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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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臘月二十四,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蕭衍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見了侯府的大門。一個多月了。西北的雪災比他想的嚴重,賑災、安置災民、重建房舍,一樁樁一件件,忙得他腳不沾地。但他每天都會想一件事——她在做什麽?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有沒有還在想阿黃?他給她帶了不少東西。西北的皮子,最好的羊皮,做了一件大氅,月白色的,她穿上一定好看。還有一對白玉鐲子,成色極好,他挑了很久。還有幾塊蜜餞,是當地的特產,他嘗了一塊,甜的,她應該喜歡。他想著她收到這些東西時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侯府門口站滿了人。長公主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二房、三房的人,丫鬟婆子站了一院子。蕭衍下馬,目光掃過人群,沒有看到她。他楞了一下。也許在裏面?還沒出來?他收回目光,走到長公主面前。

“母親,我回來了。”

長公主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瘦了。”她頓了頓,“先進去吧。外面冷。”

蕭衍跟著她往裏走,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進了二門,進了正堂,他始終沒有看到那個身影。他忍不住了。

“母親,”他開口了,“陸穗呢?”

長公主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先進去再說。”

蕭衍的心沈了一下。他沒有再問,跟著她走進正堂。丫鬟端了茶上來,他沒有喝。

“母親,”他站在她面前,“陸穗呢?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去看看她。”

他轉身要走。

“衍兒。”長公主叫住他,聲音不高不低,“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蕭衍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母親。她的表情很平靜,但他太了解她了——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她走了。”長公主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蕭衍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什麽?”

“你走的那天,她去送你。回來的路上,把凡煙打暈了。然後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不可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她走之前還說等我回來。她還說好。她怎麽可能會走?”

長公主沒有說話。蕭衍看著她的沈默,忽然覺得血往頭上湧。“是不是你?”他的聲音變了,“是不是你趁我不在,把她趕走了?”

“世子!”孫嬤嬤在旁邊急了,“殿下沒有——”

“你閉嘴!”蕭衍的眼睛紅了,“母親,你做了什麽?你是不是趁我不在——”

“凡煙。”長公主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你過來,跟世子說清楚。”

凡煙從門外進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世子,姑娘她——她真的是自己走的。那天去送您,回來的路上她說要去買點心,走到巷子裏,她就把奴婢打暈了。等奴婢醒過來,她就不見了。奴婢找了一下午,哪裏都找不到——”

“不可能。”蕭衍打斷她,“她走之前還跟我說,等我回來。她還說要吃我帶的點心。她不可能走。”

“世子,奴婢沒有騙您——”凡煙的眼淚掉下來了,“姑娘走之前,把櫃子裏的東西都收拾了。阿黃的碗不見了,那支白玉簪子也不見了。還有——還有您送的那些首飾,都不見了。”

蕭衍站在那裏,手指攥著桌沿,攥得指節發白。她早就準備好了。在他走之前,她就準備好了。那她說“好”的時候,在想什麽?她說“等你回來”的時候,在想什麽?她吻他的時候,在想什麽?他以為她只是舍不得他。原來不是。那是告別。

“她去了哪裏?”他的聲音啞了,“有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凡煙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姑娘什麽都沒說。她只說要買點心,給三夫人帶一份,給蘅沁帶一份,給沈先生帶一份,給殿下也帶一份——”

蕭衍閉上眼睛。給殿下也帶一份。她連走的時候,都沒有忘記給他母親帶一份點心。他轉過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長公主站起來。

“找她。”

“你站住。”長公主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剛從西北回來,聖上還在等著你覆命。你不去宮裏,不去兵部,去找一個走了的女人?”

蕭衍沒有回頭。“母親,她走了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她一個人,身上不知道帶了多少錢,不知道去了哪裏。她連路都不認識——”

“夠了。”長公主的聲音拔高了,“你是世子。你有你的責任。為了一個女人,你連正事都不分了?”

