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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朱筆落處,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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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朱筆落處,宴無好宴】

翌日清晨,吏部考功司衙署。

林椿歸身著新賜的正五品青羅官袍,端坐於書案之前。

補子上那只振翅欲飛的白鷴,在晨光中流轉著銀線繡成的細密光澤。

這身官服是昨夜連同印信一道送來的。與之前那套寬大的官服不同,這身剪裁分毫不差,利落挺拔,再無先前那空蕩拖沓之感。

最特別的,是衣襟處多了一道纏枝蓮紋的暗繡。

這是男性官員官服上不會出現的紋樣,是以青線盤繞、僅在特定光線下才隱約可見的精致紋路。蓮出淤泥而不染,枝蔓相連而不絕,其中期許與警示,不言自明。

辰時初刻

這是規矩,也是禮數。新任官員第一日,必須面見上官,聆聽訓示。

“進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林椿歸心頭猛地一跳——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是沈存章!

她斂目入內,依制行禮。目光垂落處,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簇新的黑緞官靴,以及一角……緋色官袍。

她依制行禮,而後緩緩擡目。

只見沈存章並未立於下首,而是端坐於尚書公案後的一張梨花木椅上,身上赫然是正二品尚書的緋色錦雞袍,補子的變化,標志著他是名正言順的六部之首,吏部之主。

這執掌天下官員銓選

沈存章指尖正輕搭著一份奏疏,見她進來,目光在她嶄新的青袍上一頓,似是審視,又似是……滿意。

“看來,尺寸正好。”他聲音平淡。

林椿歸心頭微動,立刻垂首行禮:“下官林椿歸,特來拜見大人。”

沈存章微微頷首:“考功司權責攸關,望你謹守初心,好自為之。” 這是上官例行的訓誡,從他口中說出,卻字字千鈞。

“下官謹記。”

“去吧。”他不再多言,重新執起那份奏疏。

林椿歸恭敬退後,轉身時青袍微揚,門在身後合攏。

她轉身走向考功司衙署,對等候在外的書吏平靜道:“將文書都呈進來。”

值房內,屬於考功司郎中的大案早已擦拭得一塵不染。她甫一坐定,兩名身著綠袍的掌固與四名青衣書吏便悄無聲息地入內,垂手侍立。

書吏將厚厚一疊文書恭敬地置於案上。

林椿歸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卷宗,這便是四十二位官員的身家前程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展開。

這是一套完整的官員升遷流轉文書,內含原始職缺呈報、候選人履歷、地方官或原衙門的“保舉狀”、“考語”、吏部意見。

簡單來說,就是從某個衙門開口要人開始,到候選人的身家背景、歷任官職,再到他上司寫的擔保信和考核評語,最後是吏部經辦官員的初步看法,全都白紙黑字記錄在案。

林椿歸的工作,便是從這字裏行間,讀出弦外之音。

批閱的第一份,是位偏遠知縣的升遷。考語上寫著“老成持重”,“老成”在某些語境下,便是“暮氣沈沈,缺乏銳氣”的委婉說辭。暗指此人墨守成規,缺乏闖勁。

林椿歸遲疑片刻,朱筆落下:“擬平調。”

寫完又覺不安,擡眼看向侍立的掌固:“依你看,這般處置可還妥當?”

那掌固躬身道:“大人明鑒。‘老成’之輩,確不宜擢升要缺。”

她心下稍安,這才發覺自己竟在春日天氣裏沁出薄汗。

翻開第二份,是位

林椿歸卻微微蹙眉,此人出身名門,在翰林院這等清貴之地才待了兩年就急著往地方跑,分明是想借著外任,快速積累政績,好回頭謀個更高職位。

她沈吟片刻,批下“擬駁”,另附一小箋,寫下理由“翰苑清要,宜加深造”,既駁回了請求,又全了對方顏面。

侍立的書吏們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話說得極體面——不是說你不勝任地方,而是說翰林院這麽重要的地方,你該多沈澱學習。既攔住了投機取巧的路,又全了雙方顏面。

時間在朱筆的起落間流逝。

林椿歸時而快速瀏覽,時而凝神細思,偶爾會喚來掌固,詢問某個官員其座師或同年的信息,以厘清其派系脈絡。

此刻,她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執掌著“激濁揚清”之權。她的筆尖之下,流淌的不再是墨,是官海的沈浮,是人心的向背。

窗外日影漸斜。

林椿歸擱下朱筆,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衣襟上那圈暗繡。

今日批閱的文書在她腦中一一掠過。

工部虞衡司郎中

單個看去,似乎都情有可原。

可當這些名字被並排放置時,她才驚覺——工部竟已空出五個實缺,連帶著翰林院、都察院也都動了位置。

林椿歸總覺得,這些看似不相幹的碎片之間,似乎缺了一根能將其串聯起來的線。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提起了筆,正欲蘸墨——

“林郎中。”

一個沈靜的聲音自門口響起。她擡頭,只見沈存章不知何時已立在值房門邊,緋紅官袍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濃重。兩名掌固與四名書吏早已垂首躬身,恭敬行禮。

她忙放下筆起身:“大人。”

沈存章踱步進來,目光掠過她案上堆積的文書,“時辰不早,林郎中還不打算散值?”

林椿歸聞言,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這才驚覺日頭早已西沈,天際只餘一抹殘紅。

她竟完全沒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是下官疏忽了。”她微微赧然。

沈存章的目光掃過一旁侍立的幾位下屬,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調侃:“你自己用功便罷了,何苦拘著他們一同餓著肚子當差?”

