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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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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空白

周六的早上,陳序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偏過頭,瞇著眼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七分。林知意已經不在床上了,她那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放回了原位。陳序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起來的,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走的——她說今天要出短差去杭州,是早上的高鐵還是中午的,他昨晚沒問清楚。

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以前從來沒註意過這條裂縫。住了三年多,看了三千多次天花板,第一次註意到有一條裂縫。

他起床洗了澡,從冰箱裏拿出那盒掛耳咖啡,拆了一包。蘇皖昨天給他的,牌子不認識。他把水燒開,按照包裝上的說明,先燜蒸了三十秒,再慢慢註水。咖啡粉在熱水中膨脹,鼓起一個深褐色的小包,從中心往外冒著細密的泡沫。他在公司喝過很多咖啡,但從來沒有自己沖過。手沖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要慢,水要一點一點地加,不能急。他盯著濾杯裏不斷上升又下落的水位線,想起昨天蘇皖說“多喝幾種就能喝出來了”。

沖好的咖啡顏色很深,幾乎不透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很苦。不是那種讓人皺眉的苦,是那種需要你停下來、把註意力集中在味蕾上的苦。他喝到了酸,也喝到了一點堅果的味道。不是他喝出來的,是他覺得“應該”能喝出來。但不管怎麽樣,這杯咖啡比公司樓下那家的要好。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對著電腦,開始改方案裏關於產品參與的部分。蘇皖昨晚幫他潤色了那段話,他今天要把整份方案裏所有涉及“運營建議”的地方都加上“產品建議”的平行意見。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覆制粘貼,他需要重新梳理每一個問題背後的產品邏輯。

“內容同質化”的產品建議是什麽?是推薦多樣性算法,是內容標記系統的優化,是用戶興趣寬度的擴展策略。“新鮮感不足”的產品建議是什麽?是內容更新頻率的提升,是新內容冷啟動機制的優化,是長尾內容曝光通道的設計。他一條一條地寫,寫到第三條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林知意的消息:“上高鐵了。”

“幾點到杭州?”

“十點半。”

“住哪個酒店?”

“公司訂的,到了發你。”

陳序看著“到了發你”四個字,覺得這句話很像是他會說的。簡單,不夾帶多餘的情感,信息傳遞完了就結束了。他以前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現在覺得了。但他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改,不知道怎麽把一句幹凈的信息變得柔軟。他不是不會,是不擅長。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寫方案。寫到中午的時候,他餓了。打開冰箱,裏面只有牛奶、雞蛋、半棵白菜和一袋已經拆封的速凍水餃。他燒了水,把水餃倒進去,看它們在沸水裏浮浮沈沈,像一群在熱水裏掙紮的小魚。

吃餃子的時候蘇皖發來了消息。

“在幹嘛?”

“吃餃子。”

“什麽餡的?”

“速凍的,沒看。”

蘇皖發了一個嫌棄的表情。“你周末就吃這個?”

“不餓就行。”

“你的人生真的好沒追求。”

陳序看了看盤子裏還剩三個的餃子,把最後一個夾起來吃了。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你吃了什麽?”

“我在外面吃,雲南菜。”

“好吃嗎?”

“還行。”

陳序看到“還行”兩個字,笑了一下。不是很大聲的那種笑,就是嘴角動了一下。蘇皖學他說話。

“你今天不去公司?”蘇皖問。

“下午去。你呢?”

“我下午也去。幾點?”

“兩點。”

“這麽晚。我一點就到。”

陳序沒問“那你為什麽一點就到”,但他在心裏想了一下。蘇皖周末加班從來不問他去不去,她都是先到,然後發消息告訴他她到了。不是要他快點來,就是告訴他她在那兒。像一個坐標,一個他知道位置就會覺得安心的坐標。

下午一點四十五,陳序到了公司。周五走的時候他把工牌落在辦公桌上了,進不了門,給蘇皖發了條消息讓她來開門。過了大概兩分鐘,蘇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頭發散著,沒紮,臉上沒化妝,整個人看起來比工作日小了五歲。

“你不是說一點到嗎?”陳序把工牌戴上。

“到了一小時了。”蘇皖轉身往回走,陳序跟在她後面,“你說你兩點來,我就把‘沒意思’的補充數據又跑了一遍。”

陳序楞了一下。“你跑數據?”

