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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玉振金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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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玉振金鑾殿】

“劉郎中!”

一聲清叱,如同玉石相擊,驟然打斷了他的話。

林椿歸倏然轉身,一直沈靜如水的面龐上,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那雙清亮的眸子銳利如劍,直直刺向劉銘遠,其中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家父一生清正,持身守節,所守者乃是教書育人之本分,朝廷遴選人才之公心!在他心中,學問高低或有參差,但品性操守不容玷汙!苛責?拘泥?這豈是你口中輕飄飄的四個字所能汙蔑!”

她顯然氣得不輕,但話語的邏輯卻愈發鋒利:“若按你所言,堅守原則、不徇私情便是苛責拘泥,那這滿朝朱紫,天下法度,豈不都成了可以隨意變通、因人而異的兒戲?!今日你能將黑白顛倒,汙我父清名;他日是否就能指鹿為馬,惑亂君前?!”

這一聲質問,石破天驚,已不僅僅是為父辯白,更是將劉銘遠的言行拔高到了動搖朝廷法度根基的方面。

景和帝的臉色沈了下來。

劉銘遠被這連珠炮似的反擊打得措手不及,隨即面色漲紅,梗著脖子道:“陛下明鑒!臣絕非此意,是她……是她強詞奪理,曲解臣的話!臣只是說令尊拘於成規,何曾汙蔑他清正?!”

林椿歸卻不理他,再次轉向禦座,深深一揖,聲音更顯堅定:“陛下!臣今日失儀,甘受責罰。然臣縱萬死,亦不能容有人顛倒黑白,汙蔑忠直!家父風骨,天地可鑒!正因家父曾因守正而蒙冤,臣才更深知,規矩若只由清白者恪守,而縱容狡獪者踐踏,則規矩必成空文,朝廷綱紀必將蕩然無存!”

她緩緩直起身,字字鏗鏘:“家父當年守護的,是府學一方凈土之規矩,雖力薄而勢孤,然其志不改。今日,臣立於這金鑾殿上,蒙陛下垂問工部要務,乃是朝廷立身、天下安邦的根本法度!臣願以此身,證規矩之可行,護法度之威嚴,使守正者得其佑,令枉法者伏其罪!這是對家父風骨的告慰,亦是人子所能盡之最大孝道!”

殿中一片死寂。

她將一己家仇,升華為天下公義;將個人傷疤,化為捍衛法度的鎧甲。

景和帝凝視著她,目光深邃如淵,良久,終是緩緩頷首,沈聲道:“林卿之言,振聾發聵。”

話音落,他話鋒陡然轉冷,一字一頓喚道:“劉銘遠。”

劉銘遠早已面如土色,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臣……臣在!”

“你今日言行,著實令朕失望透頂。”景和帝的目光如寒刃,直刺階下,“不思整飭部務、恪盡職守,反倒在金鑾殿上攻訐忠良之後,混淆視聽!朕且問你——林學正當年在江寧府學任職,究竟因何獲罪,又有何實證?!”

劉銘遠額頭冷汗涔涔,支支吾吾道:“陛下,臣……臣只是風聞……並非親見……”

“陛下!”一直沈默的沈存章忽然出列,“臣這裏有一份江寧舊案的完整卷宗。其中清楚記載,當年所謂苛責生徒,實為林學正拒絕為劉郎中外甥修改課考等第。而後續彈劾,皆系誣告。”

他呈上卷宗,內侍立即接過奉予禦前。

景和帝翻閱片刻,龍顏大怒:“好你個劉銘遠!原來是你公報私仇,構陷忠良!來人,摘去他的頂戴!”

禁衛應聲上前,當場將面如死灰的劉銘遠押下。

“陛下聖明!”林椿歸深深跪拜,眼角隱隱有淚光閃動。

禦座之上的帝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方才她極力舉薦的那些官員名字,話鋒一轉,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林卿,既如此……依你之見,工部百廢待興,尚書之位,誰最為合適?”

