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君臣雙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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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君臣雙簧】
二人快步趕往孫旺的值事房。
推開門，屋內異常整潔。桌案上除了一方硯臺、兩支禿筆，別無他物。書架上的卷宗碼放得整整齊齊，連一絲灰塵也無。
顯然孫旺離開前已仔細清理過，連一張廢紙都未留下。
王猛不甘心，又翻檢了抽屜、櫃底，甚至掀起一塊地磚查看，仍是一無所獲。
“這廝……手腳也太幹凈了！”
林椿歸問道：“昨日孫旺可曾往工部走動？帶回了什麽？同誰說過話？”
王猛想了想，道：“昨日他確實去了兩趟工部都水司。回來時兩手空空，沒見帶什麽特別的東西。至於說話……”他努力回憶，“就跟門口當值的書吏打了個招呼，進去後也是公事公辦的模樣，沒跟誰多聊。哦，回來路上倒是碰見了東城兵馬司的一個熟人，兩人站在街角說了幾句閑話，好像就是問對方‘近日差事忙不忙’、‘家裏老娘身子可好’之類的家常。”
林椿歸聞言，心頭那點疑慮稍散。
孫旺曾是徐遠手下，如今徐遠倒了，樹倒猢猻散，他一個無根無基的老吏，多半是怕受牽連，急於撇清自保，這才收拾得如此幹凈。
“看來，他是真的怕了。”
線索至此，似乎又斷了。
林椿歸心有不甘，又在空蕩蕩的值事房裏轉了一圈。
恰在此時，先前在花廳伺候的吏員匆匆趕來。
“林大人，兩位禦史已閱畢文書，說是……要帶回都察院詳查。陳禦史讓小的傳話，說後續若有需要，還請吏部行文配合。”
“帶回都察院？這怎麽行！眼下正是梳理案情的關口，證物卷宗都在此處，調回都察院，我們這邊如何往下查？”
那吏員縮了縮脖子，小聲回道：“禦史大人說，此案幹系重大，都察院需統合各方線索方能定奪。依規制，他們確有權調閱封存相關文書……”
王猛在一旁也急了：“這、這不成啊！咱們好不容易理出點頭緒……”
規矩就是規矩，硬攔不得。
她沈吟片刻，問道：“沈公可知此事？”
“沈公方才已離衙，往戶部去了。走前似已知曉，並未多言。”
沈存章知道了，卻未阻攔。他這是默許？還是另有安排？
她定了定神，對那吏員道：“既是按例調閱，吏部自當配合。煩請回覆陳禦史，文書可悉數帶走，然盼能盡快勘核。此外，所有調出文書，請務必列明清單，雙方畫押，以備存查。”
吏員領命而去。
王猛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轉過身，看向王猛，“王司務，你方才在沈公值房內說，孫旺昨夜去了順來賭坊？”
王猛答，“沒錯！待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
“賭坊……”林椿歸重覆了一遍，脫口問道：“趙勤死前，去的也是這家嗎？”
“不是。趙勤常去的是南城另一家，叫廣源。”
“不是同一家……孫旺在司裏，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家裏情況你知道嗎？”
王猛想了想：“這人挺悶的，不愛說話，做事倒仔細。家裏挺難的，老娘常年病著，媳婦做點零活，還有個半大孩子要養。從沒聽說他沾賭。”
“一個不嗜賭、家中困頓的人，突然夜入賭坊，這不是尋常事。”她看向王猛，“你再仔細查訪一下。這兩家賭坊，背後是什麽人，有無關聯。”
王猛抱拳道：“大人放心，俺省得！”說罷，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值事房內重歸寂靜。
林椿歸獨自站在書案前，心中仍在思慮。
一個從不沾賭的老吏，昨夜突然踏入賭坊，又在今晨將值房清理得如此徹底。這絕不僅僅是怕受牽連那麽簡單。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寂靜的院子。
陽光正好，幾只麻雀在青石地上跳躍覓食，一派尋常午後的安寧。
魯三平口供詳實，有時間、有方式、有具體經手人，可信度極高。
但僅憑匠人一面之詞，對抗勳貴，仍顯單薄。
永昌貨棧起獲的禦用金絲楠木梁枋，是鐵證。
若能再找到侯府與魯氏匠坊之間確鑿的銀錢往來記錄……
徐遠與趙勤的離奇死亡，雖無直接證據指向滅口，但時機過於巧合，足以在禦前構成強烈的合理懷疑。
卷宗中那些缺失的損耗文書、含糊的人事記錄，也與魯三平供述的私運時間線隱隱吻合。
若能找到了“安吉號”，或其同類，起獲了甲胄兵器，才能將“私運”坐實為“謀逆”。
兵器的來源也需要追查，是否官制？有無記號？能否與工部或軍器監的虧空對上？
思路至此，林椿歸心中稍定。
