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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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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燈火

陳辭滿月那天,杭州又下了一場雪。

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林知意還沒出月子,裹著厚厚的家居服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陳辭。他剛吃飽,嘴角還掛著一滴奶,眼睛半睜半閉的,像一只被太陽曬暖了的貓。陳曦趴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蛋,軟軟的,像戳在一塊年糕上。

“媽媽,他好軟。”

“新生兒都這樣。”

“我小時候也這麽軟嗎?”

“你比他硬一點。你在肚子裏的時候就不安分。”

陳曦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沒有追問,繼續戳陳辭的臉。一下,兩下,三下。他被戳煩了,皺起眉頭,嘴一癟,要哭。陳曦趕緊把手縮回去,背在身後,假裝什麽都沒做。

“陳曦,你別老弄他。”陳序從廚房端了一碗紅糖雞蛋出來,放在林知意面前。她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又是紅糖雞蛋,吃了半個月了。”她有點委屈。

“媽說你吃這個奶水好。”

“你媽說什麽你都聽。我說什麽你都不聽。”

他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頭接碗,舀了一勺雞蛋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什麽時候說過?”

她想了想,沒有想起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陳辭睡著了,陳曦趴在窗臺上看雪,伸出舌頭接了一片,縮回來砸吧砸吧嘴。

“爸爸,雪是什麽味道?”

“沒味道。”

“有味道。是甜的。”

陳序走過去,也伸出舌頭接了一片。冰涼的,在舌尖上化開,什麽味道都沒有。

“甜的。”他說。

陳曦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一月下旬,杭州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林知意終於出了月子,換了新衣服,洗了頭,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條魚,活了過來。她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捏了捏肚子上的肉。

“你瘦了。”陳序說。

“騙人。”她轉過身,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你摸摸,全是肉。”他摸了一下,軟軟的,比以前厚了一點,松了很多。

“還是瘦了。”

她笑了,不是客氣的笑。她走出去抱起陳辭,親了一口他的臉蛋,聞到奶香味。

“陳辭,你可要快快長大。”她對他說。他當然不會回答。

陳辭兩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翻身。那天陳序在上班,林知意發了一條視頻過來——陳辭趴在床上,哼哧哼哧地蹬腿,臉憋得通紅。他翻了一次沒翻過去,又翻了一次,又沒翻過去。第三次他翻過去了,趴在床上擡起頭,一臉懵。

“他翻過去了!你看!”林知意的聲音從視頻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很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高興。陳序靠在工位上戴著耳機,看著視頻裏的陳辭趴在那裏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他旁邊同事問他看什麽這麽開心。他鎖了屏幕,說沒什麽。

林知意不知道,她那天發了三條視頻,他每條看了五遍。他很少跟人說家裏的事,同事不知道他已經有兩個孩子了,以為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區是一個人過的。他不解釋,沒必要。

三月初,杭州的玉蘭花開了。

陳序公司樓下種著兩排玉蘭,白的粉的紫的,一樹一樹的,沒有葉子只有花。他每天上下班經過的時候會放慢腳步,不是想多看花,是想起蘇皖信裏問過他知不知道玉蘭什麽時候開。她問的替林知意問的,也可能是替她自己問的。

他拍了張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配文。幾分鐘後蘇皖點了一個讚。

她很久沒有給他點讚了。不聯系以後她把朋友圈戒了,不再發也不再看。她怕看到他,也怕看不到他。那天她看到了,點了個讚,告訴他:我還在。花開了,我看到了。

他沒有回覆那個讚。

陳辭三個月的時候會抓東西了。他抓住林知意的頭發不放,她一疼就喊陳序。陳序從書房跑過來,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

他攥得很緊,臉漲得通紅,在跟自己較勁,也在跟那縷頭發較勁。

“別掰了,扯著疼。”林知意歪著頭。

陳序把手伸過去,陳辭的手松開了林知意的頭發,抓住了陳序的手指,攥得緊緊的。陳序感覺到他的小手很有力,指甲蓋粉粉的。

“他力氣好大。”

“像你,倔。認準了不松手。”林知意把那一縷被揪亂的頭發理順。

陳序看著被他攥住的那根食指——

“林知意。”

“嗯。”

“你說他以後會像誰?”

