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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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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臺風

杭州的夏天來得猝不及防。六月最後一周,氣溫突然竄到了三十五度,知了趴在梧桐樹上沒日沒夜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陳序的公司換了新空調,冷氣開得太足,他每天上班都要在工位上加一件外套。外套是林知意上個月給他買的,淺灰色的薄針織衫,袖子卷到小臂,穿在身上剛剛好。

他最近不怎麽加班了。不是工作不忙,是不想待在公司太久。公司樓下那家咖啡店開在蘇皖公司的對面,他每天中午去買咖啡的時候都會往那棟樓看一眼。不是刻意看,是走過去的時候目光自然會掠過那個方向。她不一定是同一時間下來買咖啡,他也沒在咖啡店門口再碰到過她。但他們之間的距離被那道目光縮短了——他站在馬路這邊,她在那邊的樓上,在某一扇窗戶後面。他看不見她,但她在那裏。

林知意最近也很忙。杭州的項目進入關鍵期,她每天早出晚歸,到家的時候陳序往往已經吃完飯在書房了。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交錯著生活,像兩條在不同時間段運行的地鐵線,偶爾在換乘站擦肩而過,打個照面,說一句“回來了”“嗯”,然後各自匯入自己的軌道。

七月的第一個周末,臺風要來了。

天氣預報說“蓮花”將在浙江沿海登陸,杭州會受到外圍影響,有大到暴雨。陳序周六早上去超市買菜,貨架上已經空了半截——蔬菜、方便面、礦泉水都被搶光了。他買了一袋速凍水餃、一盒雞蛋、一把青菜,排隊結賬的時候看到旁邊的貨架上擺著一盒草莓,紅紅的,用透明塑料盒裝著。他拿了一盒放在購物車裏,付了款,拎回家。

到家的時候林知意剛起床,穿著睡裙坐在餐桌前喝水。

“買什麽了?”她問。

“水餃,雞蛋,青菜。”陳序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還有草莓。”

“你買草莓幹嘛?”林知意看了一眼那盒草莓,不是不愛吃,是覺得沒必要。臺風天物資緊張,草莓不是必需品。

“想吃。”他說。

林知意沒再問了。她把草莓接過去,打開盒子拿了一顆塞進嘴裏,汁水在嘴角沾了一點,紅紅的。

“甜嗎?”陳序問。

“還行。”林知意把草莓遞到他嘴邊,他咬了一口,是甜的。

下午,風開始大了。窗外的梧桐樹被吹得東倒西歪,葉子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整條街像一鍋煮沸的湯。雨還沒下,天上的雲跑得很快,一團一團的,從東南方向湧過來,像一支正在行軍的軍隊。陳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林知意在臥室裏加班——項目上線前的最後沖刺,她帶回來一摞資料,攤在床上翻來翻去。

“陳序。”她叫了一聲。

“嗯。”

“臺風天,你明天別出門了。”

“我不出。”

“菜夠吃嗎?”

“夠。”

林知意嗯了一聲,繼續翻資料。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推門。陳序把書放下,走到窗前,看到對面樓頂上的太陽能熱水器被吹歪了,支架上的螺絲松了,鐵皮在風裏哐哐地響。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天氣。暴雨預警升級成了橙色,預計降水量一百到一百五十毫米。他又看了一眼蘇皖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還是她發“陳序,你抱我一下”,他回了一個“嗯”。之後他們就沒再說過話。她在杭州,在他的城市,在離他騎車十五分鐘的地方。他們生活在同一片臺風預警裏,吹同樣的風,等同樣的雨。他打了幾個字:“臺風要來了,註意安全。”

刪了。

又打:“窗戶關好,別出門。”

又刪了。

最後他發了兩個字:“臺風。”

過了十幾分鐘,蘇皖回了。“知道。窗戶關好了。”

陳序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麽。他想問“你一個人嗎”,想問“家裏有吃的嗎”,想問“你怕不怕”。他都想問。但問了,就會變成他在意她。他在意她,這不能變成讓她知道的事。

“嗯。”他回。

風更大了。窗戶被吹得哐哐響,陳序找了條毛巾塞在窗框縫隙裏,聲音小了一點。林知意從臥室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件外套。

“我出去一下。”她邊穿衣服邊說。

“出去幹嘛?臺風要來了。”

“公司有個數據在本地,我沒拷回來。明天要用。我去取一下。”

陳序皺著眉頭。“不能遠程傳嗎?”

