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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類上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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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類上船法

葉漾現在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離開自己生長的海域後,他原想偷偷溜上路過的一艘船,卻沒想到船尾拖著一條漁網,他一時不察,就這麽一頭鉆了進去。

而且,就在他還沒察覺到自己已經自投羅網的時候,充滿韌性的網繩一下子收緊,包裹住了他,粗糲的漁網繩結卡住了他新生的,還不太熟練的四肢。

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嘩啦”一聲,葉漾被一股大力拖出了水面,在空中轉了一圈,又“砰”地一聲落到了堅硬的甲板上。

這一通下來,普通人多少也要破個皮,扭個腳啥的,虛弱點的,可能還會骨折。

葉漾看著柔弱,實際卻很強健,倒是沒受什麽傷,只是天旋地轉間微微有些眼花,花了點時間,他才適應了刺目的慘白燈光,終於看清,自己眼前站著個人!

第一次真正見到人類,他下意識就想躲藏起來,可他忘了自己還沒裹在漁網裏,這一動,整個人又不受控制地在甲板上滾了兩圈,大腿“啪”一聲,輕輕撞在了那人的腳邊。

離開了燈光的正下方,葉漾的視野更清晰了,懷著不知所措的忐忑心情,他眨去掛在睫毛上的水珠,又忍不住看向了那個人類。

咦?這人類和傳承記憶裏的人類好像不太一樣,他的衣服怎麽……等等!

葉漾心裏一突,陡然意識到,他好像……忘記化形的時候化出衣物了……完了,該不會這就要暴露了吧?!

就在葉漾緊張思索對策的時候,眼前的人類突然轉身,踉踉蹌蹌跑遠了。

葉漾被嚇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動彈,只聽到耳邊回蕩著他聽不懂的語言:“……老葉!老葉!我撈上來個人!”

……

關於他到底怎麽落到現在這個田地的,還要從一天多前說起——

————

葉漾放松地飄蕩在海水中,精神卻高度集中。

一只小小的葉羊海蛞蝓,不在海底的石頭上,也不在海葵附近,卻漂浮在距離海葵幾米高的海水中。

背上嫩綠的葉片狀凸起在水中緩緩擺動著,葉片尖尖上透著淡淡的粉色,讓整只小小的葉羊看起來非常柔嫩脆弱。

比起來者不拒什麽都吃的同族,葉漾自從覺醒後,就有些挑食了。他只愛吃那些長得好看的藻類,於是他背上的葉片色澤更加靚麗,微微有些透明,比起葉片,更像是寶石。

完全退化了的貝殼薄薄一層,半透明地披在身上,泛著珍珠的光澤,葉漾頭上毛茸茸的一對小觸角就像綿羊的小耳朵,隨著海水的湧動微微晃動著。

不同於正常只有五毫米的葉羊,葉漾的身長足足有三厘米,大小相當於一只幼年侏儒兔。雖然也大不到哪裏去……但比起同族,已經是神明一樣巨大的存在了!

突然,巨大的葉羊海蛞蝓消失在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龐大了幾百幾千倍的身影。

如果此時有人類潛水員來到這裏,必然會被眼前的一幕驚到失語。

只見一個長相清秀的男生突然出現在了海水之中,毛茸茸的短發隨著水波緩緩擺動從半透明的嫩綠色漸漸變深直至變成純黑色,明亮的深黑眼睛裏隱隱透出一絲綠芒,又很快消失不見。他身材勻稱,臉上卻有明顯的嬰兒肥,肉嘟嘟的臉頰因為白皙的膚色而微微泛著粉。

這是葉漾仿照傳承記憶中的模糊形象修煉而成的人形。

葉羊海蛞蝓是雌雄同體的生物,葉漾自己也沒有什麽性別概念,只是下意識模仿了那個高大偉岸的身影。可惜天份有限,他的化形一點兒也不高大威武,反而有些許瘦小。

而且他看不到那個身影的臉,無從參考,只能順其自然。

“成功了!我成功化形了!”

葉漾在心中小小歡呼了一聲,這一次他穩定成功地化為人形,沒有冒出觸角,沒有控制不住手腳,他能感覺到,他真正掌握了化形的技巧。

他渾身赤裸,也不需要呼吸,就這麽非常不科學得立在海水中,似乎有無形的力量托舉著他。

雖對自己的體型還有些不滿意,但葉漾也不貪心,他揉了揉臉頰,熟悉了一下四肢,向下看去。

這裏除了葉漾,再也沒有其他人形生物。海底生物雖沒見過這個奇怪的家夥,對他身上的氣味卻不陌生,知道他不會傷害它們,沒有絲毫驚慌,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節奏。

透過還算清澈的海水,陽光安靜地撒了下來。

葉漾還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觀察自己曾經生活的地方。

這裏是一片並不算深邃的海底,大概一百多米,陽光好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很清晰。

一條小醜魚似乎是生病了,無法正常分泌粘液,旁邊的地毯海葵伺機而動,消化道像安全氣囊一樣彈出,一口就將小醜魚包裹進去。許久,這塊灰灰的抹布吐出了一副魚刺。

葉漾靜靜觀察著這一切,心中慢慢浮現起覆雜的滋味,思緒一下子飄遠。

葉羊海蛞蝓是一種低等生物,當然,曾經的葉漾是不知道的。

他原本就和下面的小醜魚,地毯海葵一樣,和他的其他同族們一樣,無知無覺,沒有覆雜的思想,從一出生就憑著本能覓食,進食,生命裏再沒有其他的事情。

找不到食物的時候,他就努力擠到有陽光的地方,靠從海藻中攝取的葉綠體進行光合作用。這種情況很少見,大海裏食物一直很充沛。

直到有一天,毫無預兆,一個龐大而神秘的黑影籠罩了這整片海域。

巨響轟鳴中,這個黑影沈了下來,海底震動,所有水生物都被激蕩的水波裹挾著,身不由己被推了出去,推出很遠很遠,遠到不知道該怎麽回來。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靈活的魚類一哄而散,而葉漾平時覓食的地方已經完全消失了。

