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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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師傅,停這裏就行。”

老城區山路多,上坡道一眼望不見頭,聞長安在這路口下車正好合了出租車師傅的意。

今年初雪下的晚,也大。

老舊路燈投下昏黃的光,照著空中不斷落下的柳絮般的雪,聞長安在前面走,雪在後面落,將他經過的跡覆蓋。

路上沒人沒車,只有行禮箱輪子在石板路上的響聲。

離家還有段距離,聞長安並不急,只是低著頭慢慢地走,每邁出一步都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在倫敦七年,最開始想家想的厲害,每天都要問自己為什麽要來倫敦,有時也會不顧學業時常回來一次,可等逐漸習慣後反到四年沒回來。不是不想回,是他不敢回。

他不敢面對自己心裏那份日益遞增的喜歡,更不知如何壓制住,如何讓自己裝的像一個正常人。

小樓裏亮著燈,院門是敞開的。

聞長安倚在院外的矮墻邊,吸進嘴裏的煙混著熱氣呼出,繚繞在他的周圍,將他整個人變得模糊。

“李楊晚……”

最後一口煙氣吐出,刻在聞長安心裏七年的名字也隨之呼出。他的聲音很輕,淹沒在落雪中。

“叫你哥幹什麽?”

也是極輕的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卻如轟雷般炸響在聞長安心裏。

墻邊的人手中一頓,未滅的煙頭落地,在積雪上砸出一個洞,火星被撲滅。

“李楊晚……”

聲音沙啞了些,幾乎是從胸腔中湧出的一句話。

“三年沒見在外面學會抽煙了?”

李楊晚拾起煙頭扔入路對面的垃圾桶,嘴上還不忘念叨:“少抽點,我聽你聲音都啞了,要是讓爸爸知道,肯定會像小時候一樣追著你打……”

他還欲說下去,轉身卻發現站在路對面的聞長安早已哭紅了眼。

七年,聞長安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李楊晚流淚,可思念就像壓在聞長安心頭的積雪,在看見李楊晚第一眼,聽見李楊晚的第一聲起,就已經開始融化。

是聞長安太過高估自己了。

喜歡一個人本就像吃一個辣椒,當它的味道在你口腔中炸開,又在腹腔中翻湧,明明第一口便知它的辛辣與苦澀,卻讓人忍不住去嘗上第二口,第三口……之後當你不見時思念如湧,當你見到時避之不急。

“我騙你的,不會告訴爸爸,別哭了,又不是小孩子。”

李楊晚擡手要為他抹淚卻被聞長安拒絕,停在半空的手轉而擡的更高,輕拍去落在聞長安頭頂的雪。

“明明是你不回家,哭也應該是我哭。”

面前的人話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柔情。

四年沒回家,聞長安覺得李楊晚好像變了,變成了自己腦海中朝思暮想的那樣。

“李楊晚……哥?”

他出聲試探,叫著這於自己而言闊別已久的稱呼。

“我很想你”四個字聞長安終是說不出口,哽在咽喉中又硬生生咽回心裏。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不能哭,流淚可不是乖小孩。”李楊晚半開玩笑地安慰他說。

說完,手拉住聞長安的手腕,一起往屋裏去。他掌心傳出的溫熱讓聞長安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漫開笑意,將落未落的淚在眼眶裏退回。

大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暖人春陽的熱氣夾雜著某種酸苦的糊味撲面,李楊晚腦中忽然想起來那些還在鍋中亂舞的水餃,撒腿住廚房跑。

聞長安跟在他後面,出現在眼前是一片灰煙的廚房和一鍋被煮糊的水餃。

一個焦黑的水餃被舉到聞長安面前,李楊晚一只手扶著竈臺站在那裏,笑的像個小孩子一樣玩劣。

“李氏無油煎餃,嘗嘗嗎?”

“不對。不能吃。”

還未等聞長安拒絕,他又迅速收回,將手中的連帶鍋裏的“無油煎餃”一並扔進垃圾桶:“你剛從西方回來,現在還不能回去。”

聞長安被他說的無奈,淡淡回道:“西方和西天完全是兩個概念好吧。”

“一樣,都是我見不到你的地方。”

他的聲音壓的極低,冷的像外面的雪。眼中浸的光暗了幾分,視線落在烏黑的鍋底上,眉宇間裹了罕見的冷意,卻在擡眸的瞬間恢覆如常。

小樓裏重新落了片寂靜,視線對上,千言萬語都憋在心裏。

為什麽這麽說,你心裏也有我嗎?你不想我離開嗎?

不知為何這時聞長安心中卻生出一點竊喜。他覺得他離李楊晚近了一步,他想自己這時可以當個英雄,說出埋在心底一年又一年的情感,也許真的會在一起。

但成功永遠都不會降臨在懦夫身上,聞長安退縮了。既是心底的情感那就讓它永遠留在心底好了。

話到嘴邊臨時變了樣。

“我們出去吃吧,巷子口的海腸撈飯我在倫敦天天想著。”聞長安打破沈默,提議道。

李楊晚還未回答,催命般的門鈴聲先一步響起,前一聲剛傳入兩人耳裏,後一聲就馬不停蹄的接上。

“聞長安!聞長安……大少爺!”