“不是跑,是整理。我手動把那幾百條差評重新看了一遍,把跟產品相關的挑出來,照你那個分類又標了一次。”

陳序沒有說“你不必做這些”。因為他知道她已經做了,說了也沒有意義。他說了另一句話:“辛苦了。”

蘇皖沒回頭,擺了擺手。

他們走到蘇皖的工位,陳序第一次看到她的桌面。很整潔,左邊是兩個顯示器,右邊是一摞書,中間放著鍵盤、鼠標和一個小小的仙人掌盆栽。仙人掌的盆是白色的,上面畫了一個笑臉。陳序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兩秒。

“你坐,”蘇皖從旁邊拖了一把椅子過來,“我把數據發給你。”

她打開電腦,調出一個表格,推到陳序面前。陳序一行一行地看。蘇皖不僅重新標註了,還在每一類下面做了更細的拆分。她把“內容同質化”裏的“推薦重覆型”進一步分成了“同內容重覆”和“同類目重覆”,把“新鮮感不足”裏的“內容老化型”分成了“新內容占比低”和“爆款生命周期過長”。他不確定這些子分類在實際使用中有沒有價值,但蘇皖做了,而且是認真的。

“你花了多長時間做這個?”陳序問。

“兩個多小時。”

“周末的時間,你用來做這個?”

蘇皖看著他,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說“你為什麽問這個問題”。

“我周末也沒什麽事。”她說。

陳序看著她。蘇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移開了一瞬,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沒有雲,也沒有太陽,就是一大片均勻的、沒有層次的灰。她的側臉在那種光線下顯得很安靜,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顏色淡了,但筆觸還在。

“你周末沒什麽事?”陳序問。

“沒有。”

“你不出去玩?”

“跟誰玩?”蘇皖說完自己笑了一下,“不是,我就是不想出去。最近降溫了,外面冷。”

陳序沒接這個話。他知道蘇皖在說“跟誰玩”的時候,語氣裏沒有怨氣,就是陳述。但她不是沒有朋友的人,她跟產品部的同事關系很好,午飯經常一起吃,下班也一起走。她周末不出去不是沒人約,是她不想。這個“不想”是被什麽驅動的,陳序不確定。也許是累,也許是不想面對那些需要社交能量的場合,也許就是單純地想一個人待著。

“數據我收下了。”陳序說,“周一方案裏會引用。”

“你又來,說了不用署名。”

“不是署名。是引用。”

蘇皖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下午三點多,公司裏來加班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陳序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陳序。走廊裏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踩在瓷磚地面上,清脆的、有回響的。一個穿著沖鋒衣的男人端著一杯水從蘇皖工位旁邊走過去又倒回來了。

“蘇皖?你怎麽在?”他的目光在蘇皖和陳序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加班?”

“嗯,”蘇皖擡起頭,“寫PRD。”

“這位是?”沖鋒衣看著陳序。

“數據部的,找我對一下數據口徑。”蘇皖替陳序答了。

沖鋒衣點了點頭,沒再問,端著水杯走了。陳序註意到蘇皖在介紹他的時候用的是“數據部的”,不是“陳序”,也不是“我同事”。這個稱呼足夠近,也足夠遠。

下午五點多,陳序把方案裏需要補充的部分全部寫完了。他把文檔存了幾遍,備份到共享盤裏,又給自己郵箱發了一份。蘇皖還在寫PRD,鍵盤敲得很快,噠噠噠的聲音像一陣不大的雨。

“你幾點走?”陳序問。

“再一會兒。你先走。”

陳序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他看了一眼蘇皖的桌面,那個仙人掌上的笑臉在顯示器的光照下顯得很亮,像是在對著他笑。

“仙人掌不用澆水太勤,”他說,“半個月一次就行。”

蘇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仙人掌,又看了一眼陳序。

“你怎麽知道?”

“以前養過。”

“養死了?”

