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銳始者必圖其終,成功者先計於始

關燈
【第十三章 :銳始者必圖其終,成功者先計於始】

卯時未至,天光未亮,京城還沈浸在一片灰藍之中。

林椿歸是在渾身酸痛中醒來的,那是昨日學習騎馬留下的“功課”。她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想起沈存章那句“卯時,永昌貨棧”,不敢有絲毫耽擱。

點亮油燈,開始利落地收拾。

她挑了交領棉襖搭配馬面裙。這身打扮算是符合他昨日說的“換種身份”。林椿歸將長發全部綰起,用最普通的木簪固定,臉上脂粉未施。

鏡中的人,少了幾分新科進士的銳氣,多了些尋常女兒的溫靜,雖仍難掩書卷清氣,總歸也算普通了。

她將一些散碎銀錢和幾枚銅板塞進腰間的暗袋,想了想,又將那幾頁關於“安吉號”和“魯氏匠坊”的關鍵筆記謄抄在一張薄薄的桑皮紙上,小心折好,貼身收藏。

收拾停當,她推開客房的門。

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讓她精神一振。客棧的走廊寂靜無聲,其他房客多數尚未起身。

她下了樓,剛走出客棧大門,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王猛的高大身軀,正抱著胳膊靠在對面巷口的墻邊,似乎已等候多時。

林椿歸著實驚訝,快步走過去,“王司務?你怎會在此?”

王猛聞聲擡頭,見到她這身打扮有些意外:“謔,林大人您這身……”但又轉移了話頭,“沈公昨夜派人來俺住處傳話,說您今早卯時要出趟門辦差,讓俺這個時辰來客棧門口候著,看您有啥要交代的。衙門裏的事您甭操心,有俺在,出不了亂子。”

沈存章連這一步都安排好了……

林椿歸迅速收斂心神,點頭道:“沈公既已吩咐,那便有勞王司務了。我今日外出,司裏最要緊的是兩件事。第一,穩住人心,該辦的日常公務不能停,尤其是核對各處送來的文移,你多盯著些。”

“大人放心,這個俺在行。”

“第二,”林椿歸聲音壓得更低,“是關於孫旺。沈公昨日交代,讓他多去工部走動,對接物料賬目。今日你便將他手頭其他雜事盡量分派給旁人,將需要與工部核查的、尤其是涉及往年匠作評估和物料采買的舊檔,整理幾份出來,交給他去辦。讓他……多去幾趟工部。”

王猛濃眉一挑,似乎明白了什麽,重重一點頭:“俺懂了!就是讓他動起來,往該去的地方多跑跑,對吧?”

林椿歸讚許地看了王猛一眼“正是此意。他接觸了誰,問了什麽,辦了什麽,你留心記下。”

“明白!”王猛應得幹脆,“那大人您一個人……真不用俺跟著?”

林椿歸搖頭,“不必。沈公自有安排。你辦好衙門裏的事,便是幫我最大的忙。”

王猛見她神色決斷,便不再多言,“那大人一切小心!俺就在衙門,等您回來。”

“好。”林椿歸不再耽擱,對他點點頭,轉身步入漸亮的晨光之中。

至於今日不去衙門點卯……

沈存章親自下令的行動,自然無需她這個小官去操心請假事宜。或許,此刻吏部的記錄上,她已是“奉上命外出公幹”的狀態了。

晨風清冷,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朝著城南崇文門的方向,加快了腳步。從客棧到崇文門外碼頭,路程不近,步行需小半個時辰。

清晨的城南,與皇城附近的肅穆井然截然不同。

這裏市井氣息濃厚,沿街的鋪面大多還未卸下門板,但早點攤子已經支了起來,蒸籠冒著白氣,餛飩鍋湯水翻滾。

趕早市的、出苦力的行人漸漸增多,零星的車馬聲、攤販的吆喝聲開始交織,已是一幅鮮活的市井蘇醒圖。

她依言找到了永定河碼頭附近那家“永昌貨棧”。

門面看起來並不起眼,灰撲撲的招牌,敞開著的大門能看到裏面堆放著一些麻包和木箱。對面確有個簡陋的茶寮,支著兩張方桌,兼賣些粗茶和簡單吃食。

林椿歸走進茶寮,揀了個能清楚看到貨棧門口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熱茶。茶湯渾濁,她並不真喝,只捧在手裏取暖,時刻留意著貨棧的動靜。

卯時正刻剛到,一輛馬車便“嘚嘚”地駛來,停在了貨棧門口。車簾掀開,下來的正是沈存章。他今日穿著一身鴉青色織暗雲紋的直身,外罩同色褡護,作尋常殷實人家管事打扮。

他下車後,目光隨意一掃,便落在了對面茶寮中的林椿歸身上,微微頷首。

林椿歸會意,放下幾枚銅錢,起身穿過街道,走到了馬車旁,垂手而立,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沈存章並不看她,只望著貨棧方向,低聲道:“待會兒跟著我,多看,少說。記住你現下是我的賬房。”

“是,東家。”林椿歸心領神會,進入了角色。

就在這時,貨棧裏走出個穿褐色潞綢坎肩、頭戴瓜皮小帽的管事,笑著拱手:“這位先生可是來看貨的?裏面請,裏面請!”

