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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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在官道上,車輪碾過黃土路面,揚起一陣細細的煙塵。從清河縣到京城,少說也要走上十來天。趙五趕車,孫六騎馬在前面探路,周八騎馬跟在後面。三匹馬,一輛車,加上車裏的人,算得上是一支小小的隊伍了。

陸穗坐在車裏,靠著車壁,懷裏抱著阿黃。阿黃倒是適應得快,車一上路就睡著了,四腳朝天,露出圓滾滾的肚皮,隨著馬車的搖晃一顛一顛的,偶爾蹬一下腿,像是在夢裏追兔子。陸穗看著它,想笑,但笑不出來。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裝了太多東西——杏花村的院子,爺爺的椅子,磨坊裏的磨盤,還有身邊這個她叫了半年“陳安”的男人。

蕭衍。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筆畫比陳安多,寫起來更覆雜,念著也不一樣。陳安是樸素的、安穩的,像是冬天裏的一碗熱粥。蕭衍是沈的、重的,像是祠堂裏供著的牌位,離她很遠很遠。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對面,靠著車壁,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在院子裏劈柴、推磨的時候沒什麽兩樣。但陸穗知道,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照顧的落魄書生了。

他是世子。是長公主的兒子。是住在京城大宅子裏、出門有人跟著、吃飯有人伺候的大人物。而她呢?她是個賣豆腐的鄉下姑娘,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繭子和凍瘡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大。這雙手,和坐在對面的那個人的手,放在一起的時候,差別大得像兩個世界的人。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個很蠢的決定。跟他走?去京城?去見他那個當長公主的母親?她連縣城都沒出過幾次,連府城在哪個方向都分不清。她去京城幹什麽?給人家當笑話看嗎?

“在想什麽?”蕭衍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陸穗嚇了一跳,擡起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

“沒、沒什麽。”

“你在發抖。”

陸穗低頭一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她把手指攥起來,攥成拳頭,塞進袖子裏。

“我就是有點冷。”

六月的天,怎麽會冷。蕭衍沒有拆穿她。他伸出手,把車簾掀開一角,讓風吹進來。風是暖的,帶著田野裏莊稼的氣息,還有遠處不知什麽花的香味。

“陸穗,”他叫她的名字,“你有什麽想問的,就問。”

陸穗沈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麽?”

“蕭衍。蕭是蕭家的蕭,衍是衍生的衍。”

“你為什麽叫陳安?”

“陳是我祖母的姓。安是求個平安。”他頓了一下,“那時候被人追殺,不敢用真名。”

陸穗點了點頭。她想了想,又問:“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母親。父親已經過世了。”

“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鎮北侯。帶兵的。我十二歲那年,他死在戰場上。”

陸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十二歲。她六歲沒了娘,八歲沒了爹,她知道十二歲沒了爹是什麽滋味。

“你難過嗎?”她問。

蕭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村莊,看了一會兒。

“難過。”他說,“但不是那種哭出來的難過。是——悶的。說不出來。”

陸穗點了點頭。她懂。她爹走的時候,她也哭不出來。就是覺得胸口悶,喘不上氣,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那裏,拿不掉,也咽不下去。

“那你母親呢?”她又問,“她是什麽樣的人?”

蕭衍想了想。“很嚴厲。話不多。對我要求很高。”

“她對你好嗎?”

這個問題讓蕭衍沈默了很久。久到陸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她對我好。”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她不會表達。或者說——她不想表達。”

陸穗不太明白,但沒有追問。

“你身上的傷,”她換了個話題,“是追殺你的人弄的?”

“嗯。”

“他們為什麽要殺你?”

蕭衍從懷裏掏出那本賬冊,放在兩人中間。陸穗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寫著字,她認不全,但認出了幾個——“軍”“餉”“賬”。

“有人貪了朝廷的軍餉。”蕭衍說,“西北將士的軍餉。該發下去的銀子,被這些人一層一層地克扣,最後到士兵手裏的,連買棉衣都不夠。去年冬天,三千多人凍死在西北。”

陸穗的手抖了一下。三千多人。她想象不出三千多人是多少人,但她能想象冬天有多冷。杏花村的冬天,她裹著兩床被子還覺得冷。那些士兵,連棉衣都沒有。

“你查到了證據?”她看著那本賬冊。

“嗯。花了三個月,從西北一路追到清河縣。快到手的時候走漏了消息,他們先下了手。”蕭衍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驛站那一晚,四個侍衛拼死護著我殺出一條路。一個當場就沒了,一個受了重傷,另外兩個和我走散了。我跑了一夜,跑到後山,實在跑不動了,在一座墳前倒了下去。”

陸穗的鼻子一酸。她知道那座墳。是她爹娘的墳。他倒在上面,血把墳前的雪都染紅了。

“後來呢?”她問,聲音有些啞。

“後來——”蕭衍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後來一個賣豆腐的姑娘把我撿回了家。”

陸穗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氣很輕。

“你還笑。你知不知道你那時候多嚇人?渾身是血,臉白得像紙,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差一點就死了。”蕭衍說,“如果不是你。”

陸穗把眼淚擦掉,低下頭,不說話了。阿黃被她的動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了看兩個人,又閉上了眼睛。

“陸穗,”蕭衍忽然叫她。

“嗯。”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陸穗沈默了一會兒。

“你母親——她會喜歡我嗎?”