“權限在公司內網,外面連不上。”林知意已經換好鞋了,“我去去就回,公司又不遠。”

“我陪你去。”

“不用。雨還沒下,很快就回來。”

林知意出門了。門關上的聲音在風聲裏顯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被吹落。陳序站在窗前看她走出小區大門,她走得很快,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她沒有回頭。雨還沒下,但空氣裏已經能聞到雨的味道——一種潮濕的、混著塵土和樹葉的腥氣。

手機震了。不是蘇皖,是林知意的消息:“到了。拿了就回。”

陳序回了一個“好”。他把手機攥在手裏,在客廳裏踱了幾步,又坐下來,又站起來。窗外的天越來越暗,才下午三點就像傍晚一樣。遠處有雷聲,沈悶的,在地平線那端滾過來。

雨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潑下來。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密集得像幾千個人同時在敲門。他看不到對面樓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水簾。

他給林知意打電話,沒人接。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他的心懸起來了——不是怕雨,是怕她一個人在外面。她沒帶傘,出門的時候太陽還在。風這麽大,雨這麽急,她怎麽回來?他穿上外套,拿了把傘,沖出家門。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風把他撐開的傘吹翻了,傘骨彎了兩根,他索性收了傘,把外套頂在頭上,在雨裏跑。水漫過了腳踝,鞋裏灌滿了水。路上沒有車,沒有行人,整條路像一條河。

他跑到公司樓下的時候,林知意在門口站著。她靠著玻璃門,身上淋濕了大半,頭發貼在臉上,抱著一個文件袋,文件袋被她護在懷裏,沒濕。她看到他從雨裏跑過來,楞了一下,眼眶紅了。

“不是讓你在家等嗎?”她說。

陳序看著她,把她拉進懷裏,濕漉漉的衣服貼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他的水,哪片是她的雨。

“我擔心你。”他說。

林知意在他懷裏沒動,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知道。”

雨小了一點。他們一起撐著那把他被風吹翻過的傘走回去。傘已經壞了,傘面塌下來一角,雨從傘骨縫隙裏漏進來。兩個人擠在一把破傘下,肩膀都濕了,但誰都沒有抱怨,只是沈默著往家的方向走。她挽著他的手臂,他握著被風吹歪的傘柄,走得很快。路上的積水很深,漫過了腳踝。他們淌著水一步一步地走。

到家的時候兩個人都在滴水。林知意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打開檢查——資料是幹的。她長出了一口氣。

“你先去沖一下。”陳序說。

“你先去。你比我濕。”

陳序去了浴室,熱水沖下來的時候才感覺到冷。他的手指凍得發白,在熱水裏泡了很久才恢覆血色。他擦幹身體換了幹衣服出來,林知意已經沖好了。她穿著浴袍站在廚房裏,正在燒水,竈臺上的鍋冒出白汽。

“我給你煮姜湯。”她說。

“嗯。”

她切姜的時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剛才在雨裏嚇到了。陳序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刀,把剩下的姜切了。

“我來。”

林知意站在旁邊看著他切姜,切得很仔細,厚薄均勻。她以前不知道他會做這些。兩個人在一起四年,她總是不讓他進廚房,現在他切姜比她切得好。

姜湯煮好了,他們一人端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窗外風雨交加,屋裏熱氣繚繞。林知意喝了兩口擡起頭看著陳序。

“陳序。”

“嗯。”

“你今天為什麽來找我?”

陳序放下碗看著她。

“因為怕你出事。”

“只是怕我出事?”