聞言,沈存章臉上露出了商人的精明與倨傲,“約了你們錢掌櫃,看一批南邊的木料。”

“原來是找錢掌櫃的!快請進!”管事連忙側身引路。

沈存章擡步便走,林椿歸緊隨其後。

踏入貨棧,一股混合著木材、桐油、麻繩和各種不知名貨物的氣味撲面而來。棧內空間頗大,光線有些昏暗,四處堆放著各樣的貨物,夥計們正忙碌地搬運清點。

貨棧,顧名思義,便是存貨的棧房。在永定河這等漕運碼頭左近,此類貨棧尤多,作用無外乎接納、存儲及轉運貨物。眼前這永昌貨棧,正是這般作用。

那管事引著他們穿過前堂,往後院走去。

沈存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所謂的“南邊木料”是確有其事,還是只是一個借口?貨棧與漕運關聯緊密,龍蛇混雜,莫非他是想借此探查某些門路?

就在他們剛踏入連接後院的窄廊時,旁邊一條岔道裏傳來一陣腳步聲。“穩著點!腳下看清!這批貨今日要上船的,磕碰不得!”

話音未落,四個精壯有力的夥計,兩兩一組,用粗杠擡著兩個用厚實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木箱,正從岔道深處挪出來。

箱子看起來異常沈重,壓得那硬木杠子都微微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夥計們步履沈緩,全神貫註於保持平衡,恰好橫在了窄廊前方,擋住了去路。

那管事見狀,連忙止步,側身貼著廊壁讓出空間,臉上堆起歉意的笑,對沈存章解釋道:“對不住,對不住,攪擾貴客了。今兒個碼頭有船要發,庫裏頭正緊著往外盤貨呢,亂了些,您多包涵。”

沈存章臉上露出理解之色,也側過身,目光掃過那兩個油布包裹的箱子,順著話頭道:“發船是大事,理當的。看這箱子的份量,貴棧今日出的大貨?”

管事笑著含糊應道:“可不嘛,都是老主顧定的要緊物事,不敢耽誤。”

林椿歸學著沈存章的樣子避讓。

上船的貨?什麽貨需要包裹得如此嚴實,又如此沈重?尋常木料、瓷器、糧包,斷不會裹成這樣……

夥計們擡著箱子,很快拐進了另一條通道,消失在視線裏。

管事臉上重新堆起熱情的笑容:“底下人粗手笨腳,讓爺見笑了。錢掌櫃就在後院廂房,這邊請——”

說著,引著他們穿過堆放著更多貨物的後院,來到一間單獨的小廂房前。

這廂房比前堂那些工棚要講究些,青磚灰瓦,門上還掛著半舊的棉簾。管事上前,在門上輕叩了兩下,提高聲音道:“錢掌櫃,看料的客到了。”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

管事這才輕輕推開門,側身讓開。

屋內陳設簡單,卻比外面幹凈整齊許多。靠窗一張櫸木書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摞賬冊。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穿著醬色潞綢直裰的瘦削男子正坐在案後,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

聽到動靜,他才擡起眼皮。目光先在沈存章身上停留,隨即又落到林椿歸的身上。

“這位爺面生得很,不知在哪處發財?”錢掌櫃停下動作,語氣不冷不熱。

沈存章自顧自地在客位坐下,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發財談不上,做些南北雜貨的小本生意。聽說錢掌櫃這兒路子廣,尤其能弄到……上好的南木?”

錢掌櫃眼神微動,臉上堆起笑容:“好說好說。不知爺想要什麽樣的上好?紫檀?花梨?還是……別的什麽?”

林椿歸垂手站在沈存章身後,一時難以參透其中深意,只能暗暗記下這不同尋常的對話。

沈存章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質令牌,輕輕放在桌上。

那令牌材質普通,但上面雕刻的紋樣卻很是特別。

並非是尋常的吉祥圖案,而是一種樣式古樸、形態奇特的卷草雲紋。

“錢掌櫃是識貨的人,應該認得這個。”

錢掌櫃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瞳孔一縮,臉上變成了一種混雜著驚訝、審視,乃至敬畏的神情。

他重新打量沈存章,眼前的男人雖作尋常管事打扮,但那份端坐時的氣度和從容,都透著一種久居人上的感覺,這絕不是普通商賈。

錢掌櫃站起身,繞過書案,提起爐上溫著的茶壺,親自為沈存章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恕小人眼拙,原來是……貴客臨門。不知貴客此次需要多少?樣式可有要求?”