海藻和陽光,什麽都沒了,葉漾不得不努力往更遠的地方去,往遠離黑影的地方去。

不知名的恐懼本能驅使著他,往遠離黑影的方向移動。

葉羊都是獨居的,除了繁殖季,他們不會一同行動。但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卻讓它們不得不同進退。

葉漾不知道該去哪裏,只是隨著其他同族不斷前進,不斷前進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多少同族因為沒有食物而停留在了身後,水波再次激蕩,籠罩著一切的陰影突然消失。

消失之前,一滴金色的液體緩慢下落。

葉漾拼命移動想躲開,但那滴液體不容拒絕地,徑直落在了葉漾的身上,就像是宿命一般。

對葉漾來說的漫長時光,對那個神秘黑影來說,不過是一次普通的路過,普通的休憩。

但黑影留下的金色水滴,卻完全改變了葉漾的命運。

金色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將葉漾包裹了起來。無形的強大力量將葉漾徹底改造,他的身體立刻膨脹數倍。從這一刻起,葉漾再也不是一只普通的葉羊海蛞蝓了。

或者說,他和葉羊海蛞蝓這種生物,除了相似的外形和些許特性,再也沒有任何共同點了。

與力量同時出現的,還有海量的知識,葉漾被神奇的力量和知識沖刷著,身形再次膨脹了許多倍,周身爆發的強烈能量吸引了周圍所有的生物。

此時此刻的葉漾,已經不能再說自己是一只葉羊海蛞蝓了。他多了太多海蛞蝓不該有的東西。

從這天開始,他的命運完全改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漾最後看了海底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徑直向上。

傳承的知識啟示著他,完全化形後的他應該離開了,他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

葉漾沒有擺動手腳,只仰起頭,身體舒展,任由海水似有生命般湧動,以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將他推了上去。

只過了半分鐘多點的時間,平靜的海面上突然“嘩啦”一聲,一個濕漉漉光裸的少年冒了出來,大半張臉露出海面,黑發濕透後緊緊貼著臉頰,一雙大大的又黑又亮的眼珠四處看著,無辜而茫然,乖巧又可憐。

葉漾懷著對自己出生地的不舍,對未來的憧憬,對傳承記憶中恢弘世界的向往和忐忑,幾百年來第一次來到了海面上。

但他剛剛出來,剛剛接觸到空氣,整個人就完全呆掉了。

這……這四面全是水,根本看不到所謂陸地,他該往哪兒去啊!

妖族修煉困難,葉漾修煉了三百多年就能化形,已經很厲害了,但與人類修者相比,他現在也不過算是煉氣期,神識還很弱,靈感時靈時不靈的。

葉漾知道自己要去找記憶裏的那個黑影,那個給了他金色水滴的黑影,他隱隱能感覺到,那黑影一定是個厲害的大妖。金色液體帶來的知識,歷史和記憶非常龐雜,尤其是記憶,全部呈現為碎片,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常常讓葉漾很困擾。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現在真正該做什麽,只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動著,靠本能行動著。

但真離開了海底,他卻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

*

陽光明媚,漁業運輸船漁運6-33號航行在既定的航道上。

船長老葉今天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寧,卻怎麽也找不到來源。

他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人,多少有點迷信,老葉沒法忽視這不知是好是壞的預感,非常謹慎地再次確認著航行方向,天氣,周邊情況。

他的老船員,陳平,卻和他截然相反。

陳平今天的活兒都幹完了,太陽快落山了,左右無事,他守在船尾,放了個小漁網下去,悠然等著收網給晚飯加個餐。

就在他暢想今天能有什麽收獲的時候,突然,在雷達沒有任何預警,並且船只正常行駛在航道上的情況下,整條船不正常地停頓了一下,所有人都前傾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這太反常了。陳平趕緊收網,打算收網後立刻去找船長。

“嘶,怎麽這麽重……今天這什麽運氣,這麽一會兒就抓到大魚了?”

他一腳踩上船舷,用力一拽,“噗通!”漁網連著裏面的東西一起落在了甲板上。

陳平呼吸一停,思緒一片空白,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用力反覆揉了揉眼睛,咽了咽口水。

可不管怎麽眨眼,他眼前的景象也沒有任何變化:結實的漁網繩吸滿了海水,刺目的白熾燈光下,本就深藍的顏色在夜色中看起來幾近於深黑,更襯托得網中細膩白皙的皮膚更加惹眼。

粗大的繩結掛著海草和垃圾,老陳平時從來沒關註過,現在卻覺得這漁網太臟了,甚至心底莫名生出了些愧疚。

但這些雜念只是一閃而過,楞了幾秒後,腳尖突然被輕輕撞了一下,他卻好像被滾水燙了一樣,突然轉身朝著船長室狂奔起來。

他慌極了,腳步踉蹌,短短幾步摔倒了好幾次,但也終於從那離奇的一幕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嘴裏直喊:“……老葉!老葉!我撈上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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