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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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九月二十,陸穗從沈先生那裏回來,手裏抱著一摞書。凡煙趕緊接過去,放在桌上,心疼地說:“姑娘,您又借了這麽多?昨天那本還沒看完呢。”

“昨天那本看完了。”陸穗在桌前坐下,翻開最上面那本,“沈先生說,我認字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再過半個月,就能把常用的字認全了。”

凡煙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這些天陸穗像換了個人似的——天不亮就起來背書,上午去沈先生那裏上課,下午練字,晚上還要溫習功課。以前她還會做豆腐、去三房串門,現在這些都顧不上了。阿黃趴在她腳邊,好幾天沒出門遛彎了,委屈得直哼哼。

“姑娘,”凡煙端了一碗銀耳羹過來,“您歇歇吧。都看了一個多時辰了。”

“不累。”陸穗頭也沒擡,“還有三頁沒背完。”

“姑娘——”

“凡煙。”陸穗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現在不能歇。一歇就想別的,想了就難受。”

凡煙楞住了。“想什麽?”

陸穗低下頭,手指在書頁上畫來畫去。“想——我什麽都不會。想——那些人說的話。想——”她沒有說下去。

凡煙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姑娘,您已經進步很多了。剛來的時候,您連字都不認識。現在都會背書了。”

“不夠。”陸穗的聲音很輕,“還不夠。”

晚上,蕭衍回來的時候,陸穗在燈下寫字。她最近在練小楷,一筆一劃,認認真真。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甩完了繼續寫。

“又在寫?”蕭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嗯。沈先生說,我的字結構還行,就是筆力不夠。得多練。”她把紙遞給他,“你看看,這個‘永’字寫得怎麽樣?”

蕭衍接過來看了一眼。“不錯。比昨天好。”

“你每次都這麽說。”陸穗把紙收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蕭衍握住她的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腕。“酸不酸?”

“還好。”她笑了笑,“就是有點使不上勁。沈先生說,剛開始都這樣。練久了就好了。”

蕭衍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重了。但她不說累,也不抱怨。每天寫到三更,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背書。他看在眼裏,心疼,但他知道——她心裏那個坎,不是他說幾句就能跨過去的。她得自己走。

“陸穗,”他叫她。

“嗯。”

“別太累了。慢慢來。”

“不累。”她反握住他的手,“我想快點進步。想早點配得上你。”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你已經配得上了。”

“還不夠。”她低下頭,“我想——我想等再優秀一點,給你生個孩子。”

蕭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孩子?”

“嗯。”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在杏花村的時候,劉嬸子說,成了親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才是一家人。我想給你生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陸穗。”蕭衍打斷她,聲音有些低,“你年紀還小。不著急。”

“我不小了。過了年就十七了。”她認真地掰著手指頭算,“劉嬸子家的媳婦,十五就生了。我娘生我的時候,也才十八。”

蕭衍看著她。她不知道那碗藥是什麽。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看著她喝下去的是什麽。她只知道,她想給他生孩子。

“陸穗,”他的聲音有些啞,“孩子的事不急。你現在身子還沒養好。等再養兩年,再說。”

“兩年?”陸穗楞了一下,“那麽久?”

“不久。”他把她攬進懷裏,“你還小。以後有的是時間。”

陸穗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夫君,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

蕭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每次我說要生孩子,你都不太高興。”

蕭衍沈默了很久。“不是不高興。是怕你身子受不住。生孩子很辛苦。你現在太瘦了,得先把身子養好。”

陸穗擡起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他看著她的眼睛,“等你身體養好了,再說孩子的事。不急。”

陸穗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好。那我先把身子養好。多吃點,多睡點。不熬夜了。”

“說好了?”

“說好了。”她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夫君。”

“嗯。”

“等我身子養好了,我們就生個孩子。好不好?”

