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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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此時聞長安正玩著小桶裏的貝殼,聽見李楊晚的話,手上一頓,不可思議的扭頭看向李楊晚。

聞長安震驚:到底是怎麽用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說出如此驚人話語的!

“哥瘋了吧!”

“可以這麽認為。”李楊晚笑的頑劣,附在聞長安耳邊,輕聲道:“我還想讓你給我生。”

幾乎是一瞬間,一抹紅暈從聞長安脖頸爬上耳尖,又瞬間蔓延至全身。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李楊晚,“你……你別胡說!我不生!”聞長安慌亂地拍了拍腦袋,口不擇言,“不是!我是說我不能生!反……反正我去買水了!”

話音一落,一道身影飛速逃離了李楊晚身邊。

見聞長安被自己惹的落荒而逃,李楊晚臉上笑意更甚,拿出手機簡單錄入一行文字,又笑著擡頭看向聞長安跑遠的方向,良久停留。

城市漸漸被夜籠罩,天變成灰蒙蒙的,雪又開始飄下。

聞長安拎著兩瓶可樂走在回來的路上,低頭看著和李楊晚的聊天界面,不停刷新,對方始終沒回消息。

“奇怪,為什麽不回我消息?”

他心不在焉的走到拐角處,一輛電動電突然從一邊沖向他。對方沒來得及剎車,不過危險時刻聞長安慌忙住旁邊退了一步,對方也緊急調轉了車頭,栽入了路邊的草叢,這才避免了意外的發生。

雙方簡單寒喧幾句,得知沒什麽大礙後聞長安才撿起剛剛因緊張扔在地上的可樂和手機跑向海灘邊。

他邊跑邊想:好險,真的就差一點,不能讓哥知道,他會擔心的。

回到沙灘,石階上卻沒了人,只剩那一小桶貝殼孤零零立在邊上。

不遠處堆了一群人,鬧鬧嚷嚷的,好像發生了什麽事。

一切都說的通了,哥肯定是看熱鬧才沒回我消息的。

聞長安慢悠悠走向人群,他在想怎麽報李楊晚不回消息的仇。

走近,透過人群隱約可以看見有個人躺在地上,周邊還有幾個人圍在一起。

聞長安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擠進人群才看清地上的人是誰。

李楊晚!

有人正在給他做心肺覆蘇。

聞長安雙手頓感無力,可樂和手機在沙地上裏砸出深坑。

“120……”他呢喃著。

“120!”他吶喊著。

聞長安徹底跌倒在地上,顫抖著手去撿手機。周圍人提醒說已經打過了。他這才踉蹌地爬到李楊晚身邊。

他想,有人在救他,他會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他一定沒事!

青島的海多情,人來了,多多少少都要留下些喜怒哀樂。

雪在不知名的夜裏越下越大。

直到李楊晚進搶救室之前聞長安還是清醒的,那之後他便再不知自己是怎麽樣的。

聞新和趙松間已經在回來的路上。起碼在聞長安告訴他們前他一直在保持冷靜。

搶救室外的走廊,他第一次站在這裏。和那些在此處待過一次、兩次或是許多次的人一樣,此時他希望上帝真的存在,能夠保佑裏面的人平安無事。

寂靜如潮水般漫過他的身體,在這片黑暗中,每一個微小的聲響都被無限放大。

聞長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敲擊著耳膜;能聽到呼吸聲,粗重而急促,仿佛在與這無盡的等待抗爭;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那是生命的脈動,卻在這時顯得如此脆弱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代替李楊晚躺在裏面。

有人告訴聞長安,李楊晚是為救一個女孩溺的水。下水時海上無風無浪,可等那孩子被人們拉上岸後,不知哪裏來的大浪,一眨眼人被卷進了海裏……

廊上傳來細細碎碎的哭聲。

聞長安跌坐在墻根處掩著面,淚從指縫間流出,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緊緊抓著他的心,呼吸如刀割,苦澀的淚席卷進胸腔,忽而之間他好像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

想放聲大哭,卻怕吵的李楊晚真的不願回來。

一切都還未知……

一切都還未知。

他勸自己:“一切…都還未知…”

聞長安努力將自己裝成鎮靜的樣子。拿出手機,顫微的手漫無目地的劃動屏幕,最後打開和李楊晚的聊天界面,綠色聊天框下再沒有任何消息。

搶救室門開。

“醫生,我哥呢?沒事對吧?他水性很好的。”

