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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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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三月十八,春和景明。面館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陸穗從早上開始就忙得腳不沾地,一碗接一碗地面出鍋,竈臺上的熱氣熏得她臉紅撲撲的。趙大娘在後面幫忙切菜,趙大叔在前面招呼客人,三個人配合得默契,小小的面館裏熱熱鬧鬧的。

快到晌午的時候,客人漸漸少了。陸穗正在擦桌子,隔壁的王嬸子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裏藏著幾分精明。“穗兒,忙著呢?”

“王嬸子。”陸穗直起腰,笑了笑,“您吃了沒?給您下碗面?”

“吃了吃了。”王嬸子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新的靛藍衣裳,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一種自以為是又怕被人看出來的局促。他在門口站著,眼睛往面館裏掃了一圈,目光在陸穗身上停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了。王嬸子拉了拉他的袖子。“進來啊,站著幹什麽?”

年輕男人走進來,站在王嬸子旁邊,搓了搓手。“嬸子。”

“這是我侄兒,姓周,叫周德厚。”王嬸子笑瞇瞇地看著陸穗,“在布莊裏做夥計,人老實,肯幹活。他娘托我給他相看個媳婦,我尋思著,穗兒你不是一個人嘛——”

陸穗的笑容收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把手裏的抹布疊好,放在桌上。王嬸子見她不接話,又往前湊了一步。“穗兒,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要開店,又要照顧小的,多不容易。德厚這孩子心好,不嫌棄——”

“王嬸子。”陸穗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穩,“多謝您的好意。我沒有再嫁的打算。”

王嬸子楞了一下。“你還年輕,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過得挺好的。”陸穗笑了笑,“面館生意還行,陸安也懂事。不勞您操心了。”

王嬸子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周德厚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麽又不敢說。氣氛正僵著,門口傳來一個聲音。“陸娘子,我來接陸安下學,順便把上個月的束脩結了。”

沈先生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手裏拿著一本書。他看了一眼王嬸子和周德厚,又看了看陸穗,沒有多問,只是站在門口等著。王嬸子知道沈先生在附近教書,是讀過書的人,不好當著外人的面糾纏,訕訕地笑了笑。“那行,穗兒你忙,我先走了。”她拉著周德厚走了,周德厚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被王嬸子拽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走了。

面館裏安靜下來。陸穗站在桌邊,手指攥著抹布,攥得指節發白。沈先生走進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放在桌上。“陸娘子,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陸穗回過神來,笑了笑,“沈先生坐,我給您下面。”她轉身進了竈房,燒水、下面、調湯,動作行雲流水。面端上來的時候,蔥花碧綠,湯色奶白,熱氣騰騰的。沈先生吃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吃。”

“先生多吃點。”陸穗在他對面坐下,“今天多謝您了。”

“謝什麽?”沈先生放下筷子,“我就是來接陸安的。順便。”他沒有說破,陸穗也沒有再說。兩個人安靜地坐著,面館裏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沈先生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邊。“陸娘子,陸安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我讓他先回去了。這孩子聰明,就是太好強,不肯比別人慢一步。”

“像他爹。”陸穗說完,自己楞了一下。她很少提起陸安的父親,在沈先生面前更是從來沒有提過。沈先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像他爹好。”

陸穗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沈先生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陸娘子,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說。”

“王嬸子那個人,在巷子裏住了十幾年,最會嚼舌頭。你今天駁了她的面子,她回去不知道會怎麽編排你。”沈先生看著她,“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總要小心些。”

陸穗笑了笑。“我知道。隨她去吧。嘴長在她身上,我管不了。我能管的,只有我自己。”

沈先生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帶著幾分欣賞的認真。“你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強。”

“先生過獎了。”

“不是過獎。”沈先生的聲音很平靜,“一個人帶著孩子,開店,過日子,不偷不搶,不卑不亢。這比那些嘴上說大道理的人,強多了。”

陸穗的眼眶有些紅,但她笑了。“先生今天怎麽了?盡說好話。”

沈先生也笑了。“實話。”他站起來,從袖子裏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面錢。”

“不用——”

“要的。”沈先生把錢放下,“你開的是面館,不是善堂。我吃面,付錢,天經地義。”他拿起書,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陸娘子,有件事跟你說一聲。”

“先生請說。”

“縣裏來了京城的官。說是視察民情,要在臨安待一陣子。這幾天街上人多,你註意些。天黑就關門,別太晚。”

陸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京城的官。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知道了。多謝先生。”

沈先生點了點頭,走了。陸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趙大娘從後面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面,看見她站在門口發呆。“穗兒,怎麽了?”

