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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你就待在我身邊,看著我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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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你就待在我身邊,看著我改好嗎?”】

交易仍在推進。

周五的會議上貝諾伊沒有見到顧唯。

她下班後悶頭在房間裏反覆思考顧唯那番話。

平心而論,貝諾伊覺得顧唯說得是有道理的。不同身份的人會有不同的思維視角,有矛盾很正常,多耐心交涉幾次就可以了,但她有些心浮氣躁的,並不想在此個收購案上拖延太久。

她擔憂,跟顧唯共事的時間越長,某些東西就會變質,這樣不好。

得趕快推進才行。

周五晚上,貝諾伊在Whats App上給顧唯發了一條信息,委婉地提醒他關於SPA條款的編寫。

等了一個小時,消息框還是灰色的,那邊未讀。

貝諾伊又給顧唯的同事Cornelius發去了消息,半個小時後Cornelius回覆她說:「Felix生病住院了,這兩天估計都不能來」

好吧。

貝諾伊又問了Cornelius一些工作上任務分配的問題,Cornelius的意思是,他們律師團隊的leader是顧唯,最後的決定權還在顧唯手上。

好吧……

貝諾伊嘆了一口氣,癱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渾身腰酸背痛,她發了會兒呆,看見床底下有個小玻璃瓶,拿掃帚揮了出來,發現是一瓶落了灰的紅色指甲油。

工作以後她幾乎不怎麽塗顏色鮮艷的指甲油了,剛入職的時候她塗了一個紫羅蘭色的貓眼,被上司說鮮艷的指甲油會讓人顯得輕浮,不適合職場,她便不怎麽塗了。

可是她真的很適合明艷的顏色,大膽鮮活。

哎,可惜。

她把指甲油推到一邊,悶悶地想,漂亮就是要張揚,高調怎麽了?

正郁悶著,徐佳蕾的電話打來了,貝諾伊可激動地接起來,還沒張口,對面就來了一句——

“我懷孕了。”

貝諾伊如遭雷劈,連話都不會說了。

“秦洋和我決定生下來。”

徐佳蕾和秦洋談了很多年戀愛,二人工作之餘合夥在法蘭開了一家餐館,如今日子過得舒心,不缺錢也不缺愛。

“挺好的。”震驚之後貝諾伊反倒格外淡定地吐出這三個字,畢竟二十八歲的人生變數大,有人還在讀書,有人已經成家立業有小孩了。她僅用了幾分鐘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徐佳蕾喋喋不休道:“貝貝,你知道嗎,我不是在P所做審計嗎,我們公司最近在幫一個交通設計公司報稅,那個交通設計公司的老總和他們公司財務組的會計師搞到一起去了。你猜猜會計師是誰?”

“誰呀?”貝諾伊沒有瞎猜的心思。

“黎婷!”徐佳蕾聊到興頭上,滔滔不絕,“她勾搭上一個有婦之夫,人老婆都鬧到公司裏來了,聽說動靜還不小,那一棟樓其他公司的都知道了。”

貝諾伊花了兩秒鐘在腦海中搜尋匹配這個名字,最終想起來讀書的時候確實有這麽一個女生,人不壞,爭強好勝,總看自己不順眼,當時大家都叫她Miss A,因為她上課總是很積極,每一門課也是沖著滿績去的。

難以相信的是,這樣一個滿心向學的人會為了social climb不擇手段。或許是長大了對事情的接受能力變強了,貝諾伊竟然用一句玩笑話簡簡單單地揭過去了。

“人都會變得嘛,徐佳蕾你也變得挺浪蕩的,還搞未婚先孕那一套。”

唉,其實人就是在不斷被環境馴化改變,沒有誰是不變的。

掛了電話,貝諾伊大腦宕機了片刻,頹然地坐了會兒,又突然挺直背,腦海裏產生一個叛逆的想法。她找到剛剛那瓶指甲油,坐在地毯上修指甲,修好後依次給手指和腳趾塗了大紅色的指甲油,那股折騰勁兒和大學的時候沒兩樣。