“嗯。澆太多水了。”

蘇皖笑了一下。“那我半個月澆一次。”

陳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電梯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蘇皖工位的燈還亮著,他被一堵墻擋住了,看不到她,但那片燈光從拐角處漫出來,把走廊地面染成一片淡淡的暖黃色。

周日早上,陳序醒得比周六還早。七點二十,天剛亮透。林知意昨晚發了一條消息說到了杭州,酒店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窗外能看到一條河,河邊有柳樹。陳序回了“註意安全”,林知意沒有回。

他今天不去公司。方案已經寫完了,周一的匯報在他腦子裏過了三遍。他知道自己不會出大問題,但他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胃裏有一小塊消化不掉的東西。不是緊張,是懸著。他在家洗了衣服,拖了地,把冰箱裏快過期的牛奶倒了,又去樓下超市買了一箱新的。他在超市收銀臺旁邊又看到了花,這次是玫瑰,紅色的,用銀色的錫紙包著。他看了一眼,沒買。

回到家,他把牛奶放進冰箱,站在冰箱前發了一會兒呆。冰箱門上那張“晚上聊”的便簽紙還在,他撕掉了。紙條撕下來的時候,膠帶粘掉了一小塊冰箱表面的漆,露出底下銀色的一小片。他看著那個小點,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但已經做了。

下午,他坐在書房裏,打開電腦,把方案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又打開了相冊,翻到之前截的那張蘇皖畫的流程圖——用戶行為事件定義的關系圖,畫得不專業,但很清楚。他看了幾秒,退出了。

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你今天真的不來公司?”

“不去了。方案寫完了。”

“那你在幹嘛?”

“在家。”

“跟誰?”

陳序看著“跟誰”這兩個字,知道她不是在問他家裏有沒有別人,她是在問“你是一個人嗎”。答案是一個字:是。但他打了一個字之後又覺得太幹脆了,加了一個句號。

“哦。”蘇皖回,“我也一個人。”

陳序不知道怎麽接這句話。蘇皖沒有再說下去。

傍晚的時候,林知意發來一條消息:“杭州下雨了。明天不知道能不能按時回來。”

“幾點的高鐵?”

“下午三點。”

“我去接你?”

發完之後陳序覺得這句話有點突兀。他平時很少主動說去接她,她出差回來都是自己打車。不是不關心,是真的沒想到。今天想到了,不是刻意想到的,是腦子裏有一個空位,正好被她填上了。

“不用,”林知意回,“我自己打車。”

陳序沒有堅持。

天黑了。他給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雞蛋和青菜,但煎蛋的時候火開大了,蛋白的邊緣卷起來,焦了一截。他挑掉焦的部分,把剩下的吃了。洗碗的時候他收到蘇皖的消息,是一張照片。窗外的天空,從灰色的雲層縫隙裏透出一小片橘紅色的光,像一扇被推開一條縫的門。

“好看嗎?”蘇皖問。

陳序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那片橘紅色的光很亮,照在雲層的邊緣上,像給雲鍍了一層薄薄的金。他在那個畫面裏停留了幾秒,不是因為光線有多特別,是因為蘇皖在看它,拍下來發給他。這意味著她在那一刻想到的人是他。

“好看。”他回。

“你說的是雲,還是我拍的?”

陳序看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他知道蘇皖在問什麽——她不是在問雲好不好看,也不是在問照片拍得好不好。她是在問“你在意的是我拍的東西,還是在意我在拍東西的時候想到你”。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確定是不是應該說出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那片光已經暗下去了,雲層恢覆了均勻的灰色,看不出縫隙在哪裏。城市開始亮燈,遠處的寫字樓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黑之前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機又亮了。蘇皖的消息:“算了,別回答了。我知道。”

陳序拿起手機,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不知道她在知道什麽,但他覺得她知道的東西比他多。她說“算了”的時候,不是放棄,是給他臺階。

他回了一個句號。

蘇皖發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陳序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臥室裏很暗,窗簾拉嚴了,沒有光透進來。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手機,按亮屏幕,看了一眼那個月亮的表情。月亮的眼睛是兩條彎彎的線,嘴巴是一個小小的弧形,臉上有兩團淡淡的紅暈。他看著那張臉,覺得它在對他笑。不是嘲笑,是一種“我知道”的笑。

他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聲不大,但很密,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細碎的、持續的響聲。那聲音不像雨,更像遠處有人在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書。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象蘇皖躺在床上聽同一個聲音。這城市這麽大,雨落在不同的地方,打在不同的窗上。他不知道她家的窗戶是什麽朝向,不知道她會不會在一個人的夜裏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路燈下斜斜的雨絲。

他翻了個身。

床很大。

他一個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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