蕭衍看著她。這個問題,他其實也想過很多次。他的母親,長公主李華陽,是大雍朝堂上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她見過的名門閨秀比陸穗見過的活人都多。那些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規矩禮儀一絲不茍,在他母親面前都戰戰兢兢的。而陸穗——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他不知道他母親會不會喜歡她。但他知道一件事。

“你是我的妻子。”他說,“她喜不喜歡不重要。”

陸穗楞了一下。“怎麽不重要?她是你娘。”

“她是我娘不假。”蕭衍的語氣很平靜,“但娶你的人是我,不是她。”

陸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小聲說,“說話總是這麽好聽。”

“實話。”

“你每次都說是實話。”

“因為每次都是實話。”

陸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裏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軟軟的東西,像是被太陽曬化了的糖。

“那你呢?”她忽然問。

“我什麽?”

“你喜歡我嗎?”

蕭衍看著她。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裏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耳邊別著那朵粉紅色的絹花,有些歪了,她渾然不覺。

“你說呢?”他反問。

“我不知道,你說清楚。”

“從很早之前就喜歡了。”

“多早?”

蕭衍想了想。“大概是——你罵阿黃偷吃豆腐的時候。”

陸穗楞住了。“那是什麽時候?”

“剛認識不久。”

“那不是很早嗎?”

“嗯。”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

“怕嚇著你。”

陸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你這個人,”她最後說,“真的很討厭。”

“你說過了。”

“說多少遍都不夠。”

蕭衍笑了。陸穗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阿黃被兩個人的笑聲吵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把頭埋進爪子裏。

馬車還在往前走,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沈悶的聲響。趙五在外面趕車,聽見車裏的笑聲,嘴角也彎了一下。他跟了世子八年,從來沒聽見過他笑成這樣。

“夫人,”他在外面喊了一聲,“前面有個鎮子,要不要停下來歇歇?”

陸穗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遠處的鎮子不大,炊煙裊裊的,已經到了飯點了。

“好。”她說,“阿黃也餓了。”

阿黃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坐起來,尾巴搖得像風車。蕭衍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一路,好像也沒有那麽難走。

馬車進了鎮子,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了下來。趙五去安排房間,孫六去餵馬,周八在門口守著。蕭衍牽著陸穗下了車,阿黃跳下來,在鎮子的石板路上跑了兩圈,興奮得直叫喚。

客棧不大,但幹凈。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瞇瞇的,看見蕭衍和陸穗,上下打量了一番。

“兩位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蕭衍說,“兩間房。”

老板娘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阿黃。

“這狗——”

“我的。”陸穗趕緊說,“很乖的,不咬人。”

阿黃配合地搖了搖尾巴,蹲下來,仰著頭看老板娘,一副乖巧模樣。老板娘笑了。

“行,住下吧。後院的房間安靜,適合你們帶狗。”

趙五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對蕭衍說:“世子,房間已經檢查過了,安全。”

蕭衍點了點頭。

“你們也歇歇。明天一早趕路。”

“是。”

晚上,陸穗在房間裏給阿黃梳毛。阿黃趴在地上,瞇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樣子。蕭衍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面。

“還沒吃?”

“不餓。”陸穗說,但肚子叫了一聲。

蕭衍把面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陸穗放下梳子,低頭吃面。面是清湯面,臥了一個雞蛋,幾片青菜。她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

“沒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吃,“就是覺得——這個面,沒有我做的好吃。”

蕭衍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等到了京城,你做給我吃。”

陸穗擡起頭看著他。“京城有廚房嗎?”

“有。很大。”

“那有黃豆嗎?”

“我讓人去買。”

“那有磨盤嗎?”

“我讓人去定。”

陸穗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她說,“到了京城,你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你是世子啊。有身份,有地位,出門有人跟著,吃飯有人伺候。”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你跟我不一樣。”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穗,”他說,“不管在哪裏,我都是你丈夫。這一點,不會變。”

陸穗的眼眶紅了。

“你說的。”她說,“不許反悔。”

“不反悔。”

阿黃擡起頭看了看兩個人,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埋進爪子裏。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銀白色的月光灑進來,照著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面,照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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