買青石一百方”一行旁，輕輕劃了一道淺淡的痕。
他依舊不言，只又取過一本看似毫不相幹的《官署修繕錄》，翻至 “庭院鋪地青石” 條目，將兩冊並排攤開。
林椿歸凝神細辨，瞬間明白了錢老的用意。
都水司河工賬目上，明明白白記著支取青石一百方，稱全部用於河堤加固；而同期工部官署修繕的賬目裏，又額外采買了數十方青石，說是鋪設庭院。
兩筆賬目分屬兩案，各有出處，看上去天衣無縫。
可細細推究——官署庭院，當真用得上這許多青石？
河工上報的百方石料，又是否真的一分不少，盡數用在了河堤之上？
這還僅僅是冰山一角。
王琨做賬的手法，便如那最精於刀工的庖人解肉，將整塊肌理細細片作薄縷，或混入湯羹，或炸作酥點，或捏作丸糜，分藏於數十道菜肴之中。
單嘗一味，只覺妥帖合宜、鮮爽無礙；唯有縱觀整席，才驚覺暗中耗去的分量，早已觸目驚心。
“滴水穿石，積沙成塔。”
孫老終是低低一嘆，語氣裏雜著幾分難辨的惋惜與覆雜，“做賬做到這般地步，心思之巧，耐性之足，委實是……屈才了。”
他看了一眼外面主廳的方向，低聲道，“若非杜尚書這般雷霆手段，不計代價地封存所有關聯賬冊，讓我們能這般交叉比對，只怕再查上一個月，也未必能摸到其門徑。”
林椿歸默然。
她看著眼前這些看似完美無瑕的賬目，仿佛看到了王琨。
那個面容清秀、眼神不安的年輕官員正伏案疾書，用他全部的才智，精心編織著這張龐大而隱秘的網。
這感覺，讓她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此絕非尋常貪墨，而是寄於過人才幹之上的精巧算計。
她擡眼望向隔間。
杜衡依舊端坐在那裏，朱筆偶爾落下，留下一個個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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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
一道明媚的榴紅身影探了進來，正是明月縣主杜明昭。
她今日未梳繁覆發髻，青絲松松綰就，只簪一支赤金榴花簪，嬌俏靈動。
她先是探頭瞧了瞧屋內情形，目光觸及林椿歸時，眼睛倏地一亮，唇角彎起。
“兄長！李伯伯！”她先規規矩矩地向兩人行了禮，隨即腳步輕快地繞過杜衡的案幾，直奔林椿歸面前，聲音清脆悅耳，“林姐姐，你果然在這兒！”
她仿佛才看到案上的公務，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哎呀，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辦正事了？”
但這絲歉意很快被興奮取代，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玲瓏的錦囊，塞到林椿歸手裏，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親昵：“快拿著！這是宮裏剛賞下來的南洋香珠，氣味清雅，提神醒腦最是好用……”
“明昭。”一個冷硬的聲音刺入這份親昵。
杜衡擡起眼，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一年未見，你入得門來，予為兄的見面禮，便是這般視若無物？”
杜明昭動作一僵，立刻收回手，卻不露怯，反而下巴微揚看向杜衡，聲音清脆利落：“兄長！一年不見，一見面就訓我？娘親日日念叨你，接風宴早備好了，我這不是……”
她話說到一半，目光忽然瞟向一旁靜立的林椿歸，眼睛一轉，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長了調子：“先替她老人家瞧瞧未來——”
她沒繼續說下去，眼看著杜衡眉頭驟蹙，立刻見好就收，靈巧地轉了口風，“——瞧瞧林姐姐是否得空同去嘛！”
她說完還沖林椿歸飛快地眨了下眼，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
林椿歸垂眸靜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
明月縣主這一句未盡之言，輕飄飄便將這層關系推入曖昧不明的漩渦裏。
她擡眼看向杜明昭那張嬌俏無辜的臉，心中掠過一絲冷意。這位縣主的天真爛漫，究竟是無心失言，還是刻意要將她架到火上烤？
她目光掃過杜衡驟蹙的眉頭，心下稍定，至少這位尚書大人，與她同樣厭惡這種越界的玩笑。
杜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胡鬧。宮中賞賜豈是你能隨手轉贈的由頭？林郎中在此是辦理公務，非是與你嬉鬧的所在。”
杜明昭被兄長一警告，氣勢稍斂，卻仍小聲嘀咕了一句：“規矩規矩，你們工部就是規矩太多才養出蛀蟲……”
“明昭。”杜衡聲音沈了下來。
“知道啦！”杜明昭應得幹脆，轉而正色道，“對了兄長，方才我來時，在垂花門廊下撞見一個官員。他鬼鬼祟祟地踱步，一見我就慌忙躲閃，神色慌張得很。我瞧著不對勁，就讓侍女悄悄跟了一段，聽見他低聲催促隨從‘務必把禮送到’……哼，定是心裏有鬼！”