陳序沒有回答。林知意低下頭繼續喝姜湯,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姜湯。

“謝謝你來找我。”她說。

她站起來,把碗收到廚房,洗了。水龍頭的聲音很大。

陳序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雨聲和水聲交織在一起。

手機放在餐桌上,沒有亮過。蘇皖沒有給他發消息。他在臺風天的下午跑出去接妻子的時候,她沒有聯系他。她在那頭擔心他,她忍住了。她在他的對話框裏打了又刪,最後什麽都沒說。她知道他在那個家裏有人會照顧他,不需要她。

臺風夜,陳序和林知意很早就躺下了。停電了,房間被黑暗灌滿。風在窗外咆哮,雨砸在玻璃上的聲音密得像機槍掃射。陳序躺在床的邊沿,林知意靠近他,把臉貼在他背上。

“陳序。”

“嗯。”

“你跟我說說話,我怕。”

“怕什麽?”

“怕風把窗戶吹碎了。”

“不會的。窗框是鋼的。”

林知意的手從後面伸過來,穿過他的手臂,扣在他的手心裏。她的手是涼的,他把她的手握緊,翻過身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

“還怕嗎?”他問。

“好一點了。”

她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呼吸變得很輕很勻,她睡著了。陳序沒有睡,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臺風咆哮著離開,像一列永不靠站的火車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又從很遠的地方開過去。風小了一點,雨也小了一點。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一點四十七分。蘇皖沒有發消息。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臺風”,她回的“知道”。他打了一行字:“你那裏還好嗎?”手指停在發送鍵上。

刪了。

他把手機放回去。

她在杭州的另一端,一個人。不知道她有沒有關好窗,不知道她有沒有存夠吃的,不知道她在停電的夜裏會害怕。他不能問,問了就會變成在意;在意了就會變成聯系;聯系了就會變成放不下。

他把林知意摟緊了一點。她在夢裏動了動,沒有醒。

臺風過後的第二天,天晴了。太陽很大,把昨天被雨打落的樹葉曬幹了,環衛工人掃了一上午都掃不完。陳序出門買菜的時候經過小區門口那棵被吹倒的梧桐樹,樹幹斷了半截,枝葉鋪了一地。幾個工人在用電鋸切割樹枝,鋸末飛起來一小片一小片的。

他買了菜,還買了那家水果店的草莓。臺風過後草莓漲價了,一盒貴了五塊錢。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草莓的照片,打開蘇皖的對話框,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想發給她——你看,草莓還有,臺風沒把它們吹走。他沒有發,退出了。

他給林知意發了條消息:“買了草莓。”

林知意回了一個笑臉。“晚上吃。”

陳序拎著菜走回家,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深又長。他走得很慢,像一個不急著去哪的人。

臺風後的第一個工作日,陳序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店買咖啡的時候,看到了蘇皖。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紮起來,露出光潔的脖子。她手裏拿著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種。

“你怎麽喝美式了?”陳序走過去。

蘇皖擡起頭看到他,楞了一下。

“換口味了。”

“你不是說美式太苦嗎?”

蘇皖看著他,笑了一下。“人總會變的。”

陳序不知道她說的“人”包括她自己,還是也包括他。她沒有解釋,端著咖啡走了。

白色的裙擺在風裏飄了一下。陳序站在原地,手裏的美式還沒喝。他看著她的背影拐進那棟寫字樓,消失在大堂的光線裏。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的。

他皺了皺眉。他想起蘇皖說“人總會變的”,他變了,她也變了。他把咖啡喝了一半,走到垃圾桶旁邊,想把剩下的倒了,停了一下,沒倒,端著上了樓。

“你變了很多。”

蘇皖坐在他對面,面前的那杯美式已經見了底。這是他們臺風後的第一次見面,在公司樓下的那家咖啡店。他中午下樓買飯,她正好從對面的寫字樓出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她走過來,問他“有空嗎”,他說“有”。他們坐在咖啡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頭頂的遮陽傘被臺風吹歪了還沒修好,陽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

“哪變了?”蘇皖問。

“以前你喝拿鐵,加糖。現在喝美式,不加。”

“那是口味變了。”

“你的口味不會變。”陳序看著她。“你是不想讓自己喝甜的。”

蘇皖低下頭,手指在杯口畫圈。她的指甲塗了顏色,淡粉色的,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陳序,你管我喝什麽?”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皮膚上不疼不癢的但你知道它在。

“沒管你。就是註意到了。”

蘇皖擡起頭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一直都在註意我?”