“像你吧,希望別像你,你太悶了。他像陳曦就行了,嘰嘰喳喳的,熱鬧。”

“陳曦像你。”

“陳曦像我,她還不夠熱鬧。”

他們看著陳辭,他攥著陳序的手指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林知意的袖子上,她沒擦。

玉蘭花謝了,桃花開了。桃花謝了,櫻花開了。春天在杭州很短暫,你剛覺得暖了,夏天就來了。陳序換上了薄外套,灰色那件,袖口有些起球了。林知意說買新的吧。他說不用,還能穿。

臨近傍晚收到蘇皖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櫻花,整條街都是櫻花樹,路面上鋪滿了花瓣。背景是成都的某個街口,她離他越來越遠了。那片花瓣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裏去了。

他沒有回。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在公司樓下的玉蘭樹下站了一會兒。花已經謝了大半,樹上的葉子已經綠了。他擡頭看了一會兒,那些葉子在陽光裏亮得耀眼。

他打開手機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

陳辭五個月的時候會發出“ma”的音。不是叫媽媽,是嘴巴自己發出的聲音。林知意高興得不行,抱著他親了好幾下。

“他叫媽媽了,陳序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你聽他在叫媽媽。”

“那是無意識的發音。”

“你這個人真的沒意思。”

他看著她抱著陳辭轉了張臉,紅撲撲的。陳辭被她晃得有點暈,皺著眉要哭。她趕緊停下來,拍他的背。

“爸爸壞,說你不是在叫媽媽。爸爸最討厭了。”

陳序在廚房切菜,那把刀不快了,在磨刀棒上劃了幾下,繼續切。

他切土豆絲,切得很細。以前他切的土豆絲很粗,林知意說他切的是薯條。現在他切得比她還好,她誇過他,他沒回話。手落在鍵盤上的節奏、落在砧板上的節奏,他寫報告的時候要反覆核對數據,切土豆絲的時候一刀就是一刀。

人生也是這樣,是一點一點變的。三十年河東。他變了,她看到了。

陳辭六個月開始吃輔食。第一口米糊,他吐了。吐在林知意剛換的白T恤上,黃色的米糊洇開了一大片。林知意看著那灘印子,又看著陳辭無辜的臉,笑了。

“你是故意的吧,跟你爸一樣。”她把陳辭嘴邊擦幹凈又餵了一勺。這次他咽了。皺著眉艱難地咽下去。第二口、第三口也就不皺眉了。等那碗米糊餵完,他已經學會張嘴了。

林知意拍了一張他嘴角掛著米糊的照片發給陳序——你兒子會吃了。

陳序放大照片看陳辭臉上的米糊印子,回了一個字——好。

晚上他把那張照片存進了相冊。和陳曦小時候的照片放在一起。

七月的杭州熱得像蒸籠。陳辭長出了第一顆牙,下排門牙冒了一點點白尖。他最近總是流口水,一天要換好幾條口水巾。林知意買了磨牙棒,他啃得很認真,啃得滿手都是口水。

陳曦幼兒園放暑假了,每天在家跟弟弟搶玩具。她搶不過他,他搶不過就哭。他一哭,林知意就跑過來看是不是摔了,陳曦就把玩具還他,假裝什麽都沒發生。被發現了她就不承認。

陳序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倆。林知意抱著陳辭,陳曦趴在沙發上翻繪本。

“陳曦,你是不是又搶弟弟玩具了?”

“他先搶我的。”

“那是你的玩具嗎?”

“是。”她聲音小了下去。

陳序看著她。她把頭埋進繪本裏,這本她看過很多遍了,每一頁都翻爛了。他忍住沒再說,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沒看自己,又理直氣壯起來。繼續搶,搶完就跑。陳辭哭了,林知意抱著他拍背,回頭瞪了陳序一眼。“你管管她。”他張嘴想說點什麽,陳曦已經跑進房間把門反鎖了。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敲了兩下。

“陳曦,開門。”

“不開。”

“為什麽不開?”

“你罵我。”

“我還沒罵。”

“你馬上就要罵了。”

他沒有。

陳曦在房間裏沒出聲。過了一會兒她從門縫裏塞了一張紙條出來。他彎腰撿起來。紙條上畫了兩個小人,一大一小,大的牽著小人的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對不起。陳序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又敲了敲門。“陳曦,開門。”她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張臉,眼睛紅紅的。

“爸爸。”

“嗯。”

“你不罵我了嗎?”

“不罵了。出來吃飯。”

她打開門拉住他的手走了出來。林知意正在給陳辭餵米糊,他吃得滿臉都是,口水巾上黃黃的一片。她看到陳序牽著陳曦的手出來,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給陳辭擦了擦嘴。

“媽媽,爸爸不罵我了。”陳曦跑過去邀功。

“那是因為知錯能改。”

她沒聽懂,但點了點頭。過去了。陳辭咽了口米糊沖著陳曦啊啊地叫了兩聲,她也沖他啊啊地叫,兩個人像在對暗號,誰都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八月,陳序收到蘇皖的第三封信。

這次不是銀杏葉,不是錦裏的燈籠,不是梅花。是一張素白的卡片,封面印著一行小字——成都,寬窄巷子。沒有照片,沒有銀杏葉,沒有錦裏的燈籠,沒有梅花。只有一行字,寫在卡片裏側:陳序,成都的夏天很熱。蟬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煩。我買了一副耳塞,戴上就聽不到了。可是聽不到蟬鳴,又覺得少了什麽。

人就是這樣。在的時候嫌吵,不在的時候又想。

杭州也很熱。陳序回了一行字。她沒有問,他自己說了。她回了一個笑臉。

蟬鳴,杭州也有。他只回了一行,她只回了一個笑臉。

過了幾天,他收到第四封信。信封很薄,裏面只有一張照片——寬窄巷子的一個角落。青磚墻,木門,門楣上掛著一盞舊燈籠。沒有路人經過,畫面空蕩蕩的,好像全世界都躲到了鏡頭後面。

我把那盞舊燈籠拍下來了很好看。你看它像不像我們在靜安寺等紅燈時看到的那盞?

