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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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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欺負你】

“死野崽!你恁子現在才來噢?!”

捧著大鐵鍋的阿叔掛著個黑臉,忙得腳不沾地。

他罵罵咧咧與奔跑而來的秦免擦身而過,看都不看那少年一眼:

“能幹幹,不幹滾嘛!”

紅色遮棚裏,桌椅已經擺放好。

一個大紅囍字貼在正中央。

供婚禮新人講話的臺階上鋪著皺皺巴巴的地毯,四面草草點綴著褪色的假花。

賓客圍在圓桌旁,生怕虧了份子錢似的,一把一把將瓜子糖果往兜裏裝。

穿過人群,秦免鉆進簡易搭建而成的露天廚房。

掌勺的大廚在催促聲中焦頭爛額,幾個端菜打雜的阿嬸恨不得一人掰作兩人使。

秦免從紙箱子裏翻找出袖籠與圍裙,脫下書包就準備著裝。

從來會將書包往地上隨意置放的秦免動作忽而止了止。

他彎身尋來一個廢棄塑料袋,將那嶄新的書包仔細包裹在裏面。

書包上還掛著印有價格的標簽。

他握著標簽掛牌,盯著那串數字眉頭緊了緊。

這是她花那麽多錢專門為他買的嗎?

他這麽想。

鼻腔間的輕哼聲帶著些許冷意,他為自己的假許感到十分可笑。

怎麽可能呢。

她怎麽可能那麽好心。

是從哪裏偷來的想要設計栽贓?

或者帶有什麽別的目的吧。

一定是這樣。

“秦免!分酒來!”

遠處傳來喚喊。

“來了!”

應過一聲後,他取下鼻梁上搖搖欲墜的眼鏡收入口袋。

便一邊掛上圍裙一邊往人群裏走去。

——

夜來沒有路燈。

哪裏有巨石哪裏有窪坑,全憑肌肉記憶。

即便疲憊已經拖著秦免的身體酸痛不已,他還是一刻都不敢放慢腳步。

直往家的方向走。

進了村還要往深處走,穿過田野與溪流,一直走到的山腳下。

小小的泥巴房圍著柵欄,圈出了一個小小的庭院。

雞仔早就回籠了,發出咕咕咕的叫響。

秦免推開院子木門,迎著窗子裏透出的暗黃光芒走進了屋。

“外婆,我回來了……”

他松懈下淡漠的臉,露出了難能可見的溫和。

而這一隙溫和,卻在看清眼前的人時,倏然成冰:

“楊寶珍?你怎麽在我家?”

裸露的電線牽扯著電燈泡懸在空中,站在桌旁的少女紮著馬尾。

她卷起衣袖,正將手中塞滿肉沫的豆腐泡放進了碗裏。

聽到了他的聲音,她轉過頭來:

“秦免!你回來啦?”

話剛出口,少年一把抓扯著她的腕就往門外走。

“你、你、”

楊寶珍被拉扯得腳下踉蹌,奮力掙脫之下終於重獲自由。

她齜牙咧嘴地甩著手腕:

“秦免你幹嘛啊!”

“楊寶珍你說過的,你不會為難我的家人。你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焦急的情緒讓他聲調上揚,他擔心地往裏屋望了望,再度接道: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也做了,你要我收下的東西我也收下了。我到底還有哪裏做得沒有讓你滿意?”

楊寶珍眨巴著眼睛仰首望著他。

不見戾氣也沒有怒火,反倒生出了一絲俏皮滋味。

忽而,她拉高了聲量喊道:

“外婆——!秦免回來了——!”

“哎!免崽回來了啊。”

裏屋傳來道腳步聲越來越近。

只見一個慈眉善目胖乎乎的白發老人笑瞇了眼,帶著沾著油漬的袖籠走了出來:

“第一籠豆腐圓子上鍋蒸咯,待會兒熟了你嘗嘗。寶珍帶了好粉的荔浦芋頭來噢,香得咧。”

“外婆,第二籠我馬上包好了。”

說著,楊寶珍回身重回桌前,抓起一個空癟的豆腐泡就要往裏塞肉。

“免崽,楞著幹嘛啊,給寶珍幫把手啊。”

外婆催促了一聲後,聽著水沸聲響起,又鉆回了裏屋竈房裏。

秦免遲疑了片刻,徘徊在嘴巴邊的話最終咽下了肚。

他放下書包,脫下了手套。在洗凈了雙手後一邊卷起衣袖,一邊來到了桌前。

四方的小木桌不大。用以祖孫二人平日吃飯,也用以秦免寫作業。

兩人並肩站在一起,他即便想離得遠些,也根本遠不到哪裏去。

肉沫混有剁碎的芋頭馬蹄胡蘿蔔,還有香菇和木耳,可謂是色彩繽紛。

空癟的豆腐泡被肉沫填滿,變得圓圓鼓鼓,一個接一個整齊擺放在蒸籠上。

“外婆眼睛的問題是白內障,無論如何我們得帶她去一趟醫院,早治療早好。”

她的話讓他指尖一頓。

秦免疑著眼側首望去:

“你怎麽知道,我外婆的眼睛……”

上一世。

秦免外婆白內障病情嚴重後幾近失明,在一片模糊的世界裏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整日呆在家裏,一個人從白天坐到晚上。

不久後,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

也就是在秦免高考前的一個夜晚,外婆迷迷糊糊赤腳離開家裏一夜未歸。第二天被村民發現淹死在了淺溪中央。

這是秦免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唯一記掛著他,愛著他的人。

楊寶珍還記得那一天。

陰空下,披麻戴孝的少年拖著板車,板車上躺著用草席裹上的冰冷軀體。

她看不見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臉。

板車拉繩生生拽著他的肩膀,他身體前傾,

孤寂的背影碎落了一地殘息,他就這麽一步一步向山後墳場走去。

如果能治好外婆的眼睛。

外婆是不是就不會被孤獨與無助吞噬,然後忘記一切?

或許還能看到秦免考上大學。

或許還能參加她和秦免的婚禮,乃至看到樂樂出生,看著樂樂長大。

“我這次來帶了些水果,牛奶,老年人要保持營養均衡,別總縱著她吃那些寡面。”

楊寶珍裝有滿滿一腔信心。

她望向他,露出了一個純澈見底的笑顏:

“還有上頭那燈,下次趕集我們一起去挑一個護眼的燈泡,要亮一些的。這昏昏暗暗傷眼睛,傷外婆的眼睛,也傷你的眼睛。”

“為什麽。”

他的眉頭好像怎麽都燙不平。

問出來的話依舊如此冷冷冰冰。

為什麽。

為什麽送他書包,為什麽來他家裏。

為什麽關心他的外婆,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

為什麽變得……

那麽奇怪?

“秦免,對不起。”

她面向他。

微笑落幕後,是萬分鄭重:

“我楊寶珍,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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