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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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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傷】

傷?

要是秦免不提,楊寶珍根本就不會翻著手側正眼去瞧。

此時一看,不過一道細長的血口子。時間凝固了滲出的鮮紅,將它風幹成一道深褐色的痂痕,只是邊緣處又掙裂開幾絲微小縫隙,透出底下鮮艷刺目的血色。

思來估計是降服廖鵬時不知被哪片犄角旮旯的鋒利瓦礫或斷枝劃拉了一下。

這點皮肉小痛跟被蚊子叮咬一樣,對她這身經百戰的“大姐頭”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說我都沒註意!”

楊寶珍語調輕快地打著哈哈,下意識就想擡手用指腹蹭掉那點礙眼的血跡,就此翻篇。

可指尖剛觸及傷口,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動作一止。

眼見著她的笑臉擰成了苦瓜。

她話音一轉立馬改口,模樣誇張至極:

“哎喲!你不說我還沒註意,疼死我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只負傷的手顫顫巍巍捧到了秦免眼前。

還不停眨動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向身邊的少年拋去了委屈的目光。

少年淡漠的眸光系在她手側的傷口上,綻出了一道渺小的裂痕。

就像冰川溶解前的細微征兆。

只是他太過迅速地站起身轉首走去,這讓她根本無法繼續捕捉他心生的變遷。

置物櫃靠在墻角邊,縫縫補補用了好些年。

木材表面漆色斑駁,玻璃裂成了幾片,索性用塑料貼在四周加以穩固,勉強維持著完整的假象。

秦免蹲下身,拉開了一個抽屜。

裏面沒有雜物,只有一個硬紙盒。

廢棄硬紙盒印有食品圖文,透明膠裹了幾遍封固了邊沿,一手改造成為了簡易藥盒。

藥盒裏邊整整齊齊擺滿了仔細貼有日期與備註的藥品。

楊寶珍本還得意洋洋。

嘴角壓都壓不住,有意無意露出故技重施後得逞的笑容。

就在看清醫藥盒裏的東西時,她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藥盒子裏大多是處理傷口的塗抹用藥。

其中幾只燒傷修覆的藥膏卷曲著,看似已經用空。

嚴重的大面積燒傷時過多年,幾支藥膏又怎麽會讓一切起死回生?

不過是被路邊流動攤位響著大喇叭的宣傳廣告誆騙的老人,數著荷包裏皺皺巴巴的錢幣,湊出了一支又一支。

憧憬著寄滿了希望,希望手中這小小的藥膏能還給外孫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烈火焚燒的轟響震在她耳邊。

記憶不太清晰,唯有感知與聽覺尚還保留,銘刻在腦海深處。

汪洋火海裏,刺眼的焰火被黑煙籠罩。

她什麽也看不清。

她蜷縮在角落,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

哭聲哽在了口中,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剩下絕望的嗚咽在喉嚨裏滾動。

高溫灼燒感刺激著她的神經,被堵住的肺管子悶閉得幾近缺氧,嗆鼻濃煙讓每一下呼吸都異常煎熬。

意識在迅速渙散。

她很快沒了力氣。

“別睡……”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空靈響起:

“不要睡著!”

她正陷入暗不見光的深窟之中。

那聲音生生牽著她的身體,將她一把拉了回去。

身體被一股力量猛地帶離地面。

她落入了一個單薄的懷抱裏,顛簸著穿梭在熊熊大火之中。

“我的衣服沾了水,你快捂住口鼻。”

那是個男孩的聲音:

“千萬不要睡著,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就像我爹爹媽媽一樣……”

空中,火星與灰燼交織。

她無力地擡起手,五根指頭不受控了,根本無法抓穩男孩的衣領。

只能吃力地將頭拱近,奮力在濕潤的布料中尋得零星呼吸的機會。

突然。

一個震耳的巨響。

頃刻間坍塌的天花板朝著二人砸了過來——

她下意識閉上了眼,雙手緊緊攥住了男孩胸前的衣衫。

巨大的沖擊力讓她跟隨他一同摔在了地上。

沒有迎來假想的劇痛。

是他用身體將她護在了身下。

朦朧視線聚焦在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片沈重的火海死死壓在小小的男孩身後。

她沒有看清他的臉。

她只看到他伸著手。

攔下了那本會噬向她的刺眼火光。

小小的手掌逐漸變大。

變得骨節分明,寬大而修長。

只是扭曲的皮膚使指縫間呈現出奇異的粘連。

沒有妥善處理的增生突出紅色的肉芽,像蠕蟲一半纏在他手上。

他伸著手。

攤展在她面前:

“把手伸過來,我看看你的傷。”

抽去了神魂的少女沒有遞上她的手。

看似渙散的目光緊緊凝在他的掌心。

一點一點,陷落進痛楚之中。

敏感使他察覺出了她的視線。

他指節微曲迅速收攏,窘迫著將手收了回去。

少年無措地垂著首。

微顫的指尖撥過紙盒子裏的瓶瓶罐罐。

話語間早已沒有了方才的沈穩:

“……先用這個消毒,再、再塗上這個就行了。”

他急於用動作和話語填滿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急於逃避那比任何言語都更刺人的目光。

他雙手無處安放只能掩於身後,好不容易在急亂中終於找到了那雙足以拾回他勇氣的白手套。

他急切地想戴上,想嚴嚴實實包裹住讓他羞恥的不堪。

“不用戴、”

她牽過他的腕。

揪扯著手套一角,試圖阻止他穿戴的動作:

“不用戴。”

沈睡在棺槨中的男人交疊著戴上了手套的雙手。

奮身在火海裏的男孩展開雙臂攔在她身前,任火舌卷過他的指尖。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重合,融匯。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因為那雙破敗不堪的手,慌亂又自怯。

她望著他。

溫熱游走在她眼眶邊沿。

她強忍鼻腔酸澀,咧嘴笑道:

“在我面前不用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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