此案脈絡已漸清晰，鐵證正在收集中。
沈存章此刻親赴戶部，恐怕正是去核驗歷年漕運、物料、乃至邊鎮軍餉開支的相關賬冊，尋找那些隱秘的勾連與虧空。
如此看來，離圖窮匕見的那一日，確實不遠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孫旺空蕩蕩的值房，推門而出。
林椿歸不過行走兩步，就已然發覺奇怪。
院子裏異常安靜，廊下空無一人。
人都去哪兒了？
她朝著衙門口方向走去。還未到影壁
司裏的胥吏書辦都擠在門內通道，探著頭朝外張望，方才先她出去的王猛也在其中，正擰著眉頭盯著外面。
“……真的來了？”
“儀仗！我親眼看見往那邊去了……”
“直接進了……”
“這回怕是要出大事……”
“咱們司……”
“噓！快看那邊！”
“王司務！”林椿歸快步上前，低聲喚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王猛立刻轉過頭，“大人！剛才宮裏的儀仗，直奔戶部衙門去了！好多人都看見了，是傳旨的架勢！沈公他……”
話還沒說完，擠在門口的人群像被開水燙到，“呼啦”一下猛地向兩邊退開，生生在通道中央讓出一條空路。
所有低語瞬間死寂，目光齊刷刷地追隨著正從衙門外大步走進來的那行人。
只見三名身著吏部高階堂官服色的人，面色沈肅，步履帶風，徑直朝著衙門深處走來。他們身後還跟著四名精悍的隨從，一看便非尋常衙役。
這行人目不斜視，仿佛根本沒看見擠在兩側的眾人。
他們穿過通道，目標明確地朝著……沈存章的值房走去。
聚集的人群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窸窸窣窣地跟著挪動，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林椿歸被裹在人群邊緣，也跟著往前走了幾步。
其中一位堂官對隨從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麽，隨從立刻上前，掏出一把黃銅大鎖，“哢噠”一聲，幹脆利落地鎖上了那間值房的門。
另一名隨從展開一張早已備好的封條，刷上漿糊，“啪”地一聲，將那張蓋著吏部鮮紅大印的紙條，牢牢貼在了緊鎖的門縫中央。
白紙黑字，紅印刺目。
做完這一切，那幾位堂官才像是剛註意到門口黑壓壓的人群。
為首之人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不帶感情地宣布：“部堂鈞諭，吏部所有人員，各歸各位，不得擅離職守，不得私下議論。一應事務，暫循舊例，等候新任上官安排。”
說完，再不多言，領著人轉身便走。
人群依舊像被凍住一般，直到那行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仿佛解除了定身咒。
“……這、這就完了？”
“沈公……沈公他到底……”
“部堂諭令？新任上官？什麽意思？”
低語聲如再次嗡嗡作響，所有人都被這沒頭沒尾的變故打懵了。
林椿歸站在原地，驚疑交加，她一把拉住王猛，“王司務，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沈公去戶部才多久？”
王猛搖頭，“俺也不知道！一出來就見人都往門口擠，說宮裏儀仗去了戶部，然後……”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陣騷動，一個面生的年輕胥吏從外面沖了進來，他一進來就抓住相熟的人，“不好！戶部……戶部那邊……”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過去。
那胥吏喘著粗氣，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沈公……沈公在戶部檔案房外頭，直接接了聖旨！皇上口諭，當場奪了印信，勒令即刻回府，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旨意……旨意就是當著六部那麽多官兒的面宣的，快得嚇人！”
什麽？！
停職？奪印？勒令回府？……非詔不得出？！
周圍瞬間爆發出更大的驚嘩：
“當場……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這、這是半點體面都不留了啊！”
“這是什麽個說法吧？是漕運案查岔了？還是……”
那報信的胥吏被問得一楞，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結結巴巴道：“理、理由……聖旨上沒細說啊！只聽得好像……好像提到了什麽‘行事偏激，有失大臣體’？哦對！還……還有一句‘所言所行，殊失朕望’！”