沈存章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樣式就按老規矩。先要五根梁材,尺寸你清楚。重要的是……”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錢掌櫃,“要快。我家主人等著用。”

林椿歸站在沈存章身後,聽得一頭霧水。

什麽令牌能讓這錢掌櫃態度大變?什麽木頭需要特意來這種碼頭貨棧尋?

“這個自然!”錢掌櫃連連點頭,“不瞞您說,庫裏正好有一批新到的好料,成色極佳,正準備這幾日就送出去。若是貴客急用,小人可以安排,優先給您……”

沈存章擡手打斷他:“料,我自然信得過錢掌櫃。只是這運送的途徑……近來江上風浪不小,可還安穩?”

錢掌櫃立刻保證:“貴客放心!咱們走的都是穩妥路子,上面有人照應,絕出不了岔子!”他指了指頭頂,意有所指。

林椿歸這才聽出來一點門道來。

這木料的運輸應該不簡單,走的恐怕不是正常漕運或商路。沈存章突然問起這個……難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並非僅僅是查驗木料,而是想摸清這“上頭的人”是誰?

沈存章卻忽然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

“哦?”他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的冷意,“我聽說,近來京裏可不太平。吏部剛空出個主事的位置,各方眼睛都盯著呢。錢掌櫃,你這條穩妥路子,當真就萬無一失?”

這話讓錢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皮跳了跳。

他迅速收斂神色,幹笑兩聲:“貴客真是……消息靈通,不過請您放一百個心。”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咱們這路子特別,貨不走官閘,船不掛旗號,交割都在水上,從頭到尾,根本不經過官面那些程序。任他京城刮什麽風,咱們這水底下,穩當著呢!”

沈存章同樣傾身,低聲道“能讓貨不走官閘、船不掛旗號……錢掌櫃,明人不說暗話,這等手段,可不是尋常商賈能有的。是搭上了哪位貴人的便船?還是……手裏握著能通天的條子?”

錢掌櫃聞言立刻警惕:“貴客,咱們講究個各司其職。小人敢打包票,貨,必定按時、按質、穩穩當當地送到指定地方。至於旁的……知道得太細,有時候反而不太方便,您說是不是?”

沈存章倒也不氣餒,反而更加坦誠:“錢掌櫃說的是,規矩我懂。只是……不瞞掌櫃,我這邊最近也有些……特別的貨,量不大,但緊要,正愁沒個萬全的路子。若是貴處這條穩妥路子……方便的話,能否行個方便,捎帶一程?價錢嘛,好商量。”

錢掌櫃眼中的警惕果然消散了大半,他搓了搓手,笑容重新變得生動起來:“這個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這路子的腳力錢和香火錢,可不比尋常……”

“這個自然。”沈存章立刻接話,語氣篤定,“該打點的,一分不會少。關鍵是……路要絕對穩妥,上頭要真能罩得住。可別出了岔子,連累了我家主人要的木料。”

錢掌櫃果然被說服了,或者說,被可能的額外利潤吸引了。

他嘿嘿一笑,也壓低聲音:“貴客放心,咱們上頭這位可是……”他身子往前湊了湊,在沈存章耳邊用氣音快速說了句什麽。

沈存章聽完,微微頷首,“若真是如此,那便確實放心了。”

林椿歸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這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錢掌櫃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還有沈存章這模棱兩可的回應……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她感覺自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戲,影影綽綽,關鍵處一概模糊。沈存章帶她來,難道就是為了讓她在旁邊幹著急嗎?

錢掌櫃坐直身體,臉上笑容更盛,搓著手道:“既然貴客有這意思,那咱們就說定了?您那批貨,按這個數……”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手勢,“……一趟,包送到地,絕不經過第二個人的手。您看……”

沈存章聞言,沒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仿佛此刻正在仔細權衡。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錢掌櫃見沈存章沈吟不語,以為是嫌價高,正待開口再游說幾句。

就在這時,門外隱約傳來一陣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片輕微的摩擦聲,由遠及近。

錢掌櫃也聽到了這異樣的動靜,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扭頭看向房門。

幾乎同時,管事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各位官爺!這是做什麽?我們這可都是正經生意啊!”

“砰!”

廂房門被粗暴地撞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