她盯著油亮的指甲蓋欣賞,卻越看越惆悵,越看越心煩。

心裏好堵。

她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了。

顧唯還是沒有回覆她。

她又給Cornelius發了一個信息:「Felix方便明天跟我開一個視頻會議嗎?我想跟他聊一下關於SPA的條款」

Cornelius沒睡,回覆:「看Felix恢覆地怎麽樣」

「他生病了嗎?」

刪掉。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貝諾伊輸入:「他還好嗎?」

刪掉。

這句也是廢話。

貝諾伊繼續輸入:「他怎麽了?」

刪掉。

太過直接。

兩人的對話框頂端一直顯示typing,貝諾伊輸入刪除半天,一條消息也沒發出去。

Cornelius那邊倒是發了一串信息:「Felix胃出血」

「他在酒吧空腹喝酒,嘔血休克,半夜被拉去急診了」

貝諾伊挺直了背,大腦的神經緊繃,她手緊緊握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的typing,等待著下一條消息。

Typing顯示了一會兒又停了,變成了Cornelius的名字,過了幾秒鐘又顯示typing,反覆兩三次後貝諾伊焦急地發送了個:「他現在怎麽樣?」

沒有回覆。

貝諾伊心底一沈,額頭發涼冒冷汗,她坐不住了,莫名地站起來走去廚房喝水,光腳踢到了床角。她低頭看腳趾,一片紅紅的淤在大拇指縫,不一會兒就變成了烏青。

她留下幾滴措不及防的眼淚,砸落在腳背上,沒有擦。

貝諾伊在屋裏踱步,時不時看眼手機,看消息框的狀態,走累了就坐在窗前透氣。

深秋的夜裏露水重,空氣都是寒涼的,窗前的吊蘭開花了,小小白白地綴在纖長的綠葉中,朦朦朧朧只露一個腦袋,貝諾伊含淚的眼睛看不清花朵,只覺得時間好快啊,真的跟做夢一樣,一眨眼,花就開了。

貝諾伊等待的那幾分鐘始終沒看清吊蘭的模樣,目光裏只有一團模糊晃動的白色光點,直到Cornelius的消息發過來她蓄在眼裏的淚水才掉落,她才看清吊蘭花原來那麽嬌小可愛。

她吸了吸鼻子,不許自己再哭,也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

Cornelius發來三個字——

「不太好」

早上九點。

醫院。

貝諾伊站在病房前敲了三下,推門走進去。

顧唯坐在病床上正在輸液,床上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本書,一杯水,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安靜地看著貝諾伊,金棕色的頭發衰敗地落在額頭兩側,眉眼在蒼白膚色的對比下顯得更深邃也更脆弱。

他病態的模樣太明顯,即便他強撐著坐起來也遮掩不住他的憔悴。

吃不好睡不好還酗酒,又沒有咖啡。幾天不見,顧唯就瘦了一圈。

他的目光依舊清亮,如同破碎的鏡子,來回在貝諾伊的心上割碾。

貝諾伊知道,顧唯有咖啡癮,可以不吃飯,但不可以不喝咖啡。

護士進來了,幫顧唯拆針,準備加一袋乳酸林格液。

換完吊瓶後,護士走到門口,貝諾伊出聲詢問她,“請問,他現在可以喝咖啡嗎?”

“喝什麽咖啡?!”護士是個年輕毛躁的小姑娘,早上剛被領導罵正在氣頭上,“都胃潰瘍了還喝咖啡,知不知道咖啡對胃刺激很大的啊,昨天剛跟他叮囑完這幾天不能喝酒喝咖啡,今天你就來問我。人人都像你們這樣不把醫生的話當回事,剛好了沒兩天又進急診,再好了哇,下一回就輪到我進急診了!”