人群一片茫然。
“有失大臣體……這算什麽罪名？”
“殊失朕望……這、這可是重話啊……”
林椿歸心中同樣疑惑。
這罪名太模糊了。
昨日他們才從大覺寺帶回魯三平的口供，行動不可謂不隱秘。
若真要暴露，為何矛頭只指向沈存章一人？
直接參與的漕督張文淵呢？
甚至她這個全程跟隨的“從犯”呢？
為什麽聖旨單單在此刻，精準地落在剛剛踏入戶部的沈存章頭上？
王猛湊近她，“大人！沈公他……咱們現在怎麽辦？！”
怎麽辦？
林椿歸擡眼，看向四周。
聚集在這裏的，不止是清吏司的人，還有許多其他吏部司衙跑來看熱鬧的胥吏。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吏部各司，各安其職！考功司所有人，立刻回到各自位置！聖意已明，自有公斷。聚眾喧嘩，成何體統？是想讓整個吏部都跟著亂起來嗎？！”
或許是還殘留著一絲“代主事”的餘威，人群在她的呵斥下，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然後，像是得到了某種撤退信號，其他司衙的人開始互相使著眼色，低聲嘟囔著慢慢散去。
考功司本司的胥吏們，磨磨蹭蹭地挪回了自己的值事房。
雖然門都開著，裏面的人想必也無心公務。
王猛：“大人……咱們……還查嗎？沈公他……”
查？沈存章都倒了，他們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下一刻就可能被連根拔起，還查什麽？拿什麽查？
可……難道就這麽算了？
讓徐遠、趙勤死得不明不白？
讓那些沈在鄱陽湖底的秘密永遠不見天日？
讓沈存章……就這麽被一句模糊的“失朕望”打入塵埃？
“查。”她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但不能像以前那樣了。王司務，你務必小心，悄悄地去。賭坊還是要查，但別硬來，先看看風聲。還有孫旺那邊……”
她想起魯三平的供詞，那圖紙是關鍵！
“還有……”她壓低了聲音，似有猶豫，“慈雲觀的圖紙很重要。現在去取太顯眼了，不妨先記下位置等天黑了……偷偷再去。”
王猛他重重抱拳，聲音沈穩下來，“大人別急，俺曉得輕重。賭坊和孫旺，俺先小心著去摸情況。圖紙的事俺去辦。衙門裏……您自己千萬當心。”
林椿歸看著他眼中的堅定，點了點頭，再也說不出更多囑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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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快步趕往孫旺的值事房。
推開門，屋內異常整潔。桌案上除了一方硯臺、兩支禿筆，別無他物。書架上的卷宗碼放得整整齊齊，連一絲灰塵也無。
顯然孫旺離開前已仔細清理過，連一張廢紙都未留下。
王猛不甘心，又翻檢了抽屜、櫃底，甚至掀起一塊地磚查看，仍是一無所獲。
“這廝……手腳也太幹凈了！”
林椿歸問道：“昨日孫旺可曾往工部走動？帶回了什麽？同誰說過話？”
王猛想了想，道：“昨日他確實去了兩趟工部都水司。回來時兩手空空，沒見帶什麽特別的東西。至於說話……”他努力回憶，“就跟門口當值的書吏打了個招呼，進去後也是公事公辦的模樣，沒跟誰多聊。哦，回來路上倒是碰見了東城兵馬司的一個熟人，兩人站在街角說了幾句閑話，好像就是問對方‘近日差事忙不忙’、‘家裏老娘身子可好’之類的家常。”
林椿歸聞言，心頭那點疑慮稍散。
孫旺曾是徐遠手下，如今徐遠倒了，樹倒猢猻散，他一個無根無基的老吏，多半是怕受牽連，急於撇清自保，這才收拾得如此幹凈。
“看來，他是真的怕了。”
線索至此，似乎又斷了。
林椿歸心有不甘，又在空蕩蕩的值事房裏轉了一圈。
恰在此時，先前在花廳伺候的吏員匆匆趕來。
“林大人，兩位禦史已閱畢文書，說是……要帶回都察院詳查。陳禦史讓小的傳話，說後續若有需要，還請吏部行文配合。”
“帶回都察院？這怎麽行！眼下正是梳理案情的關口，證物卷宗都在此處，調回都察院，我們這邊如何往下查？”
那吏員縮了縮脖子，小聲回道：“禦史大人說，此案幹系重大，都察院需統合各方線索方能定奪。依規制，他們確有權調閱封存相關文書……”
王猛在一旁也急了：“這、這不成啊！咱們好不容易理出點頭緒……”
規矩就是規矩，硬攔不得。
她沈吟片刻，問道：“沈公可知此事？”
“沈公方才已離衙，往戶部去了。走前似已知曉，並未多言。”
沈存章知道了，卻未阻攔。他這是默許？還是另有安排？
她定了定神，對那吏員道：“既是按例調閱，吏部自當配合。煩請回覆陳禦史，文書可悉數帶走，然盼能盡快勘核。此外，所有調出文書，請務必列明清單，雙方畫押，以備存查。”
吏員領命而去。