這一刻,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她。

劉銘遠倒臺,王延之亦受牽連,工部魁首之位空懸,她的舉薦將至關重要。

這既是無上的信任,也是將她置於新的風口浪尖。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她清晰奏對:“臣以為,大理寺少卿,杜衡,可當此任。”

文官班列中立刻響起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杜衡?大理寺的杜衡?”

“一個執掌刑名的官員,如何去管工部百工之事?簡直是胡鬧!”

質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傳來。皇帝的目光中也掠過探究,並未立刻表態,而是靜待她的下文。

林椿歸朗聲陳明理由,聲音穿透了那些細微的雜音,清晰地回蕩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陛下,諸位大人!工部如今沈屙積弊,宛若病人膏肓,非尋常溫補之藥可救。它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一位精通營造算學的巧匠,而是一柄能斬斷亂麻、刮骨療毒的快刀!”

這個比喻讓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員微微蹙眉。

“而大理寺少卿杜衡杜大人,”她話鋒一轉,“正是臣心目中,執此快刀的最佳人選!”

“杜大人歷任刑獄,素有鐵判之名。其所面對者,乃奸猾囚徒、覆雜案情,最擅長的便是於迷霧中洞察真相。工部如今為何積重難返?非技藝不精,乃人心不古,利益糾纏,盤根錯節!若無鐵腕,如何能打破這層層關系網?若無冰心,如何能抵禦那人情請托?杜大人之剛正,正是蕩滌工部汙濁之第一利器!”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那些原本質疑“刑官不懂工程”的人陷入了沈思。

林椿歸繼續陳述,“杜大人從未涉足工部事務,與工部原有官員無甚瓜葛,此看似是其短處,實則是其最大長處!正因其是局外人,方能不受舊有派系、人情、慣例之束縛,審視積弊,推行新政時亦無牽無掛。若從工部內部或關聯部衙擢升,難免陷入舊有窠臼,甚至為平衡勢力而妥協,如何能徹底革新?”

她點出了朝堂人事任免中最現實的困境,派系平衡往往淩駕於辦事效率之上。

“工部之弊,半數在賬。工程虛報、物料克扣、款項挪用……這些年來,工部賬目早已是一團亂麻,真假難辨。而杜大人執掌大理寺,由他來主持工部,正可將其審案斷獄的明察秋毫之能,用於梳理工部積年陳賬,將那些藏匿在背後的蠹蟲,一個個揪出來示眾!”

“此三長——剛正之骨、破局之膽、明察之能。”林椿歸總結陳詞,聲音清越,“環顧滿朝朱紫,能同時兼具且卓然出眾者,杜衡杜大人實乃不二人選!此非臣一人之私見,實乃針對工部當前沈屙,所能開出的最對癥之良藥!”

言畢,她再次向禦座深深一揖,靜候聖裁。

殿內先前那些質疑的低語早已消失無蹤。

許多官員,包括幾位閣老,都微微頷首,露出深思之色。

禦座之上,景和帝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裏翻湧著審度、驚嘆,最終沈澱為毫不掩飾的激賞。

“善!”

皇帝撫掌之聲清越,瞬間打破了殿中的沈寂。

“林卿洞若觀火,謀國以忠。既如此——”他聲音陡然轉沈,帶著決斷,“王延之革職,交部嚴議!劉銘遠,褫奪官身,永不敘用!”

旨意如驚雷滾過殿宇,群臣屏息。

隨即,景和帝語調轉為沈穩,一道道人事任命如同棋局落子,鏗鏘有力:

“劉銘遠所遺侍郎缺,由趙文遠補授。擢升孫守成為工部侍郎,協理部務。”

最後一道任命,他聲音微揚,目光掃過滿朝文武。

“著大理寺少卿杜衡,即日赴任工部尚書,整飭部務,肅清積弊!”