蕭衍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母親。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母親,她不是‘一個女人’。她是我妻子。我和她在杏花村拜了堂,成了親,入了洞房。她是我妻子。”

長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沒有名分,沒有婚書,沒有家族。她不是你的妻子。在所有人眼裏,她只是你從鄉下帶回來的一個丫頭。”

蕭衍的手攥緊了。“那是你們不認。我認。”

“你認有什麽用?”長公主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已經走了。她自己走的。沒有人趕她,沒有人逼她。她自己走的。你還不明白嗎?她不想留在你身邊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他胸口。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為什麽走?”他的聲音很輕,“她為什麽要走?”

長公主沒有說話。凡煙跪在地上,忽然開口了。“世子,姑娘她——她知道了。”

蕭衍低下頭看著她。“知道什麽?”

凡煙的聲音在發抖。“避子湯的事。奴婢的事。沈姑娘告訴她的。”

蕭衍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她知道了。她什麽都知道了。避子湯,凡煙,全都知道了。她知道了,但她沒有問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吵。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把東西收拾好,等他走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什麽時候知道的?”

“阿黃死了之後。沈姑娘來了一趟,跟姑娘說了好些話。後來姑娘去街上找顧公子看了藥渣,就知道了。”凡煙的眼淚掉下來了,“世子,姑娘那幾天不說話,不笑,也不哭。奴婢害怕——但奴婢不敢說。奴婢對不起姑娘——”

蕭衍閉上眼睛。阿黃死了。沈玉箏來了。她去找顧長清看了藥渣。她什麽都知道了。她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消化,一個人做決定。而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瘦了,她不笑了,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光了。他以為是因為阿黃。他以為過幾天就好了。他給她送首飾,送布料,送手爐。他以為她收了,就會高興了。她收了。她說了“好”。她說了“等你回來”。然後她走了。

“來人。”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趙五——”

趙五從外面進來。“世子。”

“帶上人,去杏花村。她肯定回杏花村了。她說過,要帶阿黃回家。”他的聲音在發抖,“還有——沿著官道找。她一個姑娘家,走不了太快。一個多月,應該還沒到。沿途的客棧、驛站,都問。”

趙五看了一眼長公主,長公主沒有說話。趙五低下頭。“是。”他轉身出去了。

蕭衍也往外走。

“你站住。”長公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要去哪裏?”

“去找她。”

“你連聖上覆命都不去了?”

“回來再說。”

“蕭衍!”長公主的聲音拔高了,叫了他的全名。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叫過他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是鎮北侯府的世子。聖上派你去西北賑災,你辦好了,回來覆命,這是規矩。你不去宮裏,不去兵部,去找一個走了的女人——你讓聖上怎麽看你?讓朝中的人怎麽看你?”

蕭衍站在門口,沒有回頭。“母親,她走了快兩個月了。兩個月,她一個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答應過她爺爺,這輩子不會讓她一個人。我食言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長公主站在正堂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孫嬤嬤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殿下——”

“隨他去吧。”長公主坐下來,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等他找不到,就回來了。”

蕭衍沒有去宮裏,沒有去兵部。他騎上馬,帶著趙五和幾個侍衛,出了城。雪下得很大,官道上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清。他騎馬走在最前面,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趙五在後面喊:“世子,雪太大了,先找個地方歇歇吧——”

蕭衍沒有停。他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走了哪條路,不知道她身上有沒有錢,不知道她有沒有吃飯,有沒有睡覺,有沒有被人欺負。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是他把她弄丟的。在杏花村的時候,他答應過她爺爺,這輩子不會讓她一個人。他食言了。在侯府的時候,他答應過她,不會騙她。他食言了。她問他“是什麽藥”,他說“補藥”。她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他說“沒有”。她問他“你會不會一直對我好”,他說“會”。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食言了。

天黑了,雪還在下。趙五追上來了。“世子,前面有個驛站。先歇一晚吧。明天再找。姑娘她——她走了一個多月了,不差這一天。”

蕭衍勒住馬,看著前面白茫茫的路。她走了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她一個人。他閉上眼睛。“去驛站。”

那天晚上,蕭衍沒有睡。他坐在驛站的窗前,看著外面的雪。他想起在杏花村的時候,也是冬天,也是下雪天。她站在雪地裏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說“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麽好聽”。他說“實話”。她笑了。現在她不笑了。她走了。是他把她弄丟的。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在替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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