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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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十一月十二,蕭衍出來的第三天。陸穗表面上和往常一樣,早起,練字,去沈先生那裏上課。但她心裏頭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件事像一根刺,紮在那裏,不碰不疼,一碰就鉆心。

那天下午,凡煙照例端了藥來。“姑娘,喝藥了。”

陸穗接過來,看了一眼。藥汁濃稠,顏色深褐,和以前一模一樣。“放著吧。我等會兒喝。”

“姑娘,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說放著。”陸穗的聲音很平靜。凡煙不敢再說了,把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陸穗端著碗走到窗前,把藥汁倒進了窗臺的花盆裏。藥汁滲進泥土,很快不見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把藥渣用帕子包好,塞進袖子裏。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只是覺得,她必須知道。必須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才能死心。

下午,陸穗趁凡煙去廚房取東西的功夫,從後門出了侯府。她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低著頭,走得很快。街上很熱鬧,兩邊的店鋪一家挨一家,但她什麽都看不進去。她只是走,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只知道,她不能去找沈玉箏,不能去找府醫,不能找任何一個會告訴蕭衍的人。她需要找一個跟侯府沒有關系的人。

“陸姑娘?”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陸穗擡起頭,看見顧長清站在一家藥鋪門口,手裏拿著幾包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他看見她,有些意外,走過來。

“陸姑娘,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凡煙呢?”

“我——我出來走走。”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凡煙沒跟來。”

顧長清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臉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幹。“你臉色很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陸穗站在那裏,手指攥著袖子裏那包藥渣,攥得指節發白。她忽然想到,顧長清是大夫。是跟侯府沒有關系的大夫。她深吸了一口氣。“顧公子,我最近身子不太好,一直在喝藥。但喝了半個月了,也不見好。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藥對不對癥?”

顧長清點了點頭。“什麽藥?方子帶了嗎?”

“方子沒帶。但我帶了藥渣。”她從袖子裏掏出那個帕子包,遞給他,“今天剛熬的。”

顧長清接過來,打開帕子,看了看藥渣的顏色,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又聞了聞,把幾味藥渣挑出來,放在手心裏仔細看。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陸穗。

“陸姑娘,這藥是誰給你開的?”

“府裏的劉大夫。”陸穗的聲音很輕,“怎麽了?”

顧長清沈默了一會兒。“這個方子,不是治風寒的。是避子湯。”

陸穗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避子湯。不是補藥。不是治風寒的。是避子湯。她早就猜到了。從沈玉箏告訴她那天就猜到了。但猜到和確認,是兩回事。猜到的時候,還能騙自己“也許是誤會”。確認的時候,什麽都騙不了了。

“陸姑娘?”顧長清看著她,“你不知道?”

“我——”她開口,聲音在發抖,“我以為是補藥。劉大夫說是補身子的。”

顧長清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方子,藥性很猛。喝久了,傷身子。”

陸穗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我知道了。多謝顧公子。”

她把藥渣包好,塞回袖子裏,轉身就走。顧長清在身後叫了她一聲“陸姑娘”,她沒有回頭。她走得很急,急到差點被街上的石板絆倒。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不想回侯府,不想見蕭衍,不想見任何人。她只是走,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走到腿發軟,走到天快黑了,才停下來。

她站在一條巷子裏,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氣。風很大,吹得她頭發散了,她也沒有理。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裏,靠著墻,看著天上的雲。雲灰蒙蒙的,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她想起杏花村的冬天,爺爺坐在廊下,阿黃趴在他腳邊,她端著一碗熱豆漿出來,爺爺喝了一口,說“今年的豆子好,豆漿甜”。她想起蕭衍剛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躺在竈房裏,她給他熬藥,他喝了,說“苦”。她笑了,笑了一下又停了。

避子湯。不是補藥。不是怕她身子受不住。不是怕孩子生下來受苦。是不想讓她懷孕。是規矩。是正室沒進門,妾室不能懷孕。她嫁給他快半年了,喝了快半年的避子湯。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身子不好,以為是自己沒用。她每天盼著,盼著肚子有動靜,盼著能給他生個孩子。他每次都說“不急,你還小”。她信了。她什麽都信了。

她靠著墻,閉上眼睛。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她渾身發抖。但她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天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照著這條窄窄的巷子,照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姑娘——”凡煙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哭腔,“姑娘,您在這兒!奴婢找您一下午了——”

陸穗睜開眼睛,看著凡煙跑過來。凡煙的頭發散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姑娘,您去哪兒了?奴婢嚇死了——”

“沒事。”陸穗的聲音很平靜,“出來走走,迷路了。”

凡煙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她扶著陸穗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地往回走。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風吹著落葉,沙沙響。

“姑娘,您的手好涼。”凡煙把她的手攥在手心裏,“回去給您熬碗姜湯,暖暖身子。”

“好。”

“姑娘,您是不是哭了?眼睛紅紅的。”

“風吹的。”

凡煙沒有再問。兩個人走回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後門開著,門房看見她們,松了口氣。“陸姑娘,您可算回來了。世子問了好幾回了。”

陸穗沒有說話,低著頭往裏走。走到西跨院門口,看見蕭衍站在院子裏。他穿著家常的衣裳,沒有披鬥篷,站在風裏,臉被凍得有些白。看見她,他走過來。

“去哪兒了?”

“出去走走。”她沒有看他,“迷路了。”

蕭衍看著她。她的頭發散了,眼睛紅紅的,嘴唇凍得發紫。他的手伸過來,想握她的手,她縮了回去。“我累了。想睡了。”

她走進屋裏,把門關上了。蕭衍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陸穗靠在門板上,聽著他的腳步聲站了很久,又聽見他轉身走了。她沒有開門。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從袖子裏掏出那包藥渣,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藥渣包好,塞進櫃子最裏面,放在阿黃的碗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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