陳序沒有回答。服務員走過來問還要不要點單,蘇皖說不用了。她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間。

“陳序,臺風那天,我很怕。”

他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風很大,我一個人,窗戶被吹得響。我怕窗戶碎了,怕停電,怕黑。”

“冰箱裏有吃的嗎?”

“有。泡面。”蘇皖笑了一下,“我吃了兩包,紅燒牛肉味的。”

陳序沈默著。她在臺風夜裏一個人吃泡面。林知意在臺風夜裏被他摟著睡了一整夜。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下次臺風,你買點別的。”

“下次臺風?下次臺風你來找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

“蘇皖,我不能。”

“我知道。”她站起來,拿包。“你什麽都不能。你不能來找我,不能給我發消息,不能在臺風天問我怕不怕。你什麽都不能做。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這裏,聽我說。”

陳序坐在那裏,陽光照在他背上,熱的。她走了。白裙子在風裏飄了一下,拐過街角,不見了。

他看著桌上那兩只空杯子,一杯美式,一杯拿鐵。他拿起的那個杯口沒有口紅印,深褐色的。她的杯沿印著淺淺的粉色。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沒有擦,讓那個印記留在那裏,過了很久才叫服務員收了。

七月下旬,林知意的項目上線了。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陳序去公司接她。他到的時候,她正在跟同事開覆盤會,會議室的門關著,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她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在,楞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接你。”

林知意看著他,轉頭跟同事說了句“我先走了”,拎著包走到他面前。他們一起走出大樓,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梧桐樹在風裏沙沙地響。

“項目結束了,能休息一陣了。”林知意伸了個懶腰。

“嗯。”

“你有年假嗎?”

“有。幾天?”

“下周請兩天,我們去千島湖。”

陳序看著她。她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這段時間她太累了。她想去千島湖,跟他一起。在一個沒有工作、沒有手機、沒有第三個人的地方待兩天。就他們兩個人。

“好。”他說。

千島湖在杭州以西,開車兩個小時。林知意租了一輛小車,陳序坐在副駕駛。她開得不快,國道兩邊的水杉一排一排地往後倒,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斑。

“陳序。”

“嗯。”

“你上次旅游是什麽時候?”

陳序想了一下,想不起來。

“不記得了。”

“我也是。”林知意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水杉樹葉的味道,“我們太久沒有一起出來了。”

酒店在湖邊,房間裏能看到水。湖很大,水是綠色的,遠遠的地方有島,島上有樹,樹很密,看不清樹幹,只看到一片深綠色的輪廓。他們放下行李,在酒店餐廳吃了飯,林知意點了一桌子魚——千島湖的魚頭很有名。

“好吃嗎?”她夾了一塊魚肉放到他碗裏。

“還行。”

“還行?我等了兩小時才吃上。”

“那就好吃。”

林知意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你終於說了實話”的笑。

下午他們去湖邊走了走。陽光很好,湖面上泛著碎金似的波光,風從對岸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擡起手別到耳後,陳序看著她,想起她大學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的頭發也是這麽長,散在肩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她還是好看的,他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她了。

“陳序。”

“嗯。”

“你在看什麽?”

“看你。”

林知意楞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湖面上的波光。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杭州嗎?”她問。

“記得。你帶了相機,拍了一整卷。”

“照片還在嗎?”

“在。在書櫃最下面那個抽屜裏。”林知意擡起頭看著遠處的島。

“陳序,我們還能回去嗎?”

