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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日常
周二早上，陳序到公司的時候，桌上沒有咖啡，以後都不會有了。他坐下來打開電腦，何知遠發來郵件，表情包方案進入設計階段，要求數據部周三之前給出測試方案。他回了一個“收到”，打開文檔繼續寫AB測試的樣本量計算。
手機震了，林知意的消息：“晚上想吃什麽？”他打了幾個字：“你想吃什麽？”“紅燒排骨？”“好。”對話結束了。簡單，幹凈，沒有那些說不清的黏膩感。這就是他們過去四年的對話方式，解決問題的，不是分享感受的，他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九點半，專項小組開會。蘇皖坐在他對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著，沒戴耳釘。筆記本翻開，筆擱在本子中間，跟昨天一樣的位置，跟昨天的姿勢。她沒看他，在筆記本上寫東西。何知遠在講表情包的風格方向，陳序在聽，但他分了一部分註意力給她，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很用力，紙被戳出了一個凹痕。
“數據部的測試方案什麽時候能出來？”何知遠問。
“明天。”陳序說。
蘇皖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像一只鳥掠過水面，幾乎看不到漣漪。
會議結束，她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沒有等他。陳序收拾東西的時候陸洋走過來，問了一句：“你最近跟產品部那個女生是不是有什麽？”陳序看著陸洋，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麽。“沒有。”“那就好，”陸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註意影響。”
陳序坐在位子上，把陸洋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註意影響”，不是“你做得不對”，是“別人會看到”。別人已經看到了。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在地鐵上的並肩、在食堂的對坐、在深夜的消息，都是兩個人的秘密。但秘密是有重量的，壓在他身上，也壓在她身上。別人看到了，不說而已。
中午，陳序去食堂。蘇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蓋飯。她把番茄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跟雞蛋分開。他端著餐盤站在食堂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到她對面。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吃飯。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陳序問。
“什麽事？”
“測試方案想跟你對一下。”
蘇皖看著他，眼睛裏有他讀不懂的東西。“發給我就行，我看了給你意見。”“還是當面對吧，效率高。”
蘇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端起餐盤站起來。
“兩點，十二樓。”她走了。
下午兩點，陳序到了十二樓。蘇皖的工位燈亮著，她坐在那裏，面前攤著幾頁打印紙。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是測試方案，”他把打印好的A4紙遞給她，“樣本量、分組邏輯、評估指標都寫了。”她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他等著。
“你的對照組和實驗組的分流比例，為什麽是五比五？”她指著某一頁。
“樣本量夠大，五比五統計功效最高。”
“運營那邊預算有限，只能支持三比七。”蘇皖的語氣很平。
“那我可以改。”
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把方案遞回來。“其他的沒問題。”
他們的工作對話總是這樣高效，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寒暄。以前她會說“你又熬夜了”“你的黑眼圈好重”“你是不是沒吃早飯”。現在只剩下需求、結論、下一步。他把那些多餘的句子刪掉了，把“你”也刪掉了。以前她會在他走之前說一句“註意休息”，現在她說“其他的沒問題”。其他的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們。
“那我先走了。”陳序站起來。
“好。”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蘇皖。”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沒說話。他也沒等她說話，走了。
下班的時候，陳序走到電梯間。蘇皖不在，他一個人進了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有人喊“等一下”，他按了開門鍵，進來的是產品部那個戴眼鏡的男同事，看到他點了一下頭，按了一樓。
“你們數據部最近是不是很忙？”男同事問。
“還行。”
“蘇皖最近好像狀態不太好，你們開會的時候有沒有感覺？”
陳序看著他。“不知道。”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的時候覺得那句話不該回答“不知道”，應該問“她怎麽了”，但他沒有。
到家的時候林知意在廚房。竈臺上燉著排骨，她圍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頭發用夾子盤著。
“回來了？”她沒回頭。
“嗯。”
“洗手，還有十分鐘。”
陳序洗了手，把餐桌收拾好。林知意把排骨端上來，紅燒的，顏色很深，放了很多糖。她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裏。“嘗嘗，好像放多了。”
他咬了一口，甜，很甜。“剛好。”“你不用每次都說剛好。”林知意夾了一筷子青菜，“不好吃就說不好吃。”陳序看著碗裏的排骨。