大門打開,果然不出兩人所料,能把聞長安家的門鈴當成催命符玩的也只有青瑾安。

對於這個從小和他一起瘋到大的鄰居女孩,聞長安想不通為什麽每次她都能精準找到讓自己無奈又尷尬的命門。

“大小姐,咱們什麽時候能好好按一次門鈴?”聞長安臉上掛著笑,心裏有苦說不出。

青瑾安也不急著回答,用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確定她面前的這個大活人是聞長安後揶揄道:

“真的是活生生的聞長安啊。”

聞長安笑容凝在臉上抽搐兩下:“大小姐,但凡說點人話呢?”

“人話。”青瑾安也不慣著,直接冷冰冰的兩個字甩在聞長安臉上。

“滿意了?這位帥氣的先生。”

“滿意了,漂亮的女士。”

兩人盯著對方,不再說話,只是露出標準式的笑容,眼神直逼激光槍,一場無聲的鬥爭悄然展開。

李楊晚站在一邊壓著聲低笑,努力忍下笑聲,秉持著打不就加入的原則,道:

“兩位先生小姐要不要進屋坐坐?”

“不要!”

兩人異口同時道。

青瑾安還有任務在身,率先打破僵局:“我媽知道叔叔阿姨沒在家,又聽說某聞姓失蹤人員回來,給你們做了煎餃。”

聞長安接過青瑾安手中多到溢出飯盒的煎餃,靈光一現:“巧了!我們也做了煎餃,無油的。”

話音未落便不由分說的轉身跑向廚房。

李楊晚站在門口見他這樣,已經想到聞長安要幹什麽了,眼底滿是笑意。

青瑾安:“他幹嘛去了?”

李楊晚:“可能去給你拿無油煎餃了。”

“無油……煎餃?李楊晚,我長得很像傻子嗎?”

“……”

等聞長安手裏拎著垃圾袋回來時看見青瑾安和李楊晚正在對峙,毫不猶豫的將袋子塞到青瑾安手上,笑道:

“李楊晚獨家配方調制,無油煎餃,這位漂亮的女士,你值得擁有。”

臨了還不忘豎個大拇指。

青瑾安看看手上的黑色垃圾袋,又看看裝作若無其事的兩人:“兩位,我臉上寫著‘大怨種’三個字嗎?”

“哎!怎麽能這麽說呢?這叫為社會做貢獻,以小我成就大我。”聞長安用胳膊肘戳戳身旁的李楊晚。

李楊晚立馬附和:“你可是我們無私奉獻的青警官。”

笑容凝在青瑾安臉上,她最是知道這倆兄弟的做事風格,心裏又氣又無奈:“你們不去說相聲可惜了。垃圾幫你們倒,明天晚上的聚會必須到!”

青瑾安說完扭頭就走,根本不給李楊晚和聞長安拒絕的機會。

“替我謝謝阿姨的煎餃。”李楊晚在身後喊了聲。

青瑾安走出小院,抱怨著:“兩個沒良心的,怎麽不謝我幫你們丟垃圾。”

小院門依舊開著,屋外的雪越下越急,紅頂白墻配枯樹黃燈的老城區一時成了雪的世界,寂靜小樓裏滅了燈,院子裏多了個孤影。

煙灰從聞長安手中落了又落,他的視線落在院子角落的廢棄小秋千上。

秋千上落了厚厚的雪,做支撐的鋼管早已銹跡斑斑,兩條粗麻繩被歲月磨斷,自壞掉的那天起聞長安便再沒碰過。

作為聞長安升入小學的禮物,聞新和趙松間特意花費一周時間為他量身定制了這個小秋千。聞長安那時喜歡的不得了,下雨天怕被淋濕,晴天又怕被太陽暴曬。

可李楊晚來家裏的那天,聞新說要拆了建個雙人的,聞長安死活不讓,此事便也作罷,只是從那時起,聞長安得到的愛被分成了兩份,一份還是他的,另一份去了李楊晚那兒。

自此聞長安討厭透了李楊晚,再也不去管院子角落裏小秋千。

從往事裏回過神,煙的火星已被雪花撲滅。

聞長安現在只覺得自己可笑,小時候天天躲著不想見的人,現在卻成了他心中時時刻刻思念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把李楊晚裝到心裏的。聞長安想著,手不自覺撫落秋千上的積雪。

黑夜裏閃過火光,打火機在風中哢嚓哢嚓的響,煙卻怎麽都點不著。院子裏的人影站了很久,臉上凍的發紅,大雪絲毫不留情地落下,將夜裹入雪中。

寒風漸緊,二樓有扇窗始終沒關,不知何時窗後亮了盞小燈。

李楊晚在窗邊站了許久,他借著微弱的光看向樓下聞長安,可在聞長安望去時已燈滅人去。

這晚,兩人和老城的雪一樣未眠。這次不藏了好不好?我要在人聲鼎沸裏和你相愛,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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