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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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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河

第四十章歲月的河

陳辭滿周歲那天晚上,陳序把那本書從書架上取下來,翻到銀杏的那一頁,看了很久。橘黃色的臺燈光落在紙面上,那些葉子像是在發光。他想起蘇皖信裏寫的那句話——“你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我把成都寄給你了。”她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剩下的她給不了——一個理由,一個答案,一個未來。她給不了,他也要不了。他們就這樣耗著,把時間耗成一條很長的河。他在河這邊,她在河那邊,誰都沒有船,誰都不會游泳。

陳曦六歲了。上小學的第一天,她背著一個粉色的新書包,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陳序一眼。他遠遠地站著,朝她揮了揮手。她沒動,一直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跟著老師走進了教學樓。

林知意站在陳序旁邊,眼眶紅了。他一直看著那個小小的粉色書包消失在走廊拐角處。風吹過來,路邊的梧桐葉子沙沙地響。他想起她第一天去幼兒園的時候也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時候的她比現在小很多,紮著兩個小揪揪,嘴巴一癟一癟的,忍著沒哭。她長大了,不會再哭了,也不會再回頭了。

“走吧。”林知意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沒動。她看著他,又拉了一下,“陳序,她進去了。你看不見了。”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下午他去接陳曦放學。她出了校門沒有跑過來,走到他面前站定,“爸爸,今天老師教了我們一首詩。”她拉著他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她背給他聽。是駱賓王的《詠鵝》,她背得很流利,每個字都念對了。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好聽嗎?”她問。

“好聽。”他回。

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那是她第二天上學,書包還不太會背。他蹲下來幫她調整好長度重新背上,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爸爸,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來。”

“天天來?”

“天天來。”

她沒再問。她信了他。

陳辭一歲半的時候會跑了。他在小區廣場上追著陳曦跑,跑得不快,腳步踉踉蹌蹌的。陳曦故意放慢等他,快追到了又加速,他追不上,停下來喘氣,蹲在地上撿了一顆小石子舉在手裏喊“姐姐姐姐”。

“你追不上我。”陳曦在前面喊。

他把石子扔出去砸到她的腳後跟,不疼,她誇張地“哎呀”了一聲,蹲下來揉腳。他跑過去撲在她背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他趴在陳曦身上笑了,笑得很響,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陳序走過去把兩個人拉起來把陳辭身上的草拍幹凈,“不能拿石頭扔人。”他指著姐姐的腳後跟指了指她,她說沒事不疼,是裝的,他又指她說演戲。他不明白演戲是什麽,但點了點頭。

林知意站在不遠處,手裏拎著菜,看著他們三個人蹲在那裏說話。陽光很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大兩小。她站了一會兒,走過去說“回家了”。陳曦跑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菜,很重,兩只手拎著走一段歇一下。陳辭也跑過來要幫忙,他伸手去夠林知意手上的另一個袋子,夠不到,跳了一下,還是夠不到,癟嘴,要哭。

“你提這個。”陳序把車鑰匙給他,他不肯接,不是鑰匙。林知意把那袋輕的菜遞給他讓他提著,他拽著袋子往前走,拖在地上,把袋子磨破了一個洞。

“陳辭,不是那樣提的。”陳曦在後面喊。

他不聽,繼續拖著走,像拖一個戰利品。

杭州的秋天又來了。陳序路過那棵海棠樹的時候,果子又紅了。他摘了一顆,沒有再吃。他知道是酸的。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今年銀杏葉黃得晚。”他回了一個嗯。

她問你是不是還在杭州,他在。她過了很久回了一個“好”。也許她希望他說不在了,他去了別的城市,離她近一點,好讓她死心。他還在杭州,離她很遠,她不死心,她還有理由等著。

春節前,陳序收到第六封信。這次不是照片,不是明信片,是一張機票行程單。成都到杭州,日期是空白的。沒有寫哪一天。她填上日期就可以來。她把他想要的答案裝進信封裏寄給他——你來決定,你讓我來我就來。他把行程單折好放回信封。他還是不知道怎麽回。

