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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葉落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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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葉落的那個下午

第三十四章銀杏葉落的那個下午

陳序收到那封信的第二周,杭州的銀杏葉開始黃了。

他每天上班經過的那條路兩旁種著銀杏樹,不多,七八棵,零零落落地站在人行道邊上。秋天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陳序騎車經過的時候會放慢速度,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想起蘇皖信裏寫的那句話——“銀杏葉很漂亮,你應該看看。”他看了,她不知道。

陳曦最近迷上了撿樹葉。每天從幼兒園回來,書包裏總能翻出幾片葉子,被擠得皺巴巴的,壓在她畫了小花的那本本子裏。她會在路邊蹲下來挑很久,挑一片形狀好看的,顏色對的,沒有蟲洞的。她舉起來給陳序看——“爸爸,這好像一只蝴蝶。”陳序接過來看了看,看不出哪裏像蝴蝶。

“像的。”他說。

林知意孕晚期了,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陳序每天提早下班去接陳曦,讓她在家躺著。她不聽,非要自己接,說陳序不會給女兒紮辮子。陳序給陳曦紮過一次,紮得歪歪扭扭,兩邊高低不一樣,陳曦照了鏡子說不要爸爸了。這句說完馬上改口了——不要爸爸紮辮子。林知意笑著接過去,把辮子拆了重紮。

十一月下旬,杭州連著下了幾天雨。銀杏葉被打落了大半,路面鋪了厚厚一層,濕漉漉地粘在地上。陳序不再騎車了,改走路。他撐著傘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路滑,是想看看那些葉子。黃透了,有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雨水泡著爛在泥裏。明年還會長,他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不在杭州。

陳曦生病了。幼兒園流感,燒到三十九度,小臉燒得紅紅的,嘴唇幹裂起皮。她躺在小床上沒力氣鬧,也不太想喝水。林知意坐在床邊,手搭在她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換退熱貼。

“別擔心,小孩子發燒正常,燒過了就好了。”林知意說。她嘴上說不擔心,眼裏的慌張藏不住,每個母親在孩子生病時都是這樣。陳序下樓去藥店買了退燒藥和退熱貼,回來的時候身上淋濕了。他把藥遞給林知意,她看了一眼說明書,把劑量算好餵給陳曦喝。

小孩喝了藥又睡了。陳序坐在客廳裏,聽著窗外的雨聲。林知意從臥室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肚子裏的小的正在動,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陳序。”

“嗯。”

“你說陳曦像誰?”

“像你。”

“哪裏像?”

“哪裏都像。”

林知意笑了一下。窗外的雨小了。

“她脾氣像你。犟,不認輸,摔了不哭,疼了不說。”她頓了一下,“她也不叫爸爸。”

陳序沒有說話。陳曦會叫他爸爸是在去年的事,叫了幾次又不叫了。他問她為什麽,她說不想叫。不是不會,是不想。他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他很少回應。她叫他,他嗯一聲,不叫她,她直接說事。她可能覺得爸爸不需要叫,叫了他也不會多說什麽。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叫。”林知意說,“你也沒教過她。”

“怎麽教?”

“你也不知道。你爸教過你嗎?”

陳序想了想。他爸沒有教過他叫爸爸,他小時候叫爸爸叫得很順口,因為爸爸會在接他放學的時候蹲下來張開手臂,他跑過去撲進那個懷裏自然就叫出來了。人是在被愛的時候學會愛的。陳曦叫他少,大概是她感受不到他愛她。他以為自己愛她——接她放學,給她餵飯,在她生病的時候冒雨去買藥,這就是愛。她太小了不懂這些,她懂的是抱抱、親親、舉高高,是爸爸下班回來蹲下來張開手臂,她跑過去撲進那個懷裏。

他很少這樣做。

“我改。”他說。

林知意看著他。

“不是改給我看的。是給她看的。”

陳序點了點頭。

窗外雨停了。他在那晚第一次主動去陳曦的房間。她還沒睡著,聽到門響睜開眼,迷迷糊糊的。

“爸爸。”

“嗯。”

“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

“哦。”她閉上眼睛又睜開了,“你陪我睡。”

她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小塊地方。陳序躺下來,床很小,他的腿懸在外面,胳膊不知道該放哪。

陳曦翻了個身,把臉埋在他手臂裏,呼吸很快。她還在發燒,身上燙燙的。

“爸爸。”

“嗯。”

“你不要走。”

“不走。”

她閉上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陳序看著她,用掌心探了探她的額頭,還是燙。他把被子掖好,手沒有收回來,留在她的額頭上。她睡著了,呼吸變得很輕很勻,嘴巴微微張開,露出那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

他躺在那張小床上,聽著她的呼吸,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麽機器低沈的嗡鳴。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搖籃曲。

他在那張小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林知意推門進來看到他還躺著,楞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

“她讓我陪她。”

林知意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陳曦的額頭。退了一點,但還是燒。她把手放在陳序肩上。

“你去睡吧,我在這。”

“不用。你肚子裏還有一個,別熬夜。”

林知意站在床邊沒走。最後她在另一側躺下了,床太小,三個人擠在一起,翻不了身,但沒人抱怨。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了。杭州冬天的天亮得晚,那片白是很淡很淡的灰藍色。陳序看了看左邊——陳曦睡得很沈,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夢到了什麽。他看了看右邊——林知意也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她的手搭在陳曦的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把手覆在那只手上,林知意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抽開。

“陳序。”

“嗯。”

“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麽?”

“後悔當年沒有選另一個答案。”

陳序沈默了。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灰藍色變成了淺灰色。遠處有鳥叫。

“不會。”他說。

林知意沒有問他為什麽。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會。選了就是選了,走了就是走了。他在杭州,她在成都。他們隔著一千多公裏,隔著兩個城市的風和雨,隔著不能再回去的昨天。他不會後悔,後悔是給還有選擇的人準備的,他沒有選擇了。

十二月,銀杏葉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色的天空裏織成一張密密的網。

蘇皖沒有再寄信。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銀杏葉落了”,他回了一個“嗯”,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有時候會打開那個對話框往下翻,翻到她說“月亮只有一個”,翻到她說“你不要來找我了”,翻到她說“陳序,你抱我一下”。那些字還活著,他每次讀到的時候它們都會在屏幕裏閃爍。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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