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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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掛斷電話,聞長安急匆匆出門,臨走時沖屋內喊了句:“我出去玩了,回家不用等我。”

屋裏人沒出聲,聞長安以為他沒聽見,邁出門的腳又收回來。

“李楊晚,你聽見沒?”

聽見了。

“李楊晚?李楊晚!李……”

“本來也沒想等你。”

好煩。

聲音從陽臺幽幽傳到聞長安面前,四散在屋子的暖氣裏。

聞長安嘴角彎了彎,眼裏絲毫沒有笑意:“下次再問你我就是狗!”

電梯裏,聞長安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發呆:

我上輩子到底怎麽喜歡上他的?天天裝聾作啞不理人,時不時說句嗆人的話,人格魅力僅存在於外貌,在我這兒還毫無素質可言。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腦海裏閃過現在的李楊晚和對他而言從前的李楊晚的點點滴滴,一幕幕畫面出現在眼前。

他就是納悶為什麽李楊晚會在自己離開的七年裏變化這麽大?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地鐵窗外烏壓壓的黑,燈亮在車箱裏,將泱泱人影映上窗子。

看見窗上自己的倒影,聞長安第一次覺得從江西路到人民會堂的車程如此遙遠。

在八年前,好像也就是去年,趙松間還沒給聞長安和李楊晚在學校旁邊租房子,每天早上他都要和被子博鬥一番才能艱難起床,趁太陽沒上班去趕地鐵,真的命要多苦有多苦,十幾分鐘的路程就沒睜開過眼,每次都要被李楊晚當掛件似的提著下地鐵。

那時他是真的很討厭比零點還冷的李楊晚,雖然現在也“討厭”。

下了三號線聞長安習以為常去轉乘才發現現在根本沒有四號線。

真的過去好久了。

聞長安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他好像和李楊晚分離好久了,他現在想沖到李楊晚面前去抱住他,再次感受那種讓人動魄不已的溫度。

步行到南江巷口,一切還是原樣。

上坡路望不到盡頭,金奶奶的小超市開著門,金爺爺坐在他的老藤木椅上和莊少玶嘮嗑。

枯枝上長出嫩芽,在一切灰白的世界裏闖進一抹新綠。

冬末,春天真的要來了。

傍晚,李楊晚和晚霞一起進入小院。

橘橙色暖陽裏隱隱約約能聽到院後鬧街傳來的人群喧囂。

院裏沒亮燈,樓裏也沒有亮燈,聞新的車停在路邊車隊裏,趙松間的車停在小院裏。

開燈,樓裏靜的出奇。

警長倒不管靜不靜的,反正有這只白色煤氣罐在的地就別想安靜。它用一個巧妙的扭脖掙脫繩子,盡情在樓裏撒歡,樓上樓下跑了個遍也不閑累,時不時開心的叫上兩聲。

李楊晚陷在沙發裏,剛想打電話問問趙松間什麽情況,院裏樓裏剛打開的燈又忽地全熄了下去,手機也沒了信號。

停電了?

李楊晚看向樓外,別家裏還照常亮著燈。

跳閘了?

一人一狗還在疑惑,一只手在沙發空隙下正蠢蠢欲動。

“砰”的一聲巨響,大門全開,冷風如海水倒灌進屋子。警長本能的沖門口吼叫,感受到風的寒冽後縮在沙發角落嗚咽叫了幾聲,一溜煙跑去二樓。

李楊晚起身。沙發下的人找準時機一擊致命,像怨鬼索命般既快又狠的抓住他的腳踝往後一拽。

又是“砰”的一聲,李楊晚猝不及防地重重摔趴在地,和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

“Surprise!”

聲音從沙發下傳出。

門外走進來個端蛋糕的人,一邊小心護住風中淩亂的燭火,一邊磕磕絆絆唱著生日快樂歌。

“18歲生日快樂!李楊晚!”

聞長安從沙發下出來,拍拍衣服上沾的灰塵,手電筒光從緩緩爬起身的李楊晚身邊移到端蛋糕的莊少玶身上。

“生……生日快樂!”

“誰告訴你們今天是我生日的?”

屋內和恰的氣氛瞬間消失殆盡。唇瓣間道出的那一抹鋒利。聲音平靜,卻也冰的讓人發顫,如去而覆返且更加強勁的風雪,輕輕地,輕輕地落在聞長安心頭。

“我記得你身體證上寫的是今天。”聞長安以為自己把他嚇過頭了,小心翼翼口開:“真嚇著你了?”

“我的身份證?你又是怎麽看到的?”