“沒什麽。”陸穗轉過身,笑了笑,“沈先生說,縣裏來了京城的官,讓咱們註意些。”

趙大娘把面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京城的官?來咱們這小地方做什麽?”

“說是視察民情。”

趙大娘點了點頭,沒有多想。“那咱們早點關門。反正今天面也賣得差不多了。”陸穗沒有說話。她走進竈房,把碗筷收了,把竈臺擦了,把地掃了。手上的活沒停,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京城的官。不知道是誰。不知道來做什麽。不知道跟她有沒有關系。也許只是路過,也許跟她無關,她已經離開那個地方五年了,不會再有人記得她。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下午,陸安從私塾回來,書包往桌上一放,就跑進竈房。“娘,今天吃什麽?”

“想吃什麽?”

“陽春面。娘做的陽春面最好吃。”

陸穗笑了,刮了刮他的鼻頭。“就知道吃。功課做了沒有?”

“做了。先生今天誇我了。”陸安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她,“先生說我字寫得好。”

陸穗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著一首詩,字跡工工整整的,雖然還稚嫩,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她看著那首詩,看了很久。

“娘?”陸安叫她,“不好嗎?”

“好。”她把紙還給他,“寫得好。去洗手,面馬上好。”

陸安高興地跑了出去。陸穗站在竈臺前,把面下進鍋裏。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霧彌漫,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人教她寫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她寫了一個“人”字,歪歪扭扭的,他笑著說“像摔了一跤”。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她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事了。她以為自己忘了。原來沒有。

“娘,面好了沒有?”陸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好了好了。”她把面撈出來,澆上湯,撒上蔥花,端出去。陸安坐在桌前,已經擺好了筷子,乖乖地等著。他接過碗,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陸穗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他吃面的樣子,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低頭,不說話,一口一口,認認真真。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但她忍住了。窗外,太陽慢慢西斜,巷子裏有人在生爐子,煙熏火燎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遠遠的,聽不太清。陸安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邊,打了個哈欠。

“困了?”

“嗯。”他揉了揉眼睛,“先生今天講了好多,腦子都轉不動了。”

陸穗笑了。“那去睡一會兒。晚飯叫你。”

陸安點了點頭,跑進裏屋,倒在床上就睡著了。陸穗幫他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他睡著的時候,眉眼舒展,和她一模一樣。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他是她的命。她不能讓他有事。京城的官來了,不管是誰,不管來做什麽,跟她沒有關系。她只是臨安府一個小面館的老板娘,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沒有人會註意她。她告訴自己,不要怕。

傍晚,趙大娘過來幫忙做晚飯。兩個人一邊做飯一邊說話,趙大娘說起王嬸子的事,氣得直搖頭。“那個王婆子,就知道欺負你一個人。下次她再來,我拿掃帚把她打出去。”

“幹娘,算了。”陸穗笑了笑,“她也是好意。”

“好意?她是看她侄兒娶不上媳婦,打你的主意呢。”趙大娘越說越氣,“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辛辛苦苦開店,她倒好,想撿現成的。想得美。”

陸穗沒有接話。她知道趙大娘是為她好,但她不想再說這件事。她不想嫁人。不是因為沒有合適的,是她不想。她這輩子,嫁過一次就夠了。那個人,那段日子,那些苦,那些甜,都過去了。她不想再經歷一次。她只想把陸安養大,把面館開下去,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窗外的天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陸穗站在竈臺前,手裏的活沒有停。她不想那些事了。她只想明天多做幾碗面,多賺幾文錢,給陸安買幾本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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