她說完，柳眉微蹙，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這才幾天，就有人想著走這些歪門邪道！兄長，這人定要仔細查查！”
杜衡面色沈靜，目光與林椿歸短暫交匯，兩人眼中俱是了然。
杜衡開口，聲音平穩，“此事我知道了。”
杜明昭點點頭，又轉向林椿歸，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對了姐姐！娘親今晚在府中為兄長設了接風宴，都是自家人，你定要來！”她說著，親熱地拉住林椿歸的袖角。
接風宴是家宴，邀請自家人參與，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林椿歸正斟酌言辭婉拒——
“明昭。”杜衡的聲音淡淡響起，打斷了妹妹的熱情，“林郎中尚有公務在身，不得攪擾。”
杜明昭聞言，撇了撇嘴，但見兄長神色肅然，便也見好就收。
“那說好了，待姐姐忙完這陣子，我再下帖子專程請你！”說罷，便如來時一般，像一陣輕快的風般離開了。
杜衡看向林椿歸，“依計行事。”
“下官明白。”
林椿歸垂首行禮，轉身退出花廳。她穿過鎮北侯府的重重院落，高墻深院在她身後漸次退去。
直至走出那朱漆金釘的巍峨大門，來到無人註意的巷角，她才緩緩停下腳步。
她攤開掌心，那被明月縣主硬塞進來的錦囊正靜靜躺著，榴紅色的綢緞泛著光澤，散發出一種濃郁而陌生的異域香氣。
這香氣甜暖馥郁，與她身上的墨香、值房內陳年的書卷氣，乃至這京城雨後清冽的空氣都格格不入。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那枚錦囊。觸手柔軟，內裏的香珠顆粒硌著指腹。
不該在此刻縈懷於此。
她回到值房後，走到案後坐下，第一件事便是執起墨錠，徐徐研開一方新墨。
清苦熟悉的松煙氣息彌漫開來，驅散了袖中那縷若有若無的甜香，讓她心神漸定。她鋪開紙筆，卻並未立即處理公務，而是就著尚未幹涸的筆洗，將清水註入一只素白瓷盞。
隨後，林椿歸從袖中取出那枚榴紅錦囊，解開系繩，將裏面幾顆深褐色的南洋香珠盡數倒入水中。
香珠遇水無聲沈底，只在水面漾開幾圈極細微的油紋，那濃烈的香氣被水液禁錮，頓時收斂沈寂。
林椿歸將瓷盞置於窗下通風處，任清風拂過水面。
不過是一縷無關緊要的香風。
待水汽蒸幹，香氣散盡，餘下的，不過是幾顆無用的珠子。
*** ***
杜衡的動作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三日後辰時初刻，林椿歸帶著孫老、錢老兩位老吏，準時踏入工部衙門。
甫一進入都水司所在的院落，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山雨欲來的壓抑感便撲面而來。
廊廡下往來走動的官吏們個個屏息靜氣，腳步匆忙，不敢多言一字。
“林大人。”一個新任都水司郎中恰好迎面走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手行禮，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後兩位老吏身上瞟，帶著探究與不安。
“李郎中。”林椿歸駐足，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無意寒暄，“奉杜尚書之命，協理賬目核查。”
“是、是，杜尚書已在裏面了。”李郎中連忙側身讓路，額角似有細汗，“您請，您請。”
穿過庭院，來到都水司正堂外的廊下，林椿歸註意到一個格外年輕的官員，正垂手靜立在值房門外。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綠色官袍，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熨燙得十分平整。
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若非身處此地、身著官袍，倒更像是個埋頭苦讀的學子。
然而，此刻這張本該溫和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沈重。
他臉色蒼白，緊抿的嘴唇不見一絲血色。
見林椿歸一行人到來，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身板，擡起眼看去。那雙眸子清澈，卻盛滿了不安，在與林椿歸目光接觸的瞬間，像是受驚般迅速垂了下去，隨即是一個略顯倉促的躬身行禮。
他像一株正經歷疾風驟雨的青竹，看似挺拔，實則每一片葉子都在顫抖。
林椿歸腳步微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她側首低聲問引路的李郎中：“那位是？”
李郎中連忙壓低聲音回道：“回林大人，那位便是都水司主事，王琨王大人。”
王琨。
原來，他就是杜衡與她此次要重點核查的關鍵人物。
