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亮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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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只有一個

三十一

林知意的肚子是從第五個月開始真正大起來的。

之前只是覺得腰粗了,褲子緊了,她還以為是自己吃多了。陳序有天晚上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覺到一個很輕很輕的跳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把手縮回來,放上去,又縮回來。“是它在動嗎?”他問。林知意說是的,他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它踢我了。”她說。他把手放回去,等了很久,沒有再感受到。

杭州的冬天徹底來了。十二月底,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路邊的水窪結了一層薄冰。陳序每天騎車上班都要戴那副深灰色的手套,絨毛已經不如新買的時候那麽軟了,但還是暖的。他每天經過的那個路口,紅綠燈的時間很長,要等將近一分鐘。他會在那停下來,左腳撐地,看對面那棟寫字樓。蘇皖以前的公司在的那棟樓,現在掛上了另一家公司的招牌。他想,她在成都,成都也冷。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買厚圍巾——她應該會買,她學會了自己買,在北京的時候就學會了。

元旦那天,林知意的父母從老家來了杭州。

陳序去杭州東站接他們。老兩口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裏面塞滿了自家腌的鹹菜、曬的臘肉、凍好的餃子。林知意的媽媽一見面就說你怎麽瘦了。陳序說沒瘦是衣服穿多了。她沒信,上車之後一直拉著林知意的手問東問西,問吃什麽睡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林知意一一答了,聲音比平時軟很多。陳序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被她媽握著手,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是圓的。

“陳序,你媽那邊怎麽說?知道懷孕了嗎?”林知意的媽媽從後排探過頭來。“知道了。高興得不行,說過年要來看。”陳序說。林知意的媽媽又嘮叨了幾句,說坐月子誰照顧、孩子誰帶、房子夠不夠住。陳序答不上來的,林知意就替他答了。兩個人一唱一和的,像配合了很久的搭檔。

家裏多了兩個人,突然就熱鬧了。廚房裏從早到晚都有人,不是燉湯就是炒菜。林知意的媽媽做飯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鹽放多了”“姜切大了”等等。林知意坐在沙發上聽著,低頭翻手機,嘴角帶著一點笑。陳序下班回來的時候,餐桌上永遠擺著一桌子菜,吃不完的,第二天換新的。

“陳序,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林知意的媽媽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他吃了,很肥,很膩,但他吃了。林知意看著他,笑了一下。她最近總是笑——不是因為她開心,是因為她媽在,她要讓她媽放心。她媽來了三天,她的臉圓了一圈,下巴不那麽尖了,黑眼圈也淡了。有人照顧她,有人替她操心,她不用一個人扛著了,就不用再強撐了。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松弛,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調松了一點點,還是緊的,但能彈出聲了。

周末,陳序陪林知意去產檢。

B超室裏,醫生在屏幕上指著一個小點說這是頭,這是手,這是腳。林知意側著頭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眼眶紅了。“它在動。”她說。陳序湊過去看,那個小點確實在動,像一顆在羊水裏漂浮的豆子。他看了很久,把那只豆子的形狀記在心裏。

從醫院出來,林知意挽著他的手臂走得很慢。“陳序,你說它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問。

“都行。”

“你想要什麽?”

“都行。”

“你每次都這樣說。”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我想要個女兒。女兒貼心,可以跟我說話。她不會把所有話都悶在心裏。”

陳序看了她一眼。她沒看他,在看自己的肚子,手放在上面畫了一個圈。“你怎麽知道她不會悶在心裏?”他問。林知意停下來擡起頭看著他。“我可以教她說。”

一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場雪。不大,薄薄的一層鋪在車頂上、樹枝上。還沒到中午就化了,只剩路面上濕漉漉的痕跡。陳序上班的時候經過那棵海棠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顆幹枯的果子,被雪水泡得發亮。

手機震了。林知意的消息:“晚上想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酸菜魚。”

“好。”

他下班的時候去超市買了一條黑魚。超市的魚缸裏黑魚游得很慢,尾巴擺一下停一下。他讓工作人員幫忙撈了一條,稱了重,裝進袋子裏。回到家林知意的媽媽已經把酸菜切好了,姜蒜也備好了。陳序系上圍裙開始片魚,刀不快,片得有點厚。林知意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他片魚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著。

“你什麽時候學會片魚的?”她問。

“看視頻學的。”

“什麽時候?”