陳序知道她問的不是能不能回到杭州——他們已經在了。她問的是能不能回到那卷膠卷裏。回到圖書館的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頭發上。回到他收到那張紙條的那一刻——“你叫什麽名字”。回到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只有好感,只有好奇,只有那些還沒說出口的喜歡。

“回不去了。”陳序說。

林知意沒有哭。她看著遠處的島,風吹著她的臉。

“我知道。”

他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誰都沒有再說話。路很長,太陽從西邊慢慢落下去,把湖面染成橘紅色,像一幅潑了顏料的畫。

“陳序。”

“嗯。”

“你恨我嗎?”

陳序停下來看著她。

“恨你什麽?”

“恨我沒有註意到你不開心。恨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那些夜晚裏。”

陳序看著她。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左右耳朵一樣長——她以前不系蝴蝶結,是後來學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

“我不恨你。”陳序說,“是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

“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話。”

林知意擡起頭看著他。

“你以前會的。”

“以前是以前。”

“那你現在跟誰說話?”

他看著湖面上的落日。橘紅色的光在水裏碎了。

“跟數據說話。”

林知意沒有追問,話題在這裏斷了,像一根線被剪了一刀。

晚上他們坐在酒店的陽臺上。湖面很靜,月光碎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的。陳序穿著白天那件淺灰色針織衫。林知意裹著酒店的浴袍,頭發還是濕的。

“陳序,你以後還會喜歡別人嗎?”

他看著遠處的水面。

“不會了。”

林知意看著他。“你騙我。”

陳序沈默了。遠處不知道誰家在放音樂,聽不清旋律,只聽到隱隱約約的節拍,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

“那你還會想她嗎?”

他在黑暗中握著林知意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她沒抽開。

“陳序,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會撒謊。你每次說真話的時候,都像在拿刀捅我。”

林知意把手抽走了,站起來,走進房間。她躺到床上背對著他。被子拉到肩膀,燈沒關。

陳序坐在陽臺上看著湖面。月亮升到了正中央,把整片湖照得像一面銀灰色的鏡子。他的手機亮了。蘇皖的消息:“杭州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他打開相冊,翻到傍晚拍的千島湖落日。橘紅色的。他沒有發給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千島湖。”他回。

蘇皖過了很久才回。“和誰?”

“林知意。”

對話框沈默了很久。正在輸入顯示了又消失了,消失了又顯示了。他以為她會說“玩得開心”,或者“挺好的”。她都沒有。

“陳序,月亮只有一個。你在千島湖看,我在杭州看。我們看的是同一個月亮。”

窗外的湖面被風吹皺了,月光碎了一地。

“蘇皖。”

“嗯。”

“別等了。”

他沒有等到她的回覆。手機屏幕暗了。月亮還在。

第二天他們去爬山。山不高,石階很陡。林知意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就開始喘。她在半山腰停下來,扶著膝蓋,額頭上有汗。

“不行了,老了。”

陳序走到她旁邊。“你才三十一。”

“三十一也老了。大學的時候我能從山腳一口氣爬到山頂。”

“那是我背你上去的。”

林知意擡起頭看著他。“你記得?”

“記得。”

那是他們大二的時候。班級春游,她穿了一雙新鞋,磨破了腳後跟,走到半山走不動了,他蹲下來說我背你。她猶豫了很久,趴到他背上,他把她的鞋提在手上。山路很窄,兩旁是竹林,風穿過竹葉的聲音像有人在吹笛子。

“陳序,你知道嗎?我那時候就決定要嫁給你了。”

“因為爬山?”

“因為你的背很寬。”林知意的聲音很輕。“趴在上面很有安全感。我想以後每天都趴在上面。”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階。石階上落了一層竹葉,幹枯的,踩上去沙沙的。

“後來,你的背還是那麽寬,但我不再趴上去了。”

陳序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她靠在他肩上,風吹過來,竹葉沙沙地響。

“林知意。”

“嗯。”

“我們下山吧。”

“好。”

他們牽著手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她走得很慢,他等她。她停下來系鞋帶,他等著。她系蝴蝶結,兩邊的耳朵一樣長。

下午返程。在高速上林知意突然說:“陳序,我們要個孩子吧。”

陳序看著前方。路很長,看不到盡頭。

“好。”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說真的?”