“太甜了。”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你還知道說實話”的笑。她夾了一塊排骨自己嘗了一口，皺了皺眉。“確實太甜了，下次少放點糖。”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看了電視，不是他看電腦，她看書。他們坐在沙發上看一檔很無聊的綜藝節目，有人在唱歌，唱得不太好，但很投入。林知意靠著沙發靠背，腿上蓋著毯子。他的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沒有握，只是搭著。電視裏的人在笑，他們沒笑，但也沒哭。節目結束的時候她站起來關了電視，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來。
“陳序。”
“嗯。”
“你明天幾點回？”
“不一定。”
她沒再問，進了臥室。門開著。
深夜，陳序在書房，手機亮了。蘇皖的消息：“你今天的方案我改了一版，發你郵箱了。”他打開郵箱，附件裏是一份修改過的測試方案。她把分流比例從五比五改成了三比七，在評估指標裏加了一欄“用戶滿意度跟蹤”。她寫得很細，每一個改動都標註了理由。
他回了郵件：“收到了，謝謝。”她沒有回信。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沒說完的“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不想刪，也不會刪。
窗外起風了，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地響。書房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伸出手把那些打印紙疊好放回抽屜裏，想起她在上面寫字的樣子——筆尖很用力，紙被戳出了一個凹痕。她心裏有很多話說不出來，只能在紙上戳出一個一個的坑，像一個人在沙灘上挖洞，挖了又被水沖平。沒有痕跡，但她挖過。
他關了電腦，走到臥室門口。門開著，林知意的呼吸很輕很勻。他輕輕走進去躺下來，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指握了一下。她沒有抽開，也沒有握住。被子太厚，他感覺不到她的溫度。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起蘇皖今天下午說的那句話——“其他的沒問題。”其他的都沒問題，但問題不在“其他的”，在“你”。你瘦了。你沒睡好。你的眼眶紅了。你沒說，我也沒問。我們都在假裝那些話不存在，把它們壓在“樣本量”“分流比例”“評估指標”下面，壓在“好”“收到”“沒問題”下面。壓久了，會以為它們真的不存在。
窗外的風停了。房間很靜，只有空調的嗡鳴聲，很低，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打呼。他閉上眼睛，眼前是她今天低頭寫字的樣子，筆尖一頓一頓的，像在敲一扇不會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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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日常
周二早上，陳序到公司的時候，桌上沒有咖啡，以後都不會有了。他坐下來打開電腦，何知遠發來郵件，表情包方案進入設計階段，要求數據部周三之前給出測試方案。他回了一個“收到”，打開文檔繼續寫AB測試的樣本量計算。
手機震了，林知意的消息：“晚上想吃什麽？”他打了幾個字：“你想吃什麽？”“紅燒排骨？”“好。”對話結束了。簡單，幹凈，沒有那些說不清的黏膩感。這就是他們過去四年的對話方式，解決問題的，不是分享感受的，他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九點半，專項小組開會。蘇皖坐在他對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著，沒戴耳釘。筆記本翻開，筆擱在本子中間，跟昨天一樣的位置，跟昨天的姿勢。她沒看他，在筆記本上寫東西。何知遠在講表情包的風格方向，陳序在聽，但他分了一部分註意力給她，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很用力，紙被戳出了一個凹痕。
“數據部的測試方案什麽時候能出來？”何知遠問。
“明天。”陳序說。
蘇皖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像一只鳥掠過水面，幾乎看不到漣漪。
會議結束，她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沒有等他。陳序收拾東西的時候陸洋走過來，問了一句：“你最近跟產品部那個女生是不是有什麽？”陳序看著陸洋，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麽。“沒有。”“那就好，”陸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註意影響。”
陳序坐在位子上，把陸洋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註意影響”，不是“你做得不對”，是“別人會看到”。別人已經看到了。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在地鐵上的並肩、在食堂的對坐、在深夜的消息，都是兩個人的秘密。但秘密是有重量的，壓在他身上，也壓在她身上。別人看到了，不說而已。
中午，陳序去食堂。蘇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蓋飯。她把番茄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跟雞蛋分開。他端著餐盤站在食堂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到她對面。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吃飯。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陳序問。