王猛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轉過身，看向王猛，“王司務，你方才在沈公值房內說，孫旺昨夜去了順來賭坊？”
王猛答，“沒錯！待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
“賭坊……”林椿歸重覆了一遍，脫口問道：“趙勤死前，去的也是這家嗎？”
“不是。趙勤常去的是南城另一家，叫廣源。”
“不是同一家……孫旺在司裏，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家裏情況你知道嗎？”
王猛想了想：“這人挺悶的，不愛說話，做事倒仔細。家裏挺難的，老娘常年病著，媳婦做點零活，還有個半大孩子要養。從沒聽說他沾賭。”
“一個不嗜賭、家中困頓的人，突然夜入賭坊，這不是尋常事。”她看向王猛，“你再仔細查訪一下。這兩家賭坊，背後是什麽人，有無關聯。”
王猛抱拳道：“大人放心，俺省得！”說罷，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值事房內重歸寂靜。
林椿歸獨自站在書案前，心中仍在思慮。
一個從不沾賭的老吏，昨夜突然踏入賭坊，又在今晨將值房清理得如此徹底。這絕不僅僅是怕受牽連那麽簡單。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寂靜的院子。
陽光正好，幾只麻雀在青石地上跳躍覓食，一派尋常午後的安寧。
魯三平口供詳實，有時間、有方式、有具體經手人，可信度極高。
但僅憑匠人一面之詞，對抗勳貴，仍顯單薄。
永昌貨棧起獲的禦用金絲楠木梁枋，是鐵證。
若能再找到侯府與魯氏匠坊之間確鑿的銀錢往來記錄……
徐遠與趙勤的離奇死亡，雖無直接證據指向滅口，但時機過於巧合，足以在禦前構成強烈的合理懷疑。
卷宗中那些缺失的損耗文書、含糊的人事記錄，也與魯三平供述的私運時間線隱隱吻合。
若能找到了“安吉號”，或其同類，起獲了甲胄兵器，才能將“私運”坐實為“謀逆”。
兵器的來源也需要追查，是否官制？有無記號？能否與工部或軍器監的虧空對上？
思路至此，林椿歸心中稍定。
此案脈絡已漸清晰，鐵證正在收集中。
沈存章此刻親赴戶部，恐怕正是去核驗歷年漕運、物料、乃至邊鎮軍餉開支的相關賬冊，尋找那些隱秘的勾連與虧空。
如此看來，離圖窮匕見的那一日，確實不遠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孫旺空蕩蕩的值房，推門而出。
林椿歸不過行走兩步，就已然發覺奇怪。
院子裏異常安靜，廊下空無一人。
人都去哪兒了？
她朝著衙門口方向走去。還未到影壁
司裏的胥吏書辦都擠在門內通道，探著頭朝外張望，方才先她出去的王猛也在其中，正擰著眉頭盯著外面。
“……真的來了？”
“儀仗！我親眼看見往那邊去了……”
“直接進了……”
“這回怕是要出大事……”
“咱們司……”
“噓！快看那邊！”
“王司務！”林椿歸快步上前，低聲喚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王猛立刻轉過頭，“大人！剛才宮裏的儀仗，直奔戶部衙門去了！好多人都看見了，是傳旨的架勢！沈公他……”
話還沒說完，擠在門口的人群像被開水燙到，“呼啦”一下猛地向兩邊退開，生生在通道中央讓出一條空路。
所有低語瞬間死寂，目光齊刷刷地追隨著正從衙門外大步走進來的那行人。
只見三名身著吏部高階堂官服色的人，面色沈肅，步履帶風，徑直朝著衙門深處走來。他們身後還跟著四名精悍的隨從，一看便非尋常衙役。
這行人目不斜視，仿佛根本沒看見擠在兩側的眾人。
他們穿過通道，目標明確地朝著……沈存章的值房走去。
聚集的人群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窸窸窣窣地跟著挪動，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林椿歸被裹在人群邊緣，也跟著往前走了幾步。
其中一位堂官對隨從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麽，隨從立刻上前，掏出一把黃銅大鎖，“哢噠”一聲，幹脆利落地鎖上了那間值房的門。
另一名隨從展開一張早已備好的封條，刷上漿糊，“啪”地一聲，將那張蓋著吏部鮮紅大印的紙條，牢牢貼在了緊鎖的門縫中央。
白紙黑字，紅印刺目。
做完這一切，那幾位堂官才像是剛註意到門口黑壓壓的人群。
為首之人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不帶感情地宣布：“部堂鈞諭，吏部所有人員，各歸各位，不得擅離職守，不得私下議論。一應事務，暫循舊例，等候新任上官安排。”