為首的醫生拍了拍他的肩。搖頭。嘆息,沒再說什麽。

一瞬間,聞長安身上仿佛被抽走了靈魂,倒在地上,再次擡頭,搶救室沒關門,裏面躺著他的愛人。

聞長安靜靜跪在床邊,床上躺著的李楊晚卻不會再睜開眼看他。

局裏來了件溺水的警情,青瑾安跟著她師傅來處理時才知道是李楊晚。

醫院裏多了個溺水的患者,莊少玶臨下班前聽說了,來看時發現是李楊晚。

搶救室前多了兩道哭聲。

李楊晚救人被卷進海裏,沒搶救過來。他還沒給那個女孩的貝殼買小魚,聞長安買來的可樂他沒喝到,消息也沒回。

昨日天黑時開始下的雪。今日天亮了。雪停了。這樣的大雪,算起來,明年一定是豐收年。

一場和聞長安回家那天一樣大雪。他想,如果他還在小院前抽煙,在最後一口煙氣呼出時叫李楊晚的名字,院子裏會不會走出一個人,說出那句“叫你哥幹什麽?”。

明天是新年。家中一切如故,只是多了一份死亡證明。

聞長安把自己關在李楊晚從前的房間。這裏讓他感覺李楊晚還在。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現在每一秒都是對聞長安的煎熬。

他不知道這樣的寂靜還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那個李楊晚什麽時候會再來和他一起看日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著這一切的結束,或者……等待著新的美夢開始,那時他再沈淪其中。

思念是心中的蛀牙,不知不覺間將他的心挖空,剩下的,還是唯有布滿褶皺的思念。

聞長安整日整日在李楊晚房間裏發呆,能待人的地方他幾乎都要待上兩三個小時。桌邊、床上、衣櫃或是書架,有李楊晚味道的地方都讓他舒心。

趙松間送來了李楊晚生前用的手機。被海水浸透了但勉強還能用,開機後聞長安點開了兩人的聊天界面,最後的消息仍是他發給李楊晚的:

“你喝什麽?”

“快點回答我。”

“我給你買可樂了!”

聞長安學著李楊晚的語氣想給自己回消息,改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只覺得可笑,退出了聊天界面。

打開李楊晚的朋友圈,想再看看他哥平日裏的生活。一點開,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條條排列著倒映在聞長安瞳中。

“長安要和我一起養孩子。”

“貝殼風鈴當然沒長安好。”

“長安不理我了。他不想其他人知道我們在一起,我也很怕。金爺爺說我們應該吃頓好飯。”

“今天長安醉了,我親了他。他的嘴唇好軟。”

“太陽出來時我偷偷給長安拍了張照。我等著他夏天畢業回來。”

“長安回來了,還學會了抽煙。不過,好久不見了。”

“你今年也不回來嗎?”

“為什麽還不回來?”

“為什麽不回來?”

……

“我很想你。我以為我不會想你。”

……

“倫敦。也好。早點回來。”

僅自己可見。

兩個人渾然不知的七年,或者十四年,或許更久,一場始於冬天的心動,如風吹現牛羊般的躁動,像風止草立時的冷淡,平穩且熱烈,忽而卒於又是凜凜的冬。

他們從前好像都太過在乎自己的感受,明明早就可以擁抱對方,現在卻非要在分別時說好久不見。

心中苦澀如鋪天蓋地的潮水猛獸吞噬聞長安的身體。

原來,是我瘋了。

聞長安不停滑動屏幕,再往下就是上學時的朋友圈,那時的李楊晚和聞長安還是相看兩厭的死對頭。

淚又從他眼中湧出,滴在手機上,滾動幾下順著傾斜角度落地。

此時他坐在窗邊,這裏可以望見寂靜後院裏廢棄的小秋千,一堵矮墻後是熱鬧的街道,各色行人和車輛從近處走遠。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八歲之前,李楊晚還沒到家裏來,這房間曾是聞長安的玩具屋,是獨屬於他的一方小天地。

積木和模型會堆滿房間的每個角落,假期外出回來總會添些新玩具,那時他喜歡趴在窗臺邊看院裏的秋千和墻外的街道。

有時聞新和趙松間加班到很晚,每次回來從墻外望向這扇窗,總能看見有一顆小小的腦袋趴著在等他們。

後來聞新和趙松間再望不見聞長安了,可李楊晚會在小窗邊等他們,那時他們也會笑著忘掉一天的疲憊回到小樓中。

一陣冷風從開著縫的窗外鉆進屋子,窗簾被吹在半空中飛舞。像只有靈魂的小鬼,沒有惡意,單純想為眼前人起舞。

也許這樣的場景哥已經看過千百萬遍了,如果我去走那條街,可以望見窗邊的李楊晚嗎……

聞長安頭靠在臂彎處,伸手去抓飄舞的簾子,抓不住又收回手,視線移到不遠處。

他似乎看見,有兩個七八歲般大的孩子,一個坐在秋千上,一個在推秋千,兩人傻樂成一團,笑聲傳出矮墻,他們的父母剛好回家。

連續多日的辛酸與疲憊在此刻終於催生出困意,臨睡前聞長安想:

睡醒我要去走走那條街,順著街邊的枯樹回家,然後把秋千修好……爸媽不要難過,我也要振作起來。哥沒有走遠,他還在。

這幾日淚早已流幹,閉眼時卻有滴墜入他膝上的手心中,隨風潛入老城葉落後的深冬。

睡夢中聞長安隱約聽到有吵鬧聲環繞在他耳邊,其中有一種格外熟悉的聲音最為清晰,仿佛就在耳邊。

“為什麽不叫我?動一下胳膊是什麽很難的事嗎?”

“沒有義務。”

“李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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