那掌固與書吏們連忙躬身,連聲道:“不敢不敢,此乃卑職分內之事。”

沈存章不再多言,只擺了擺手:“好了,都散了吧。明日自有明日的公務。”

幾人如蒙大赦,卻又不敢顯得急切,只恭敬地行了禮,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內霎時只剩下他們二人。

沈存章信步走到案前,指尖拂過那疊批閱過的文書:“今日做得如何?可遇到什麽為難之處?”

說著,他已自然地拿起最上面那份——正是她早上遲疑良久的那份,翰林院編修的外放請調。

“下官只是……”林椿歸斟酌著用詞,“覺得有些蹊蹺。”

“哦?”沈存章的目光掠過她駁回的批註,並未細看內容,便隨手將文書擱到一旁,又信手拈起另一份工部的調任文書。

他似乎並不在意具體案情,只想看看她留下的朱批評語。

“此人出身清貴,在翰林院不過兩年便急著外放。若真是棟梁之材,何不在翰林院多沈澱些時日?若只是尋常庸才,又怎會勞動工部右侍郎親自保舉?”

沈存章應了一聲,指尖仍在一份份文書間流連,目光掃過她那些“擬平調”“擬駁”的批註,語氣隨意:“接著說。”

見他這般態度,林椿歸索性將心中疑慮盡數道出:“下官翻閱舊檔,發現工部近半年來出缺的職位,比往年多了三成。虞衡司、都水司、營繕司皆有要職空缺,而今日批閱的文書裏,又有五份涉及工部人事……”

“所以呢?”

沈存章突然打斷,隨手將一份她批了“擬駁”的文書丟回案上。青玉紙鎮壓著卷角,發出細微的脆響。

林椿歸一怔。

“所以……”她斟酌著詞句,“這些缺職背後,或許另有玄機……”

沈存章的目光從她臉上淡淡掃過,隨即轉向窗外。借著這個動作,將眼底那一閃而逝的不耐悄然隱去。

玄機?

自然是玄機。

貶謫抄家,空出來的何止是位置,更是盤根錯節的勢力需要重新洗牌。這般淺顯的朝堂常態,昨日在院中暗示得還不夠明白?四十二份文書,四十二個抉擇,她竟還在執著於案件本身的表象……

是時候讓她明白,考功司的筆是用來落子的。

他不再多言,目光在堆積的文書中掠過,隨即精準地從中抽出了一份。他將其拿起,在手中似有若無地掂量了一下,手腕微轉,將正面朝向她停頓片刻,然後輕輕放在了林椿歸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看清這份文書,辦好這件具體事。這才是你該有的分寸。

“觀察得很細致,”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能註意到這些不尋常的關聯,很好。”

林椿歸看著那份被單獨抽出的文書,心中疑竇叢生。這是何意?是讓我不必深究其他,只需關註這一份?還是說……唯有這份才是真正要緊的?

“可是……”她忍不住開口,想將今日發現的種種異常問個明白。

“時辰不早了。”沈存章說著,轉身向門口走去,截斷了她的話頭。行至門邊,他方駐足側首,昏黃光影勾勒出他的輪廓。

“林郎中既已署理考功司,今夜司經局洗馬

林椿歸微微一怔。

司經局洗馬是東宮屬官,負責掌管太子府的圖書典籍。

而這位張大人,正是

原來如此。

林椿歸垂眸,她原以為考功司郎中只需秉公執法,按律批閱,卻不想上任第一日就要面對這般盤根錯節的人情往來。

沈存章將她這副滯澀姿態盡收眼底。

他目光掠過窗外漸沈的暮色,聲音裏刻意揉進三分溫和:“批紅是明面上的規矩,宴席是暗地裏的章程。若連他們擺的什麽棋都看不明白,又如何破局?”

見她還蹙著眉,他忽然輕笑一聲,“林郎中,這般瞻前顧後作甚?莫非打算一輩子躲在文書堆裏,不見人了?”

“散值了。”他已然朝外走去,聲音不容置疑,“酉時三刻

*** ***

林椿歸換下了官袍,穿著一身靛藍素面襖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她刻意保持了低調,不願在這等私宴上顯得過於紮眼。

沈存章也已換了常服,一身玄色暗紋圓領袍,玉冠束發,比白日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清雅文士的氣度。他身旁停著一輛黑漆螺鈿馬車。

見她過來,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上車。”他言簡意賅,自己率先掀簾而入。

林椿歸跟著上了馬車。車廂內空間寬敞,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精致,空氣中彌漫著與沈存章身上相似的沈香。

馬車前進,向著城東方向駛去。車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

林椿歸正襟危坐,心中仍在琢磨著白日裏那些文書和今晚這場宴席的關聯。而沈存章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場尋常宴會,閉目養神,姿態閑適。

良久,他還是開了口,眼睛並未睜開,“還在想工部那些缺職?”

林椿歸猶豫了一下,應道:“是。下官愚鈍,總覺得其中關竅,並非簡單的補缺或黨爭。”

沈存章緩緩睜開眼,眸中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不見底:“安遠侯這棵大樹倒了,你以為,底下盤根的藤蔓該如何自處?”

“陛下要漕運清、邊關穩。工部掌軍械、河工,是關鍵。”他看向林椿歸,“那些保舉文書,你看著是請調升遷,實則是各方在試探陛下的底線,也是在試探……我這個吏部尚書,準備如何落子。”

”所以……張洗馬今晚設宴,是想為他的姐夫,工部右侍郎探聽風聲?”她低聲問。

“是,也不全是。他更想看看,你這個新晉的考功司郎中,是塊硬骨頭,還是顆……可以撥動的棋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告誡,也有一絲提點:“記住,宴無好宴。但也不必過於緊張。多看,多聽,少說。他們敬酒,你便淺酌;他們問話,你便答些無關痛癢的。真正的較量在席面之下,在你我心中。”

正說著,馬車緩緩停下。車外傳來侍從的聲音:“大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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