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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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送】
“啊秋——”
周顯華打了個噴嚏，此刻的她，正站在無送城辦公大樓的大廳，這裏活像一個政務中心，分區域實時顯示，無送城內居民的分數。
她找到非常靠後的位置，才看見自己的姓名，這令她心煩氣躁。
她本因為自己的49錢而沾沾自喜，沒想到在這裏堪比地下室的流浪漢，是最底層的那個區間。
忽然大廳裏一陣騷動，有人兇神惡煞地說要找劉使者問清楚：
“這到底什麽計算規則啊？憑什麽這樣去審判我們？！”
旁邊的人們，有的和她一樣憤憤不平，還有的只是小聲議論。
“對啊！給的錢就這一點點，然後坐車要錢、托夢要錢、安排個偶遇要錢……哪兒哪兒都要錢！”
“本來就煩，為什麽要去幫別人完成心願？我們這一輩子又有幾個願望實現了？！”
“我看啊，這根本就沒必要做！我倒要看看49天之後，會拿我怎樣！”
周顯華在不遠處尖起耳朵聽，沒想到不少人和她有同樣疑問。
她在心中暗暗讚同，生前她坐個地鐵都不一定有人讓位，憑什麽現在要她這把老骨頭去幫助別人？
而且她聽說了這裏所有花銷都要錢的時候，更是戒備不已。
“之前你同寢室的那個，不是前幾天到時間了嗎，他分不高啊，最後是什麽結局？”
周顯華另一側，有居民討論其他人的歸宿，也許是想通過一些證據，來推導是否就算什麽都不做，也能安然無恙。
“我聽說啊……”那人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一番，才壓低聲音回答道：
“聽說49天之後，要麽下地獄……要麽可以去投胎輪回，選來生劇本就和咱們手裏的冥錢有關呢……”
周顯華聽後，眉毛一挑，若有所思。
“上輩子那麽苦，現在有機會改變命運，誰不想多攢點冥錢，下輩子投胎富貴之家……”居民們提到未來的希望，滿是動力。
周顯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此之前她並不相信什麽轉世輪回，眼裏能看見的就是這一生的所有了，未來的事情沒有考慮過。
她靠近正議論的居民，參與他們的討論：
“你們都想生在大富大貴之家？”
“你算筆賬，活著的時候，像我們這種平凡家庭出生的，要有多大的運氣才能突破階層？有的人用一生努力，都還是個小角色……但現在，你只要在陰間努力49天，就有可能享盡榮華富貴，這很劃算啊！”居民振振有詞道。
“對啊，就算並非大富大貴，至少能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啊。”另一位居民附和道。
這個心願引得好幾位居民附和點頭，大概是因為說出這無送城內心底深處的渴望。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再做人？”周顯華覺得做人真不一定好，人，是世界上最難溝通的生物。
那居民聽見她的提問，先是一楞，接著說：
“那你想做什麽？”
周顯華看了看手裏的錢幣，聳聳肩回答：
“沒想好，不下地獄就行，我可受不了鉆心剜骨之痛……”
此時周顯華身後，有個老太太圍繞在她附近看了幾眼了，終於確認這是自己認識的人，熱情招呼道：
“周顯華？你也來啦？”
周顯華轉身一看，笑容卻僵在了臉上，並不是想見到的熟人。
同一個大院裏的老太太，名叫“江淑”。
二人從十多歲起便認識，都是軌道交通學校的女同學，畢業後又同在榕城橋梁公司工作，從入黨到晉升再到最後評高級工程師職稱，一直暗暗較勁。
不過好在，周顯華認為自己是贏家，她做了經營處處長，江淑最多只到副處長。
她評上了高級工程師，到江淑的時候就沒有名額了，他們退休之後，對方還為借用周顯華的職稱證書，返聘回企業就職，又是奉承又是送禮。
可以說幾十年來，周顯華認為自己處處壓人一頭。
不過，同處一個家屬院落，難免東嚼舌根西嚼舌根的內容，傳到她的耳裏。
她知道江淑私下，其實挺看不上她的，一直不服氣。
“是，這人不都有這一天嗎，我都不知道你幾時走的？院子裏也沒人說啊……”周顯華故意表現出更誇張的驚訝，好來顯示對方走得淒涼。