林知意走進書房,手裏端著一碗湯。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個信封。信封上沒寫字,她認識這個信封,她收到過很多次。她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陳序,喝湯。”她沒有問那是什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她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陳辭兩歲了。他說話已經說得很好了,每天有無數個“為什麽”——天為什麽是藍的,鳥為什麽會飛,姐姐為什麽要上學。他一個一個地回答,他一個問題問很多遍,陳序也答了很多遍。他不覺得煩,也許是因為有人問,也許是因為還有人等他的答案。

陳曦上二年級了。她學會了寫字,給陳序寫過一張紙條——“爸爸,你辛苦了。”她把紙條放在他枕頭下面,他翻到了,折好放進口袋裏,和那些便利貼放在一起。便利貼上的字跡有些褪色了。

蘇皖的那張“洗過了”已經看不清了,他記得,他什麽都不會忘。

成都的銀杏葉又黃了。他沒有收到信。她說不寄了,寄了他也不回。他回不知道回什麽。不能說她想來杭州,不能說她想見他,不能說她想他。那就不說了。

過完年,陳序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標題只有兩個字“杭州”。他打開,是一封很長的信。

“陳序,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寫信了。以後不會再有信了。”

他往下翻,手指在鼠標滾輪上停了一瞬。

“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成都了。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我需要換一個城市生活。這幾年我一直在等一個不會來的消息,等一個人來看銀杏。他始終沒來。我知道他不會來了,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陳序的眼睛模糊了。

“我去了我們一起去過的那家咖啡館。老板換了咖啡機,墻上的畫換了。窗外的樹還在,葉子落了很多。我坐在那裏很久,想起你坐在對面喝美式的樣子。你喝咖啡的時候不說話,眼睛看著杯子,好像在等什麽。我以前不知道你在等什麽,現在知道了。你在等自己做出一個決定。你一直在等,等到我走了,你還沒決定。”

窗外的風吹進來。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陳序,我不等你了。我要去一個沒有你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杭州我不會再去了。沒有你,杭州不是我認識的杭州。”

他看了很久,沒有回。

她把信寄出去了,把答案留給了他。他會怎麽回,他不會回。她知道的。

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在辦公室裏看,在深夜的書房裏看,在去接陳曦的路上看。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裏,想忘都忘不掉。她不等了,她終於不等了。他應該高興,她放下了,他不用再愧疚了。

他沒什麽可高興的,他失去她了。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

他送陳曦去學校的那天早上,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她跑進去兩步又跑回來。

“爸爸,你今天會來接我嗎?”

“會。”

她轉身跑了,跑到教學樓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一直在看手機,你沒看我。”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在看什麽?”她說完又跑了。

他笑了一下。

陳辭三歲上了幼兒園。第一天沒哭,第二天也沒哭,第三天哭了。他抱著陳序的腿不讓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老師過來拉他,他踢了老師一腳,被老師抱走了,哭得撕心裂肺。

陳序站在教室外面聽著他的哭聲,站了很久。陳曦說弟弟不乖,他說你小時候也哭,她不承認,她說她從來不哭。他拿出手機給她看她三歲時候的視頻,她被自己的哭聲嚇了一跳,捂住耳朵跑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秋天來了又走了。銀杏葉落了,陳序走在路上腳踩在上面,沙沙的。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成都的消息了。

蘇皖的朋友圈不再更新了,頭像換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他點進去看過很多次,什麽都沒有。

她不見了。

他開始習慣沒有她的消息。

杭州的冬天又下雪了,陳辭第一次看到雪,站在窗前張著嘴看了很久,伸出舌頭接了一片,縮回來砸吧砸吧嘴。

“爸爸,雪是甜的。”

“嗯,甜的。”

陳序看到他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雪下了一夜,到處都是白的。蘇皖的對話框沈到了微信列表最底下,很久沒有被翻上來了。他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她說“月亮只有一個”,翻到她說“陳序,你抱我一下”。那些字還在,它們不會消失,她會。

窗外的雪停了,他拉上窗簾,躺到床上。林知意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她睡了,呼吸很輕很勻。窗外的天快亮了,那片白是很淡很淡的灰藍色。他的手機沒有新的消息,不會有新的消息了。

他把手覆在林知意的手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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