“上周。”

她沒再問,站在門口看他,他把魚片一片一片地碼在盤子裏。碼得不是很整齊,歪歪扭扭的,但看著可以吃,肯定能吃。

酸菜魚端上桌的時候熱氣很大,林知意夾了一片吹了吹放進嘴裏。不燙了,嚼了兩下,咽了。“好吃。”她說。

陳序坐在她對面,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酸。

年前,陳序請了兩天假,帶林知意去買年貨。

商場裏掛滿了紅燈籠,到處都在放恭喜發財。林知意走得慢,走一段要歇一下。陳序扶著她,走到母嬰用品區的時候她停下來,站在貨架前面看著那些小小的衣服、襪子、奶瓶。

“好小啊。”她拿起一雙嬰兒襪,只有她手掌那麽大。

“它會長大的。”陳序說。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我知道。”她把襪子放回去,挽著他的手走開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雙襪子一眼。一雙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小熊的臉。

他們買了。林知意把襪子攥在手心裏,攥了一路。

除夕那天,林知意的父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陳序的父母也從老家趕來了,兩家人在杭州第一次一起過年。客廳裏擠滿了人,電視機開著,春晚的聲音很大。林知意坐在沙發上,兩邊是她媽和她婆婆,兩個人一左一右地給她夾菜,她碗裏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陳序在廚房裏幫忙切菜。他爸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他爸遞了一支煙給他,他不抽煙,接了沒點。

“你媽說,你們要不要考慮回老家?”他爸說。

“不了。杭州挺好。”

他爸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把煙放在竈臺上,走出廚房。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炸開一朵金色的花,花瓣散得很開,慢慢地暗下去,又一聲,紅色的。

陳序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客廳。林知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手伸進他的口袋。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一朵一朵綻開的煙花。她的臉被煙花的光照得一下亮一下暗。

“陳序。”

“嗯。”

“新年快樂。”

他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新年快樂。”

年後,蘇皖發來一條消息。很短:“成都也下雪了。”沒有照片,沒有多餘的字,就這幾個。

陳序看著手機,窗外的杭州在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響。

“杭州在下雨。”他回。

“那你要帶傘。”

他打了幾個字“帶了”,發出去。

蘇皖回了一個句號。對話框又沈寂了,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扔一顆石子下去等很久才聽到回音。回音很輕,但他聽到了。

四月,杭州的桂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空氣裏彌漫著甜絲絲的味道。林知意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在五月中旬。她請了產假在家待產,每天在客廳裏慢慢地走來走去。陳序下班回來的時候她就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肚子上。“它今天踢我了,你摸摸。”

他摸著,等了很久,感受到了。

“它在跟你打招呼。”林知意說。

“它不認識我。”

“它認識。它在裏面天天聽你說話。”

陳序看著她,她低著頭看著肚子。

“我以後多跟它說話。”他說。她笑了。

五月,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三千二百克,五十厘米。

林知意在產房裏哭了,不是疼哭的,是聽到孩子第一聲啼哭的時候沒忍住。陳序站在產房外面,手裏攥著手機,走廊很長,燈很白。護士推門出來說“母女平安”,他問“她們什麽時候能出來”,護士說“等一下”。

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是他人生裏最長的四十分鐘,比電梯裏的十五分鐘長得多。他在走廊裏走來走去,坐下來又站起來,手機被手心的汗洇濕了一塊。

林知意被推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她看到他笑了一下,很累的笑,嘴角動了動,眼睛彎了一下。

“林知意。”他叫她。

“嗯。”

“辛苦了。”

她沒說話,閉了一下眼睛。護士把孩子放到她旁邊,小孩閉著眼睛,臉皺巴巴的,像一只剛剝了殼的蝦。陳序看了很久,不知道該碰哪裏。

“你抱抱她。”林知意說。

他伸出手把小孩接過來,手在抖。小孩很小,輕得像一袋米。他把手臂彎成一個弧度,讓她躺在他臂彎裏。她的小手攥著拳頭,指甲蓋粉粉的。

“她好小。”他說。

“她會大的。”林知意看著她。

“陳序,你給她起名字吧。”

陳序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陳曦。”他說。

“哪個曦?”

“晨曦的曦。”

林知意重覆了一遍。“陳曦。”笑了,“好聽。”

孩子哭了一聲,很小,像貓叫。她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了,眼珠很黑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

陳序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天快亮了,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灰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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