說完，再不多言，領著人轉身便走。
人群依舊像被凍住一般，直到那行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仿佛解除了定身咒。
“……這、這就完了？”
“沈公……沈公他到底……”
“部堂諭令？新任上官？什麽意思？”
低語聲如再次嗡嗡作響，所有人都被這沒頭沒尾的變故打懵了。
林椿歸站在原地，驚疑交加，她一把拉住王猛，“王司務，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沈公去戶部才多久？”
王猛搖頭，“俺也不知道！一出來就見人都往門口擠，說宮裏儀仗去了戶部，然後……”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陣騷動，一個面生的年輕胥吏從外面沖了進來，他一進來就抓住相熟的人，“不好！戶部……戶部那邊……”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過去。
那胥吏喘著粗氣，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沈公……沈公在戶部檔案房外頭，直接接了聖旨！皇上口諭，當場奪了印信，勒令即刻回府，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旨意……旨意就是當著六部那麽多官兒的面宣的，快得嚇人！”
什麽？！
停職？奪印？勒令回府？……非詔不得出？！
周圍瞬間爆發出更大的驚嘩：
“當場……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這、這是半點體面都不留了啊！”
“這是什麽個說法吧？是漕運案查岔了？還是……”
那報信的胥吏被問得一楞，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結結巴巴道：“理、理由……聖旨上沒細說啊！只聽得好像……好像提到了什麽‘行事偏激，有失大臣體’？哦對！還……還有一句‘所言所行，殊失朕望’！”
人群一片茫然。
“有失大臣體……這算什麽罪名？”
“殊失朕望……這、這可是重話啊……”
林椿歸心中同樣疑惑。
這罪名太模糊了。
昨日他們才從大覺寺帶回魯三平的口供，行動不可謂不隱秘。
若真要暴露，為何矛頭只指向沈存章一人？
直接參與的漕督張文淵呢？
甚至她這個全程跟隨的“從犯”呢？
為什麽聖旨單單在此刻，精準地落在剛剛踏入戶部的沈存章頭上？
王猛湊近她，“大人！沈公他……咱們現在怎麽辦？！”
怎麽辦？
林椿歸擡眼，看向四周。
聚集在這裏的，不止是清吏司的人，還有許多其他吏部司衙跑來看熱鬧的胥吏。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吏部各司，各安其職！考功司所有人，立刻回到各自位置！聖意已明，自有公斷。聚眾喧嘩，成何體統？是想讓整個吏部都跟著亂起來嗎？！”
或許是還殘留著一絲“代主事”的餘威，人群在她的呵斥下，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然後，像是得到了某種撤退信號，其他司衙的人開始互相使著眼色，低聲嘟囔著慢慢散去。
考功司本司的胥吏們，磨磨蹭蹭地挪回了自己的值事房。
雖然門都開著，裏面的人想必也無心公務。
王猛：“大人……咱們……還查嗎？沈公他……”
查？沈存章都倒了，他們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下一刻就可能被連根拔起，還查什麽？拿什麽查？
可……難道就這麽算了？
讓徐遠、趙勤死得不明不白？
讓那些沈在鄱陽湖底的秘密永遠不見天日？
讓沈存章……就這麽被一句模糊的“失朕望”打入塵埃？
“查。”她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但不能像以前那樣了。王司務，你務必小心，悄悄地去。賭坊還是要查，但別硬來，先看看風聲。還有孫旺那邊……”
她想起魯三平的供詞，那圖紙是關鍵！
“還有……”她壓低了聲音，似有猶豫，“慈雲觀的圖紙很重要。現在去取太顯眼了，不妨先記下位置等天黑了……偷偷再去。”
王猛他重重抱拳，聲音沈穩下來，“大人別急，俺曉得輕重。賭坊和孫旺，俺先小心著去摸情況。圖紙的事俺去辦。衙門裏……您自己千萬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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