江淑臉色一垮，旋即努力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是……我家的情況你應該清楚，都生病沒了，我自然沒人送……但周姐你不應該啊，你不是還有個兒子在外地……”
時隔這麽久，再聽見別人提及兒子，周顯華內心難免如針紮一般，但她已經習慣，面不改色道：
“有的人活著，跟死了沒有區別。”
她的神色堅毅，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江淑只得感慨，這周顯華，還是如此要強。
“對了周姐，你來這兒，發了多少錢？”
周顯華還沒反應過來，手上的籌碼已被人看了去，江淑見她數量不多，登時來了自信：
“不會吧，周姐你才這麽點兒？我來的時候就有100個……”嘴角難掩勝利者的笑意。
周顯華立刻將錢袋子胡亂放了起來，臉上有點掛不住：
“瞎說吧，咋可能那麽多……”
江淑將自己的錢袋子大方打開，滿滿當當的聲音，在周顯華眼前叮鈴鐺啷作響，她故作漫不經意道：
“我來一個多星期了，現在差不多快180個……”
周顯華臉上漲紅，內心極不服氣，她是真的搞不明白這個分數是怎麽計算的？
跟前這老太太，讀書的時候成績沒她好，進單位後職位也沒她高，論人緣、長相、能力、收入，都在她之下，憑什麽這死了之後，她還反倒優越了。
“呵……我本身有100多個，太沈了，沒全部帶身上。”周顯華捂住錢袋子解釋道。
江淑也不戳穿她，面帶笑意：
“反正呢，這底下多點錢能過得舒坦些，而且還能選投胎劇本，可有大用，我想以周姐的能力，最後應該能賺不少……”
“那當然，而且吧，我今天已經轉了一圈，感覺也沒什麽值得花銷的，不如節約點，像以前在經營處抓任務、做預算，這我可最在行了……”周顯華臉色尷尬，試圖提起過去的輝煌掩蓋現在的窘迫。
江淑輕笑一聲，不再接周顯華的話，便作別了。
此時，大廳裏大聲嚷嚷的居民們，終於等來了劉使者。
她依舊一襲黑色，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叫囂的人們，即使對面人多勢眾，她獨自一人的氣場也完全壓了他們一頭。
“就是你們幾個在鬧事？”
“鬧……沒有……我們哪兒敢鬧事啊，就是提問……合理提問……”
在隊伍最前的居民，一下子洩了火，變得唯唯諾諾，他身後的人更是蔫了下去。
“你們幾個，跟我 來。”
劉使者擡擡眼，不怒自威，足以令這幾人乖乖地跟在她屁股後面。
周顯華眼珠子一轉，決定悄悄跟上前去，打探消息。
幾位老人跟著劉使者進入大樓深處，一會往上，一會下降，終於停在一間巨大的黑色房間門口，那扇大門是銅質的，一看便知很沈，走廊裏靜悄悄的，有種莫名的壓抑感。
他們走了進去，大門落下一條門縫，周顯華趕緊上前，伸出一只腳避免門完全關上，悄悄地給自己留了一個縫隙，觀察門內。
房內光線昏暗，周顯華本就有白內障和幹眼癥，只能看個模糊的大概，裏面還有不少與劉使者同樣穿著打扮的人，而跟她進入房內的居民，不知看了什麽，全都作驚恐狀，周顯華恍惚間還聽見了尖叫的聲音，緊接著，那幾人憑空消失不見。
眼前的情形，令周顯華內心咯噔一下，她皺巴巴的手掌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聲音。
在她落荒而逃之前，最後看見的景象是，劉使者在一個巨大的計數牌上，撥出9990這個數字。
周顯華感覺十分不妙，她趕緊逃離現場。
回到政務大廳的時候才松了口氣，她很想告訴周圍人，那些被帶走的人，因為忤逆使者，被解決掉了，但張了張嘴，卻不敢說出口，總覺得到處都有眼睛看著她。
她身形十分僵硬地離開，往宿舍樓的方向而去。
打開兩人間的門，章慧秀已經先一步歸來，她發現周顯華驚魂未定的模樣，主動關心道：
“你怎麽了？”
“如果死人又死一次，會成什麽？”周顯華目光呆滯，提問令章慧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不就是電視劇裏演的，魂飛骨散，永世不得超生嗎？”章慧秀認真回答。
周顯華拿起桌上未拆封的檔案袋，緩緩轉過頭，懇切地對章慧秀說道：