只是眼前這年輕得過分的面容，以及那無法掩飾的緊張，與她想象中的工部“能吏”或是“蠹蟲”，似乎都有些對不上號。
林椿歸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卻已為這個名叫王琨的年輕官員，畫下了一個帶著問號的初影。
林椿歸示意孫老錢老在門外稍候，自己整了整官袍，獨自邁入那間人滿為患的值房。
房門開合的聲響幾乎被室內壓抑的嘈雜所吞沒。
值房內擠滿了從各部臨時抽調來的書吏和工部本司的官員。
他們或坐或站，或低聲交談，或捧著賬冊匆匆穿行，人人面上都帶著幾分惶惶不安。
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正是杜衡。
他依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原本屬於王琨的紫檀木書案後，面前堆積的賬冊幾乎要遮住他的身影，但他對周遭的紛擾恍若未聞。
林椿歸撥開人群，穩步上前，在離書案五步之遙處站定，依禮躬身：“下官林椿歸，奉命協理賬目核查，攜書吏二人，前來聽候杜尚書調遣。”
杜衡翻動賬頁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擡起了眼。
“林郎中。”他終於開口，“漕運關聯賬目，三年內的所有度支、料單、勘合，由你負責。一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初核條目。”
他甚至沒有給她回應的時間，目光已轉向旁邊一位候命的官員：“王琨何在？讓他把去年清淤工程的工料明細全部找出來。”
命令簡潔有力，如同戰鼓。
林椿歸當即躬身領命。
她與孫老、錢老被引至值房一側，以屏風隔出小小偏廳，三人即刻投入這場爭分奪秒的核查之中。
孫老年紀雖長，須發皆白，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最擅從密密麻麻的數字裏，揪出隱秘難尋的勾稽破綻。
錢老則素來沈默寡言，整日裏難得三言兩語，可於物料時價、工費核算一事上浸淫半生，經驗老到，分毫虛報、半分錯漏，都休想瞞過他的眼睛。
可便是這兩位在戶部、吏部沈浮半生，見慣了官場貪墨詭譎、早已練就不動聲色的老吏，在翻開都水司近三年的賬冊後，也不由對視一眼。
兩人眼底裏，只剩沈沈凝重，再無半分平日的從容。
“林大人。”孫老終於開口，將一本《漕糧轉運雜支簿》輕輕推到林椿歸面前，枯瘦的手指點在幾處看似零散的記錄上。
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您看這裏——三月初七，購置防雨桐油布三十丈；五月廿二，支付碼頭力夫意外撫恤銀七兩；八月中旬，修補運糧袋兩百條……”
“單看每一筆，數目合度，事由清楚，印信完備，任誰來查，都挑不出半分錯處。可若是將三年間，所有這類合情合理的零碎開支，匯總到一處……”
孫老話音頓住，指尖在算盤上飛快一撥。
那經年累月、滴水成河般悄然聚起的數額，讓林椿歸心頭猛地一沈。
一旁的錢老始終默不作聲，只緩緩遞過另一本《河工常例物料支取錄》，翻到記有 “青石、麻筋、糯米漿” 的一頁，用指甲在 “采買青石一百方”一行旁，輕輕劃了一道淺淡的痕。
他依舊不言，只又取過一本看似毫不相幹的《官署修繕錄》，翻至 “庭院鋪地青石” 條目，將兩冊並排攤開。
林椿歸凝神細辨，瞬間明白了錢老的用意。
都水司河工賬目上，明明白白記著支取青石一百方，稱全部用於河堤加固；而同期工部官署修繕的賬目裏，又額外采買了數十方青石，說是鋪設庭院。
兩筆賬目分屬兩案，各有出處，看上去天衣無縫。
可細細推究——官署庭院，當真用得上這許多青石？
河工上報的百方石料，又是否真的一分不少，盡數用在了河堤之上？
這還僅僅是冰山一角。
王琨做賬的手法，便如那最精於刀工的庖人解肉，將整塊肌理細細片作薄縷，或混入湯羹，或炸作酥點，或捏作丸糜，分藏於數十道菜肴之中。
單嘗一味，只覺妥帖合宜、鮮爽無礙；唯有縱觀整席，才驚覺暗中耗去的分量，早已觸目驚心。
“滴水穿石，積沙成塔。”
孫老終是低低一嘆，語氣裏雜著幾分難辨的惋惜與覆雜，“做賬做到這般地步，心思之巧，耐性之足，委實是……屈才了。”
他看了一眼外面主廳的方向，低聲道，“若非杜尚書這般雷霆手段，不計代價地封存所有關聯賬冊，讓我們能這般交叉比對，只怕再查上一個月，也未必能摸到其門徑。”
林椿歸默然。
她看著眼前這些看似完美無瑕的賬目，仿佛看到了王琨。
那個面容清秀、眼神不安的年輕官員正伏案疾書，用他全部的才智，精心編織著這張龐大而隱秘的網。
這感覺，讓她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此絕非尋常貪墨，而是寄於過人才幹之上的精巧算計。
她擡眼望向隔間。
杜衡依舊端坐在那裏，朱筆偶爾落下，留下一個個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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