語氣平靜的出奇,深冬的落雪與之相比也不過如此。

你的身份證…我不想看的…

聞長安記起到現在為止他的最後一個深冬。那場讓他冷到想死的雪,靜悄悄地從天上飛下來埋沒一切哭聲的大雪……

是晴天,藍天白雲。

從家裏出門到派出所去。天上面的雲追著太陽悠悠地走,天下面的聞長安一步步踩在沒過半鞋的積雪上,身後空留歪歪斜斜的腳印。

派出所門口早早有人掃好了雪。

大廳裏五排坐椅,中央四排兩兩靠背,還有一排靠著窗安放。早上太陽透過窗玻璃撒在地上,大廳被分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聞長安到時大廳裏除去唯一的工作人員已經有四人在排號。

最靠窗口的一排坐著一個年紀不大但頭發花白的女人和一對泣不成聲的中年夫妻,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個女生,看著二十八九歲的樣子。

聞長安坐到離門口最近的地方,門縫間鉆進的寒氣讓他腦子不至於被海淹沒。

手一遍遍劃過身份證上的照片,像在撫摸李楊晚,下面的一串數字一個個闖進聞長安腦海。

“0323”。

他第一次知道李楊晚真正的生日,偏偏這時是在給李楊晚註銷戶口。

開始辦理業務。

聞長安聽見工作人員和四人的談話。那對夫妻家的女兒趁他們出門時跳了樓;那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家因為公務也死了女兒;窗邊的女生,工作人員怎麽問都不開口。

或許也是失去了家人,他想,幸好沒讓聞新和趙松間來,不然這大廳裏多的可不止一道哭聲。

輪到聞長安時,他和那四人一樣。手裏捏著份布滿折痕的死亡證明,盡管步子邁的很小卻還是一眨眼就到了窗口前。

“才25……”對面的人搖頭嘆息。

工作人員念出李楊晚的身份證號。聞長安點頭應下。

“0323”又一次鉆進他的身體,隨血液直直湧入心室,緩慢填充滿他這顆死寂的心。

“我知道…0323…”

李楊晚聽見他的回答,怒火傾瀉,再不似先前那般從容。

“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腦子有病啊?!天天搞這些惡心的事覺得很好玩嗎?!”

蛋糕被李楊晚揮手打翻,莊少玶嚇得連連後退。

“我……我去拉電閘。”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莊少玶見情況不妙找了個理由開溜,臨走還不忘給聞長安振臂打氣。

樓裏重新恢覆明亮。光打在客廳兩張死白的臉上,手機屏熄滅。

寂靜中聞長安再次望向李楊晚的雙眼,像他重生前一般。

對上視線又猛然躲開,雙手疊握在身後不住地摩擦。

“……我只是想給你個驚喜。”

“我不需要什麽驚喜,更不需要你給的!”

聞長安沈默。

換做以前的他會和眼前人吵起來,吵到不掀翻屋頂誓不罷休,可現在他肚子裏那些罵人的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裏,痛的聞長安發不出聲。

李楊晚深吸一口氣,努力捋了捋攀附在心裏滾燙狂暴的熱浪。他沒有等來聞長安從前那樣的怒喊。

“李楊晚,你為什麽生氣?是在氣我嚇你還是在氣我給你過這個生日?”聞長安問。

大門沒關緊,被風吹開。

李楊晚沒說話。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有,就是……”平靜如水的,李楊晚從未聽過的懇求般的語氣,“你別吼我。”

迎接聞長安的是死灰覆燃的無聲。

“我去關門。”聞長安說。

身後的人終於給出回應:“你不是討厭我嗎,討厭我就離我遠點。”

聲音飄飄忽忽落進聞長安心中,一切歸為虛無。

門外冷風吹進屋來,屋內的暖氣被擠出去,關門時,他把自己關在了外面。

巷口,聞長安躺坐在老藤椅上,臉上蓋了張金軒華看完的報紙,一旁小桌子上的迷你收音機正在唱戲。

“哎吆,聽戲聽哭了?”金軒華從屋裏端著杯熱水出來。

原本想用報紙遮一遮自己的哭臉,沒成想紙薄的要命,不一會兒就被淚浸濕。

金軒華看著報紙上濕漬發笑: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倒還真是張人臉。就是可憐了我這報紙,原本想拿來給你金奶奶墊桌腳,現在卻成了你的‘遮羞布’。”

“不準笑!不準說!”

聞長安徹底哭出來。

收音機正巧傳出笑聲,一陣接一陣。

聞長安擡手去關卻被金軒華調的更大聲。

“關掉!”聞長安手伸到報紙下面抹淚,鼻子一抽一抽地啜泣,“老頭,不準笑……我要告訴金奶你藏私房錢……我要告訴金奶。”

“哎哎哎!這可不興說啊祖宗。”

金軒華連忙關掉收音機,這下他是真笑不出來了。

“祖宗,你是我祖宗。我不笑了,把這事爛在肚子裏行嗎?”

“不要!”

聞長安扭頭背對他,浸濕的報紙滑到眼下被他自己拽上去,又滑,又拽,重覆幾個回合煩的他忘記了哭,一把抓住報紙攥在手竄成團扔向金軒華。

“真是活祖宗啊。”金軒華嘆氣,撿起紙團坐到一旁嘀咕:“小楊可沒你這麽犟。”

手上的報紙展開,看見紙上的哭臉金軒華沒忍住又笑出了聲。聞長安不管他,擦擦臉上的淚痕望向巷子裏。

一排小轎車整整齊齊停在墻邊,對面各家的小院都開著門,老城依山而建,上坡下坡,彎彎繞繞。

聞長安盯著巷子發呆。現在莫名的無風,但寒意還是鉆人心。

“老頭,都冬末了,為什麽還這麽冷?”

“哎,急什麽,這不還在冬天嗎,等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轉暖了。”

路燈忽閃,小超市門口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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