“你教教我，那個委托是怎麽做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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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秋——”
周顯華打了個噴嚏，此刻的她，正站在無送城辦公大樓的大廳，這裏活像一個政務中心，分區域實時顯示，無送城內居民的分數。
她找到非常靠後的位置，才看見自己的姓名，這令她心煩氣躁。
她本因為自己的49錢而沾沾自喜，沒想到在這裏堪比地下室的流浪漢，是最底層的那個區間。
忽然大廳裏一陣騷動，有人兇神惡煞地說要找劉使者問清楚：
“這到底什麽計算規則啊？憑什麽這樣去審判我們？！”
旁邊的人們，有的和她一樣憤憤不平，還有的只是小聲議論。
“對啊！給的錢就這一點點，然後坐車要錢、托夢要錢、安排個偶遇要錢……哪兒哪兒都要錢！”
“本來就煩，為什麽要去幫別人完成心願？我們這一輩子又有幾個願望實現了？！”
“我看啊，這根本就沒必要做！我倒要看看49天之後，會拿我怎樣！”
周顯華在不遠處尖起耳朵聽，沒想到不少人和她有同樣疑問。
她在心中暗暗讚同，生前她坐個地鐵都不一定有人讓位，憑什麽現在要她這把老骨頭去幫助別人？
而且她聽說了這裏所有花銷都要錢的時候，更是戒備不已。
“之前你同寢室的那個，不是前幾天到時間了嗎，他分不高啊，最後是什麽結局？”
周顯華另一側，有居民討論其他人的歸宿，也許是想通過一些證據，來推導是否就算什麽都不做，也能安然無恙。
“我聽說啊……”那人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一番，才壓低聲音回答道：
“聽說49天之後，要麽下地獄……要麽可以去投胎輪回，選來生劇本就和咱們手裏的冥錢有關呢……”
周顯華聽後，眉毛一挑，若有所思。
“上輩子那麽苦，現在有機會改變命運，誰不想多攢點冥錢，下輩子投胎富貴之家……”居民們提到未來的希望，滿是動力。
周顯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此之前她並不相信什麽轉世輪回，眼裏能看見的就是這一生的所有了，未來的事情沒有考慮過。
她靠近正議論的居民，參與他們的討論：
“你們都想生在大富大貴之家？”
“你算筆賬，活著的時候，像我們這種平凡家庭出生的，要有多大的運氣才能突破階層？有的人用一生努力，都還是個小角色……但現在，你只要在陰間努力49天，就有可能享盡榮華富貴，這很劃算啊！”居民振振有詞道。
“對啊，就算並非大富大貴，至少能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啊。”另一位居民附和道。
這個心願引得好幾位居民附和點頭，大概是因為說出這無送城內心底深處的渴望。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再做人？”周顯華覺得做人真不一定好，人，是世界上最難溝通的生物。
那居民聽見她的提問，先是一楞，接著說：
“那你想做什麽？”
周顯華看了看手裏的錢幣，聳聳肩回答：
“沒想好，不下地獄就行，我可受不了鉆心剜骨之痛……”
此時周顯華身後，有個老太太圍繞在她附近看了幾眼了，終於確認這是自己認識的人，熱情招呼道：
“周顯華？你也來啦？”
周顯華轉身一看，笑容卻僵在了臉上，並不是想見到的熟人。
同一個大院裏的老太太，名叫“江淑”。
二人從十多歲起便認識，都是軌道交通學校的女同學，畢業後又同在榕城橋梁公司工作，從入黨到晉升再到最後評高級工程師職稱，一直暗暗較勁。
不過好在，周顯華認為自己是贏家，她做了經營處處長，江淑最多只到副處長。
她評上了高級工程師，到江淑的時候就沒有名額了，他們退休之後，對方還為借用周顯華的職稱證書，返聘回企業就職，又是奉承又是送禮。
可以說幾十年來，周顯華認為自己處處壓人一頭。
不過，同處一個家屬院落，難免東嚼舌根西嚼舌根的內容，傳到她的耳裏。
她知道江淑私下，其實挺看不上她的，一直不服氣。
“是，這人不都有這一天嗎，我都不知道你幾時走的？院子裏也沒人說啊……”周顯華故意表現出更誇張的驚訝，好來顯示對方走得淒涼。
