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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等

周四早上,陳序到公司的時候,桌上沒有咖啡。

他站在工位前,把包放下,把電腦打開,把杯子拿到茶水間洗了一遍,接了水,回來坐下。所有動作跟平時一樣,但他知道自己多了一個動作——看了一眼桌面。沒有咖啡。不是忘了買,是沒有買。他把那個“看一眼”的動作從流程裏刪掉,打開需求文檔,繼續昨天沒寫完的部分。

九點十五分,蘇皖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沒買咖啡,你喝公司的吧。”

陳序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好。”發出去之後覺得這個“好”跟她的“沒買”一樣重。不是拒絕,是隔了一層東西。像兩個人站在河的兩岸,水不深,但誰都不想先趟過去。

蘇皖沒有再說別的。

上午十點,何知遠把陳序叫到辦公室。產品總監的辦公室在十六樓,陳序很少上來,走廊比十五樓安靜,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何知遠的辦公室不大,一面墻是白板,上面寫滿了字和箭頭,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何知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陳序寫的“輕互動”方案。

“你這個方案我看了,”何知遠把方案翻到某一頁,“彈幕和表情包的優先級調一下。表情包用戶更熟悉,開發成本更低,先做這個。彈幕放到第二階段。”

陳序點頭。這不是商量,是決定。何知遠的語氣不算強硬,但每個字都像在木板上釘釘子,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定了。

“還有一個事,”何知遠擡起頭看著他,“產品部最近在招人,你有沒有合適的人推薦?”

陳序楞了一下。他不是一個會被人問“有沒有合適的人推薦”的人,他在公司的人際網絡很窄,認識的人不超過二十個,大部分還只是知道名字。何知遠問他這個問題,不是真的在等人推薦,是在告訴他:你的方案我會推,你在產品這邊有位置。

“沒有。”陳序說。

何知遠點了一下頭,把方案推回來。“需求文檔這周五之前發給我。”

陳序走出何知遠的辦公室,站在走廊裏,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你去哪了?剛才去十五樓找你,你不在。”

“何知遠辦公室。”

“他找你幹嘛?”

“聊方案。”

蘇皖發了一個句號。陳序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走回十五樓,經過走廊的時候往十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人。他回到工位,把何知遠的調整意見記下來,打開需求文檔把“輕互動”的優先級重新排了一遍。他把彈幕放到第二階段,表情包提到第一階段。寫的時候他想起蘇皖在面館裏說過的話——“彈幕會不會太吵。”她是對的。

中午,陳序去食堂。蘇皖不在。他打了一份香菇雞丁飯,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個人吃。香菇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碼得很整齊,是他下意識做的。他看著那一排香菇,想起第一次在食堂跟蘇皖吃飯的時候,她把香菇一顆一顆地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說“不喜歡香菇”。他當時覺得這個習慣很奇怪,現在他不覺得了。

吃完飯,他給蘇皖發了一條消息:“你中午沒來食堂。”

“沒胃口。”

“吃了嗎?”

“吃了個蘋果。”

陳序看著那行字,想說什麽,又覺得能說的太少。他不是她男朋友,沒有資格管她吃沒吃飯。他們是同事,是順路一起回家的人,是會在茶水間碰面聊幾句的人。這個距離他能說的不多,能做的更少。

下班的時候,陳序走到十二樓。蘇皖的工位燈亮著,她坐在那裏,面前攤著幾張打印紙,手裏拿著一支筆,在紙上畫著什麽。她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到陳序,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你來找我?”她問。

“嗯。一起走?”

蘇皖看了他兩秒,把筆放下,收拾東西。她把打印紙疊好塞進包裏,把充電線繞好,把杯子拿去茶水間沖了一下。動作比平時慢,像是故意在磨蹭。陳序站在走廊裏等她,沒有催。聲控燈滅了,他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

他們一起走向電梯。走廊很長,燈一段一段地亮起來,又一段一段地滅下去,像有人在身後替他們把走過的路一一擦掉。

“何知遠跟你聊了什麽?”蘇皖按了下行鍵。

“推方案的事。”

“只是推方案?”

陳序看了她一眼。蘇皖的目光停在電梯門上,沒看他,但她的手指在按鍵上停著,沒有收回來。

“還讓我推薦人。”陳序說。

“推薦什麽?”

“產品部招人。”

蘇皖的手指從按鍵上收回來,插進大衣口袋裏。“哦。”

電梯到了,門開了。他們走進去,裏面沒有別人。電梯下行的時候,蘇皖靠在電梯壁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她今天圍的是一條深藍色的圍巾,不是他的那條。

“你周末有空嗎?”陳序問。

蘇皖看了他一眼。“不一定。什麽事?”

“買手套。”

蘇皖沈默了幾秒。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沒有動。陳序按著開門鍵,等她。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翻了翻日歷。“周六下午可以。”

“好。”

他們走出大廳,外面又開始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霧一樣的冬雨,落在臉上像冰涼的絨毛。陳序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蘇皖把衛衣的帽子翻上來。帽子太大了,遮住了她的額頭和眉毛,只露出眼睛和鼻梁。路燈的光在雨絲裏散開,整條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你帶傘了嗎?”陳序問。

“沒。你呢?”