蕭衍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好。”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九月二十二,陸穗去三房送豆腐。三夫人正在院子裏曬被子,看見她來了,笑著迎上來。

“又送豆腐?昨天不是才送過?”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陸穗把食盒遞過去,“今天做的嫩,適合涼拌。三嬸您嘗嘗。”

三夫人接過來,打開聞了聞。“香。”她拉著陸穗在廊下坐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陸穗笑了笑,“夫君說了,不讓我熬夜。現在每天亥時就睡了。”

“那就好。”三夫人看著她,“你最近進步很快。沈先生跟我說,你是她教過的最用功的學生。”

陸穗不好意思了。“我就是笨。笨人只能用笨辦法。”

“笨辦法才是好辦法。”三夫人笑了,“不過你也別太急了。學東西是一輩子的事,急不來的。”

“我知道。”陸穗低下頭,“我就是——想快點進步。想配得上他。”

三夫人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溫和的、帶著幾分心疼的東西。“陸穗,你知不知道,世子為什麽喜歡你?”

陸穗楞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你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三夫人的聲音很輕,“你不爭不搶,不吵不鬧。你實在,肯吃苦,對人真心。這些東西,不是學來的。是你本來就有的。你要是把自己學成別人了,他還是喜歡你嗎?”

陸穗楞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想變得更好,更配得上他。但她沒有想過——如果她變成了別人,他還會不會喜歡她。

“三嬸,”她的聲音有些啞,“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是做錯了。”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是想岔了。變好沒有錯,但不能把自己丟了。”

九月二十三,蕭衍回來的時候,陸穗沒有在寫字。她坐在窗前,抱著阿黃,看著院子裏的石榴樹發呆。石榴果已經摘了大半,只剩下幾個高高掛在枝頭,在風裏晃來晃去。

“今天怎麽沒寫字?”蕭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不想寫。”她把臉埋在阿黃的毛裏,“三嬸昨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你要是把自己學成別人了,世子還會喜歡你嗎?”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三嬸說得對。”

“你也覺得?”

“嗯。”他把她懷裏的阿黃抱開放在地上,阿黃不滿地叫了一聲,趴到門口去了。蕭衍握住她的手,“陸穗,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字寫得好不好,也不是因為你懂不懂規矩。”

“那是因為什麽?”

他想了想。“因為你罵阿黃的時候,聲音很好聽。因為你做豆腐的時候,眼睛很亮。因為你在杏花村的時候,站在雪地裏笑。”

陸穗的眼淚掉下來了。“就這些?”

“這些就夠了。”他擦掉她臉上的淚,“你不用變成別人。你就做你自己。”

“可我想變得更好——”

“變好可以。”他看著她,“但不能把自己丟了。你丟了,我去哪裏找你?”

陸穗哭著笑了。“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麽好聽。”

“實話。”

“你每次都說是實話。”

“因為每次都是實話。”

她靠在他肩上,把眼淚蹭在他衣裳上。蕭衍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阿黃趴在門口,擡起頭看了兩個人一眼,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埋進爪子裏。

“夫君,”她小聲叫他。

“嗯。”

“我以後不寫那麽晚了。三嬸說得對,不能把身子熬壞了。”

“好。”

“但我還是要學。沈先生說再過半個月就能把字認全了。認全了之後,我要學詩。學完了詩,我還要學——”

“好。”他打斷她,“都學。慢慢學。”

她笑了。“你什麽都好。”

“你說什麽都好。”

她擡起頭看著他。“那我要是說,明天不想學了呢?”

“那就歇一天。”

“歇一天就落後了。”

“落後了再追。”他看著她,“不急。”

陸穗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好。不急。”她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

“夫君。”

“嗯。”

“等我身子養好了,我們就生個孩子。好不好?”

蕭衍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銀白色的,照著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他沈默了很久,久到陸穗以為他睡著了。

“好。”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陸穗笑了,笑得心滿意足。她不知道那碗藥是什麽。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看著她喝下去的是什麽。她只知道,她想要一個孩子。她和他的孩子。會像他一樣高,一樣安靜,一樣對她好。也會像她一樣倔,一樣笨,一樣做什麽事都認認真真。她想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蕭衍抱著她,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著,睡得很沈。他伸出手,輕輕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陸穗。”他小聲叫她的名字。她沒有醒。他看了她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她不知道的事,他不會讓她知道。至少現在不會。窗外的月亮很圓,照著這個小小的院子,照著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阿黃翻了個身,四腳朝天,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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