“林椿歸,”皇帝聲音轉為莊重,“你今日殿前奏對,不僅明察秋毫,更深明大義。朕心甚慰。特賜你恩賞三則,以彰其功,以勵其志。”

“其一,官覆原職,賜‘明鏡’匾額,懸於值房,望你永持此心。”

“其二,賜密折專奏之權,凡涉及官員考績、吏治得失,可直遞朕前。”

“其三,追贈爾父為禮部侍郎,謚‘文正’,準其牌位入祀江寧府學賢良祠。”

這三道恩賞,一道肯定現在,一道期許未來,一道告慰過往。

殿中眾臣皆知,這位年輕女官的前程,從此將不可限量。

“臣……領旨謝恩!”林椿歸深深叩首。

景和帝目光如炬,緩緩掃過丹墀之下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諸卿,”他刻意頓了頓,“可還有異議?”

滿殿朱紫,從內閣輔臣到六部堂官,此刻竟無一人出聲。

方才林椿歸一番陳詞,情理兼備,鋒芒畢露;劉銘遠被當場褫奪官帽押下的情形猶在眼前;皇帝乾綱獨斷的決心更是顯而易見。

此刻再出頭,無異於自尋晦氣。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數息。

“陛下聖明!”

以沈存章、李道生為首,眾臣齊聲躬身,聲浪在寬闊的金殿中回蕩。

景和帝擡手揮了揮袍袖:“既無異議,便照此辦理。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殿內“退朝”的唱喏聲落,百官依序躬身,待禦駕離去,方才徐徐直起身,按品級魚貫而出。

林椿歸隨著人流邁出宏偉的殿門。

清晨的陽光撲面而來,有些刺目,讓她微微瞇起了眼,仿佛剛從一場驚心動魄的夢境中回到現實。

丹陛之下,官員們並未立刻散去,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目光卻時有意無意地掃過她這邊。

林椿歸正欲尋個清靜路徑離開,就在前方不遠,漢白玉欄桿旁,一個身影正駐足遠眺宮闕,似乎有意放慢了腳步。

正是沈存章。

見林椿歸目光投來,他並未主動上前,唇角含著一抹令人難以捉摸的淺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椿歸腳步一頓,隨即不再猶豫,坦然走上前去,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執禮如儀,聲音清晰:“沈公。”

這一聲,既是下屬對上官的禮節,也包含了遠比禮節更覆雜的情愫。

沈存章微微頷首,並未提及方才殿中驚心動魄的一切,只是淡淡道:“今日天氣甚好,陪本官走一走。”

說罷,他便轉身,沿著宮墻下的陰影,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林椿歸略一遲疑,隨即邁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行走在漫長的宮道之上。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看前方已是通往宮門的甬道,沈存章卻忽然轉向,引著她登上了一處可俯瞰部分宮苑與遠處街市的宮墻高臺。

站定之後,他方才回身,終於切入正題:“明鏡匾額,是榮耀亦是枷鎖。密折之權,是信任更是眾矢之的。追贈令尊,是全了你的孝道,卻也讓你再無退路。”

語氣裏聽不出是提醒還是警示:“明鏡既立,則光影自分。從今往後,照見的是忠良,映出的,也必是魑魅。你日後怕是難得清靜了。”

林椿歸迎著他的目光,高臺上的風拂動她官袍的衣袂與額前的碎發。

她想起父親書房裏那方的舊硯,想起通惠河裏沈浮的冤魂,想起大理寺陰冷的囚室,更想起方才金殿之上,那力排眾議、乾坤獨斷的皇權天威。

她沒有立刻回答,轉眸望向宮墻之外。

遠處,朱雀大街車水馬龍,人間煙火正濃;更遠處,天地浩渺,雲卷雲舒。

片刻的靜默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存章,那雙清澈的眼中,此刻再無迷茫與仿徨。

“清靜與否,原不在外間風雨,而在持鏡者之心是否澄明。下官既已踏上此路,便不畏光影交織。”

沈存章聞言,只是頷首,仿佛她這番話,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兩人並肩立於高臺,一時無話。

遠處皇城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更遠處街市的喧囂被宮墻阻隔,只餘風聲過耳。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卻能感受到腳下這條路,從此刻起才算真正開始了新的篇章。

而那人的身影,雖近在咫尺,卻依舊立在前方雲霧繚繞的更高處。

這既是她前行路上無可回避的標桿,也是她必須不斷攀登、直至某日能夠並肩甚至超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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