護士註意到顧唯桌板上的水,不耐煩地走過去握了下杯壁,發現是涼的,把水杯拿走,“涼水也少喝,等下又胃痛,有得我忙。”她大概是真不想幹了,語氣沖到天上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兩人都罵了一通。

護士撒了一通火後走了。

病房瞬間安靜。

顧唯再去看貝諾伊時,對上的是一雙氣得通紅的眼。

貝諾伊死死地瞪著他,瞪了幾秒後大步走至他床前,拉開椅子毫不客氣地坐下,“啪”地放下包,從裏面取出筆記本,又大力地把筆記本放在小桌板上,“嘩”地打開電腦,鍵盤劈裏啪啦敲得很響,最終只是打開了一兩個文檔。

“顧律師,麻煩你配合一下我的工作,我說完話就走。”貝諾伊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這是SPA最新的版本,有幾個條款,需要你現在給我一個明確的建議。”她說完把屏幕轉向顧唯。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決定權在你。”顧唯看了眼屏幕再看貝諾伊,“按照你的想法來。”

貝諾伊昨晚徹夜未眠,想通了顧唯那番話,接受了顧唯的提議:在SPA裏面的Indemnity修改條款,重新分配風險。

在她輾轉難眠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個自己曾和顧唯探討過的經典法律案例。

孕婦生產時嘔吐物堵住呼吸管道不幸成為植物人,家屬起訴醫院,醫院卻不擔責。這是一個非常典型且板正的案例,萬分之一的巧合釀成悲劇,社會輿論影響巨大。

現實生活中,並非每一起案子都能掀起如此大的波瀾,萬分之一的概率罷了,但貝諾伊怕的恰恰就是這萬分之一的概率。

她確實應該謹慎,她應該站在多角度思考問題,不讓自己落入博弈的陷阱,成為囚徒困境裏的損失最大方。她要給自己留餘地。

她長久以來糾結的點,好不容易想通,正積極詢問顧唯的修改意見,結果卻等來一句“按照你的想法來”。

那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說這句話呢?

一開始就按照她的想法來,進程就會快速推進,不至於磨到現在。

他現在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他之前的那番勸解又是什麽意思呢?

耍她的吧。

“顧唯,你是不是有病!”

貝諾伊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也不管顧唯大病初愈,一巴掌甩在他身上,抽得她掌心發麻,指尖泛紅。

顧唯垂眼,註意到了貝諾伊鮮紅的指甲油,塗得並不好,邊緣處一點都不順滑,顏色也不夠均勻,大概是太久不塗生疏了,不過還是極美的。

“你說話啊?!”貝諾伊俯身,揪著顧唯的衣領不放,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一滴一滴落在顧唯的鎖骨上,沒有人擦,“你到底有沒有上心?白天跟我談風險,晚上卻跑出去酗酒,你能喝酒嗎你就喝,Cornelius說你嘔血休克,半夜被救護車拉去急診,你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我的案子還繼不繼續?這個爛攤子誰來收拾?我告訴你顧唯,你費勁心思跟我解釋一大堆風險的概念、風險的分配,我到今天才明白你才是最大的風險,你才是那個最不負責任的人!”

貝諾伊呼出的氣散在顧唯的臉上,憤怒的淚水砸在他的脖子鎖骨處,不知不覺竟濕了一大片。

顧唯的脖頸被衣領勒出一條紅印,看得貝諾伊眼熱,她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咬出血,疼死他。可是她忍住了,換而咬自己的嘴唇。

良久,兩人就這樣對視。

顧唯沈默地註視著貝諾伊,將她每一個表情,每一滴眼淚,每一次呼吸,看在眼裏。

這一切情緒,都是因為他。

只因為他。

貝諾伊的手依舊緊緊地抓著顧唯的衣領,指關節泛白。顧唯伸手覆上,一點點地抓牢。貝諾伊的皮膚很細膩,唯有那枚戒指的存在格外令人生厭。

顧唯握著貝諾伊的手,不覺得胃疼,一點也不覺得。

“貝諾伊,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的工作內容嗎?”因為虛弱,顧唯的聲音出奇的柔,“你就待在我身邊,看著我改好嗎?”

他 說這話時,正好一滴淚落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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