他記不清了。他翻手機相冊找那張照片,沒有找到。那時候他還不習慣用手機拍照,他跟她說,像,很。他回了一個字。

他學會撒謊了。

深夜,陳序坐在書房裏。臺燈把光聚在一小塊地方——鍵盤,鼠標,兩只空咖啡杯。他把那四封信從抽屜裏取出來並排擺在桌上。秋天,冬天,春天,夏天。她花了一年的時間拍了四張照片,每一張都是她走過的路,她看到的風景,她按下快門時的心境。

他沒有去過成都。

他把信放回信封裝進抽屜。抽屜裏還有兩盒掛耳咖啡。已經過期了,包裝袋上蒙了一層薄灰。他沒扔。不是因為不能扔,是沒有理由。

九月,陳辭會坐了。他坐在爬行墊上兩只手撐著,像一只小青蛙,坐累了往前一趴,翻個身仰面朝天。陳曦蹲在他旁邊拿搖鈴逗他。他伸手去夠夠不著,身子一歪倒了。

“爸爸,弟弟倒了。”

“扶他起來。”

她把他扶起來。他坐了兩秒又倒了。又扶,又倒。又扶,又倒。不知道第幾次的時候陳序走過去在他背後放了一個靠枕,他靠著坐穩了,沒有再倒。

“爸爸你好聰明。”陳曦說。

他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她捂住額頭跑去找林知意告狀。林知意正在疊衣服,他把一摞小衣服整整齊齊碼進櫃子裏,陳曦告完狀跑了。她看著她的背影,繼續疊衣。

“陳序,你過來。”

他走過去。

“你過來坐。”

他在她旁邊坐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沒。”

“你騙我。”

他看著電視櫃上那盆綠蘿,葉子又黃了幾片。

“林知意。”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嫁給我。”

林知意放下手裏的衣服看著他。

“你今天怎麽了?”

“沒怎麽。就想問問。”

她看著他很久。

“後悔。”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你後悔也晚了。”

她把他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疊起來放進衣櫃,關上了門。

“陳序。”

“嗯。”

“我不會後悔的。你也不要後悔。”

她站起來去廚房了。他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

蘇皖的消息:“杭州的桂花開了嗎?”

“開了。”

“甜嗎?”

“甜。”

他把手機放下來。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音樂,聽不清旋律,隱隱約約的節拍。

十月中旬,杭州下雨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霧一樣飄著。陳序沒帶傘,把外套的帽子翻上來,走在雨裏。

他路過那棵海棠樹。海棠果紅了,掛了一樹很小很密。他摘了一顆塞進嘴裏。它酸澀不好吃。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摘,也許是想嘗嘗秋天的味道。秋天的味道是酸澀的。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海棠樹的照片發給蘇皖。“果子紅了。”他說。

蘇皖回了一個“好”。

沒有問他好不好吃,她知道不好吃。她吃過,在他不知道的某個秋天。他也不知道她在哪個秋天來過杭州。

那棵海棠樹站在這裏很多年了,見過很多人。他們來的時候她不在,他來的時候她也不在。

陳曦五歲生日那天,林知意做了蛋糕。她不會裱花,奶油塗得坑坑窪窪的,上面插了五根蠟燭。陳曦自己唱了生日歌,許了願,吹了蠟燭。

“爸爸,你知道我許了什麽願嗎?”她問。

“什麽?”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陳序把她抱到腿上親了一口她的頭頂,她縮了縮脖子。

“爸爸,你胡子紮到我了。”

林知意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

陳辭睡著了。他最近夜裏睡得很踏實,不太鬧了。林知意把他放進嬰兒床蓋好小被子坐在旁邊看他。陳序走過去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林知意。”

“嗯。”

“明年我們一家人去海邊。”

她擡起頭看著他。

“你說的。別又忘了。”

“不會忘。”

窗外的夜很深。這座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又會在明天早晨一盞一盞地滅。燈火熄滅的時候天就亮了。天亮了他起床給她做早飯,給他餵奶,送她去幼兒園。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們一天一天變老。老到孫子問爺爺,你年輕時候有沒有喜歡過別人。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說有,她聽到了,假裝沒聽到。

他會告訴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為已經忘了。

其實沒有。

他想起那個人的時候,會想起杭州的桂花、成都的銀杏、靜安寺路口的海棠樹。他不會再去找她了,她也不會再寫信來了。他們都在等一個不會到來的明天。

窗外的天快亮了。那片白是很淡很淡的灰藍色。

他伸出手把窗簾拉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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