“什麽事？”
“測試方案想跟你對一下。”
蘇皖看著他，眼睛裏有他讀不懂的東西。“發給我就行，我看了給你意見。”“還是當面對吧，效率高。”
蘇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端起餐盤站起來。
“兩點，十二樓。”她走了。
下午兩點，陳序到了十二樓。蘇皖的工位燈亮著，她坐在那裏，面前攤著幾頁打印紙。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是測試方案，”他把打印好的A4紙遞給她，“樣本量、分組邏輯、評估指標都寫了。”她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他等著。
“你的對照組和實驗組的分流比例，為什麽是五比五？”她指著某一頁。
“樣本量夠大，五比五統計功效最高。”
“運營那邊預算有限，只能支持三比七。”蘇皖的語氣很平。
“那我可以改。”
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把方案遞回來。“其他的沒問題。”
他們的工作對話總是這樣高效，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寒暄。以前她會說“你又熬夜了”“你的黑眼圈好重”“你是不是沒吃早飯”。現在只剩下需求、結論、下一步。他把那些多餘的句子刪掉了，把“你”也刪掉了。以前她會在他走之前說一句“註意休息”，現在她說“其他的沒問題”。其他的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們。
“那我先走了。”陳序站起來。
“好。”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蘇皖。”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沒說話。他也沒等她說話，走了。
下班的時候，陳序走到電梯間。蘇皖不在，他一個人進了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有人喊“等一下”，他按了開門鍵，進來的是產品部那個戴眼鏡的男同事，看到他點了一下頭，按了一樓。
“你們數據部最近是不是很忙？”男同事問。
“還行。”
“蘇皖最近好像狀態不太好，你們開會的時候有沒有感覺？”
陳序看著他。“不知道。”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的時候覺得那句話不該回答“不知道”，應該問“她怎麽了”，但他沒有。
到家的時候林知意在廚房。竈臺上燉著排骨，她圍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頭發用夾子盤著。
“回來了？”她沒回頭。
“嗯。”
“洗手，還有十分鐘。”
陳序洗了手，把餐桌收拾好。林知意把排骨端上來，紅燒的，顏色很深，放了很多糖。她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裏。“嘗嘗，好像放多了。”
他咬了一口，甜，很甜。“剛好。”“你不用每次都說剛好。”林知意夾了一筷子青菜，“不好吃就說不好吃。”陳序看著碗裏的排骨。
“太甜了。”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你還知道說實話”的笑。她夾了一塊排骨自己嘗了一口，皺了皺眉。“確實太甜了，下次少放點糖。”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看了電視，不是他看電腦，她看書。他們坐在沙發上看一檔很無聊的綜藝節目，有人在唱歌，唱得不太好，但很投入。林知意靠著沙發靠背，腿上蓋著毯子。他的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沒有握，只是搭著。電視裏的人在笑，他們沒笑，但也沒哭。節目結束的時候她站起來關了電視，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來。
“陳序。”
“嗯。”
“你明天幾點回？”
“不一定。”
她沒再問，進了臥室。門開著。
深夜，陳序在書房，手機亮了。蘇皖的消息：“你今天的方案我改了一版，發你郵箱了。”他打開郵箱，附件裏是一份修改過的測試方案。她把分流比例從五比五改成了三比七，在評估指標裏加了一欄“用戶滿意度跟蹤”。她寫得很細，每一個改動都標註了理由。
他回了郵件：“收到了，謝謝。”她沒有回信。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沒說完的“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不想刪，也不會刪。
窗外起風了，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地響。書房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伸出手把那些打印紙疊好放回抽屜裏，想起她在上面寫字的樣子——筆尖很用力，紙被戳出了一個凹痕。她心裏有很多話說不出來，只能在紙上戳出一個一個的坑，像一個人在沙灘上挖洞，挖了又被水沖平。沒有痕跡，但她挖過。
他關了電腦，走到臥室門口。門開著，林知意的呼吸很輕很勻。他輕輕走進去躺下來，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指握了一下。她沒有抽開，也沒有握住。被子太厚，他感覺不到她的溫度。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起蘇皖今天下午說的那句話——“其他的沒問題。”其他的都沒問題，但問題不在“其他的”，在“你”。你瘦了。你沒睡好。你的眼眶紅了。你沒說，我也沒問。我們都在假裝那些話不存在，把它們壓在“樣本量”“分流比例”“評估指標”下面，壓在“好”“收到”“沒問題”下面。壓久了，會以為它們真的不存在。
窗外的風停了。房間很靜，只有空調的嗡鳴聲，很低，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打呼。他閉上眼睛，眼前是她今天低頭寫字的樣子，筆尖一頓一頓的，像在敲一扇不會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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