江淑臉色一垮，旋即努力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是……我家的情況你應該清楚，都生病沒了，我自然沒人送……但周姐你不應該啊，你不是還有個兒子在外地……”
時隔這麽久，再聽見別人提及兒子，周顯華內心難免如針紮一般，但她已經習慣，面不改色道：
“有的人活著，跟死了沒有區別。”
她的神色堅毅，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江淑只得感慨，這周顯華，還是如此要強。
“對了周姐，你來這兒，發了多少錢？”
周顯華還沒反應過來，手上的籌碼已被人看了去，江淑見她數量不多，登時來了自信：
“不會吧，周姐你才這麽點兒？我來的時候就有100個……”嘴角難掩勝利者的笑意。
周顯華立刻將錢袋子胡亂放了起來，臉上有點掛不住：
“瞎說吧，咋可能那麽多……”
江淑將自己的錢袋子大方打開，滿滿當當的聲音，在周顯華眼前叮鈴鐺啷作響，她故作漫不經意道：
“我來一個多星期了，現在差不多快180個……”
周顯華臉上漲紅，內心極不服氣，她是真的搞不明白這個分數是怎麽計算的？
跟前這老太太，讀書的時候成績沒她好，進單位後職位也沒她高，論人緣、長相、能力、收入，都在她之下，憑什麽這死了之後，她還反倒優越了。
“呵……我本身有100多個，太沈了，沒全部帶身上。”周顯華捂住錢袋子解釋道。
江淑也不戳穿她，面帶笑意：
“反正呢，這底下多點錢能過得舒坦些，而且還能選投胎劇本，可有大用，我想以周姐的能力，最後應該能賺不少……”
“那當然，而且吧，我今天已經轉了一圈，感覺也沒什麽值得花銷的，不如節約點，像以前在經營處抓任務、做預算，這我可最在行了……”周顯華臉色尷尬，試圖提起過去的輝煌掩蓋現在的窘迫。
江淑輕笑一聲，不再接周顯華的話，便作別了。
此時，大廳裏大聲嚷嚷的居民們，終於等來了劉使者。
她依舊一襲黑色，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叫囂的人們，即使對面人多勢眾，她獨自一人的氣場也完全壓了他們一頭。
“就是你們幾個在鬧事？”
“鬧……沒有……我們哪兒敢鬧事啊，就是提問……合理提問……”
在隊伍最前的居民，一下子洩了火，變得唯唯諾諾，他身後的人更是蔫了下去。
“你們幾個，跟我 來。”
劉使者擡擡眼，不怒自威，足以令這幾人乖乖地跟在她屁股後面。
周顯華眼珠子一轉，決定悄悄跟上前去，打探消息。
幾位老人跟著劉使者進入大樓深處，一會往上，一會下降，終於停在一間巨大的黑色房間門口，那扇大門是銅質的，一看便知很沈，走廊裏靜悄悄的，有種莫名的壓抑感。
他們走了進去，大門落下一條門縫，周顯華趕緊上前，伸出一只腳避免門完全關上，悄悄地給自己留了一個縫隙，觀察門內。
房內光線昏暗，周顯華本就有白內障和幹眼癥，只能看個模糊的大概，裏面還有不少與劉使者同樣穿著打扮的人，而跟她進入房內的居民，不知看了什麽，全都作驚恐狀，周顯華恍惚間還聽見了尖叫的聲音，緊接著，那幾人憑空消失不見。
眼前的情形，令周顯華內心咯噔一下，她皺巴巴的手掌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聲音。
在她落荒而逃之前，最後看見的景象是，劉使者在一個巨大的計數牌上，撥出9990這個數字。
周顯華感覺十分不妙，她趕緊逃離現場。
回到政務大廳的時候才松了口氣，她很想告訴周圍人，那些被帶走的人，因為忤逆使者，被解決掉了，但張了張嘴，卻不敢說出口，總覺得到處都有眼睛看著她。
她身形十分僵硬地離開，往宿舍樓的方向而去。
打開兩人間的門，章慧秀已經先一步歸來，她發現周顯華驚魂未定的模樣，主動關心道：
“你怎麽了？”
“如果死人又死一次，會成什麽？”周顯華目光呆滯，提問令章慧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不就是電視劇裏演的，魂飛骨散，永世不得超生嗎？”章慧秀認真回答。
周顯華拿起桌上未拆封的檔案袋，緩緩轉過頭，懇切地對章慧秀說道：
“你教教我，那個委托是怎麽做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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