“真的。”

林知意沒有再說話,把臉貼在座椅側邊,看著窗外飛馳的水杉。陳序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指。她睡著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他們從車上往下搬行李。

“下次去哪?”林知意問。

“你定。”

“去海邊吧,我想看海。”

“好。”

林知意笑了一下。

八月,杭州熱得像蒸籠。陳序每天早上七點出門騎車上班,到公司的時候一身汗。他用的是蘇皖送的那條深灰色圍巾擦臉——已經不當圍巾了,掛在工位的椅背上當毛巾。同事問他這圍巾挺好看是不是女朋友送的,他說不是。

蘇皖沒有再來咖啡店。她換了工作時間,改成了早班,每天七點到公司,下午四點就走。陳序買咖啡的時候看不到她了,那扇窗戶也看不到她,也許她在別的樓層,也許她換了上班路線。他問過她一次,“你最近怎麽不在樓下買咖啡了?那條消息他打了刪刪了打,最後沒有發。

八月中旬,陳序收到一個包裹。寄件人是蘇皖,地址是她公司的那棟樓。他拆開,裏面是一盒掛耳咖啡,包裝上印著一串日文。旁邊放著一張便利貼:“最後一盒了。喝完了,就沒了。”

陳序把那盒咖啡放進抽屜裏,跟之前的那盒並排放著。兩盒咖啡,兩段日子,都過去了。

他每天上班的時候會路過那家咖啡店。有時候會看到那扇窗戶裏面有人,有時候沒有。他不確定是不是她,隔著馬路隔著玻璃看不清。他只看一眼,不多看。看一眼就夠了,知道她在那裏,今天也上班,今天也喝咖啡,今天也在。

八月最後一天,陳序收到了蘇皖的消息。是一條很長的文字,他看了很久。

“陳序,我要離開杭州了。公司內部調動,去成都。那邊成立了一個新部門需要人帶。我想了想,答應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自己。我在杭州待了兩個月,離你很近,但不能見你。比在北京的時候更難受。在北京至少隔著幾千公裏,我知道你看不到我,我不用想你什麽時候會從街角走過來。在杭州不一樣,我知道你在那,知道那棟樓是灰色的,知道你每天幾點下班,知道你騎車會經過哪條路。我知道得太多了。”

陳序讀到這,眼眶紅了,他沒擦。

“陳序,你不要來找我了。我不會告訴你我成都的地址,也不會再給你寄咖啡。我們就這樣吧。你好好對林知意,她是個好女人。我見過她,你不知道吧?有天下午我去你公司樓下,看到她來找你。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圍著淺粉色的圍巾。她站在門口等你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睛了。她在看你,看你的眼睛裏有光。那道光不是給我的,但我很想擁有。”

陳序攥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陳序,月亮只有一個。你在千島湖看的那晚,我也在杭州看。我們的目光在月亮上相遇了。那幾秒,你是我的。”

他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他打了兩個字:“保重。”發出去。

蘇皖回了一個笑臉。他把聊天記錄往上翻,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幾千條,翻了很久。他翻到她第一次給他發消息的那天——“陳序你好,我是產品部的蘇皖。關於用戶行為數據的口徑問題,想跟你確認一下。”那個時候他們還不認識,她說話公事公辦,連標點符號都很規矩。他不知道後來的事會是這樣。

他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把那盒還沒拆的掛耳咖啡拿出來。包裝袋上印著日文,他看不懂。他燒了水,撕開包裝,把濾袋掛在杯沿上燜蒸了三十秒,註水。咖啡粉在熱水裏膨脹,鼓起來又塌下去。咖啡的香氣彌漫開來,很濃,帶著一點堅果的味道。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回甘很長。

“好喝。”他自言自語。

蘇皖聽不到了。他把杯子洗幹凈放在瀝水架上,跟林知意的杯子並排。兩只杯子,一只白的,一只藍的。

九月初,陳序收到一條消息。杭州到成都的機票打折。

他看了幾秒,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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