“沒。”

他們站在公司門口的雨棚下面,誰都沒有動。雨不大,沖過去不會濕透,但他們都沒有邁出那一步。陳序不知道她在等什麽,也許是在等他走,也許是在等他陪她一起走。

“走吧。”陳序說。

他們一起走進雨裏。雨絲很細,打在臉上幾乎感覺不到,但走久了頭發會濕、肩膀會濕、大衣會濕。蘇皖低著頭走得很快,陳序跟在她旁邊,步幅比平時大了一截。經過那家水果店的時候,燈箱亮著,橘色的光把雨絲染成金色,蘇皖的腳步慢了一下。陳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水果店門口擺著一筐草莓,紅紅的,被雨淋得發亮。

“想吃嗎?”陳序問。

蘇皖沒說話,但腳步停了。陳序走進去買了一盒,出來的時候蘇皖還站在原地,帽子上的水珠在燈下閃了一下。

“給你。”陳序把草莓遞給她。蘇皖接過去,打開盒子,拿了一顆塞進嘴裏,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角沾了一點,紅紅的。

“甜嗎?”陳序問。

“還行。”

陳序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也學會了”的無奈。雨還在下,她的圍巾濕了一截,顏色從深藍變成了墨黑。

“走吧。”蘇皖把草莓盒子蓋上,塞進包裏。

他們走到地鐵站,下樓梯,刷卡,進站。站臺上人不多,幾個加班的上班族散落在長椅上,低頭看手機。列車來了,他們走進去,並排坐著。蘇皖靠在椅背上,把濕了的圍巾解開,疊了一下,放在膝蓋上。她的頭發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臉被雨打得泛白,嘴唇的顏色很淡。

列車在隧道裏穿行,車窗上映出兩個人的倒影,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個草莓盒子的距離。

“陳序。”蘇皖沒轉頭。

“嗯。”

“你昨天說你會改,改什麽?”

陳序楞了一下,他不知道蘇皖怎麽會知道昨天的事。他沒跟她說,林知意沒跟她說,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唯一的可能是她猜的,或者她一直在等他自己說。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你昨天回消息很慢,說‘在忙’。”蘇皖的聲音很輕,“你很少說‘在忙’。”

陳序沒有說話。他看著車窗上的倒影,她的臉在那個模糊的影像裏顯得很遠,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改一些事情。”他說。

蘇皖沒有再問。列車到站了,他們站起來,下車,換乘,上扶梯,刷卡出站。地鐵口的雨比之前大了,不是毛毛雨,是那種砸在地上會響的雨。陳序站在地鐵口,看著雨幕,想起他沒帶傘。

“你打車吧。”蘇皖說。

“你呢?”

“我走回去。不遠。”

陳序看著她。她的頭發濕了,圍巾也濕了,草莓盒子在包裏不知道有沒有被壓壞。他想說“我送你”,但這句話太重了,他知道說出來就不再是同事、不是順路、不是一起吃面了。

“到家跟我說一聲。”他說。

蘇皖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雨裏。雨很大,她的灰色大衣很快就濕了,深一塊淺一塊的,像一幅沒幹的水彩畫。她走得很快,沒有回頭。陳序站在地鐵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他叫了一輛車,在路邊等。

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到了。”

“這麽快?”他回。

“我跑回來的。”

陳序看著那行字,想起她在大雨裏跑的樣子,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圍巾在風裏飛起來,鞋子踩在水裏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他沒見過,但他能看見。他的車到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司機是個年輕男人,車裏放著一首很吵的歌,鼓點很重。陳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雨。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一個人的心跳。太快了,他讓它慢下來,但他控制不了。

到家的時候,林知意的鞋在玄關。她的鞋頭很幹,沒有濕。她今天沒淋雨,也許回來得早。換了鞋,走進客廳,林知意在沙發上看書,還是那本厚厚的小說,書簽夾在大概一半的位置。她看到他濕了的大衣,皺了一下眉。

“沒帶傘?”她站起來去拿了條幹毛巾遞給他。

“忘了。”

陳序擦幹頭發,把大衣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林知意看著他的背影,男人不是特別高,肩膀的線條被濕了的襯衫勾得很清楚。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沒。”

“我去熱。”林知意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陳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菜倒進鍋裏,翻炒,加了一點水蓋上蓋子。她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步驟都不猶豫。

“林知意。”他叫她。

“嗯。”

“我周六下午要出門。”

“幾點?”

“兩點。買手套。”

林知意翻炒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鍋裏的菜冒出的白汽把她的臉蒸得模糊了。“去吧。”

吃飯的時候陳序吃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急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麽時間。吃完飯洗碗,洗完了去書房打開電腦,把需求文檔裏彈幕的部分拆成兩個階段。寫了一會兒他停下來,拿起手機,蘇皖沒有發新消息。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是已經到家的“我跑回來的”。他打了幾個字:“草莓壓壞了嗎?”發出去。

過了大概五分鐘蘇皖回了:“沒有。還活著。”

陳序看著“還活著”三個字,覺得她說的不是草莓。他說:“那我周六買新的。”

蘇皖發了一個問號。

“你不是說周末不一定有空嗎?周六下午兩點,上次那個商場門口。”

蘇皖過了很久才回。久到陳序以為她不會回了。

“好。”

陳序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寫文檔。他寫得很順,思路沒有卡頓,敲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很響,噠噠噠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跑步。他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麽,但他在跑。

夜裏,雨還在下。陳序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林知意已經睡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勻。陳序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拿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蘇皖兩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你睡了嗎?”他沒看到。

“還沒。”他回。蘇皖沒有回覆。

她大概已經睡著了。陳序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面對著林知意的背。黑暗中他伸出手,在被子上面找到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林知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抽開,也沒有握住。

他握著那只手,閉上眼睛。雨聲漸漸變得很遠很遠,像一部在另一個房間裏播放的電影,畫面看不到,聲音模模糊糊地傳過來。他的手松開了,不知道是自己松的,還是她先收回去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城市的夜沈得像一口深井,濕漉漉的,沒有回音。他和蘇皖約定在周六下午兩點。他會帶著新的草莓,她會在那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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